滅絕師太傲然而立,灰袍無風自動,雖是獨身一人面對五人合圍,卻自有一股宗師氣度,淵渟嶽峙。
那些受邀而來的崆峒賓客,目光在雙方之間遊移,既有驚歎,也有凝重。
柳青松心中暗自盤算:
“這滅絕師太不愧是峨眉掌門,威名赫赫,在場之人,論單打獨鬥,恐怕無人是她敵手。但崆峒五老也不是喫素的,七傷拳威猛絕倫,五人聯手更是威力成倍增加,這一戰鹿死誰手,還真未可知。”
衆人屏息以待,都想一飽眼福,見識這江湖頂尖高手之間的對決。
靜立於一旁,微微擔憂。
她暗恨這崆峒五老無恥至極,好歹也是成名已久的江湖宿老,竟然還要五個打一個,更可恨的是還要用言語激將,讓師父棄了倚天劍不用。
若非深知師父那高傲剛烈的脾性,她早就帶着師妹們衝上去幫忙了。
顧驚鴻卻是神色淡然,甚至可以說有些輕鬆。
他心中早已暗暗盤算過:
“當年謝遜強闖崆峒奪取七傷拳譜,成昆提前重傷了其中兩老,謝遜是以一敵三才奪走拳譜,說明五老聯手,應當會對那時候的謝遜造成一些麻煩。”
“但也僅此而已,那時候的謝遜功力並未大成。”
“五老聯手,頂多算是勉強摸到了一流高手的門檻。而師父倚天劍在手,當世鮮有人敵,便是棄了劍,憑那一身深厚的峨眉九陽功和精妙劍法,也是穩穩的當世一流。”
“壓制這五個老傢伙,不難。”
任憑這五老如何蹦躂,終究是跳樑小醜。
“唯一需要提防的,是其他人的干擾。”
顧驚鴻目光如電,不動聲色地掃過柳青松等人。
其餘那些幫主掌門之流不足爲懼,唯獨這個點蒼派的柳青松,目中神光熠熠,顯然內功不俗,當初能夠邀得崆峒五老一齊去府上做客,以這五人的尿性,其實力估計不在五老之下。
他暗暗警惕,手掌輕輕搭在了劍柄之上。
場上。
五老呈圓圍住滅絕師太,卻遲遲沒有動靜,都在互相使眼色,誰也不願當那個出頭鳥。
滅絕師太冷笑一聲,眼中滿是蔑視:
“怎麼?還不動手?”
她自詡威名,不屑於先手搶攻。
五老面色一沉,心中暗怒。
老大關能幹咳一聲,假惺惺地說道:
“既然師太謙讓,那老夫便先來領教一招!”
說罷,他腳下連踏,身形騰空而起,如蒼鷹搏兔。
他心中打定主意,這一招只用七成功力試探虛實,既不失了面子,也有迴旋餘地。
只見他袖袍鼓盪,一拳當頭砸下,拳風呼嘯,威勢不凡,外人難以體會之處,更是蘊藏了數重精妙勁力變化,此乃七傷拳精髓所在。
衆人暗暗點頭,不愧是崆峒派掌門人,這一拳確有幾分門道。
顧驚鴻在旁看得分明,心中暗道:
“五老之中功力參差不齊,這關能倒是還能看上一眼。”
面對這剛猛一拳,滅絕師太神色淡然。
她右手長劍紋絲不動,左掌輕飄飄地向上拍出,看似毫無力道,實則掌心內力含而不吐,只用了五成力道。
砰!
一聲悶響。
拳掌相交。
關能只覺一股沛然巨力湧來,整個人如遭雷擊,身形不受控制地倒飛出去,在空中連翻了兩個跟頭,落地後又退了幾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而滅絕師太卻是雙腳如生根一般,紋絲不動,甚至連衣角都未曾凌亂半分。
高下立判。
關能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心中駭然:
“這老尼姑好深厚的內功!我這七傷拳力竟然如同泥牛入海!”
其餘四老也是面色凝重,互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忌憚。
“人的名樹的影,這份內力修養,當世恐怕鮮有人能及。”
滅絕師太收回手掌,嘿然一笑:
“多謝關先生手下留情了。”
關能老臉一紅,尷尬至極。
他哪裏是留情,原本確實只用了七成,但在拳掌相交的一瞬間,他察覺不對,已經本能地爆發了全力,卻依然被震退。
此刻只能咬着牙,不接這茬。
實則滅絕師太心中也是暗暗驚訝。
這七傷拳果然有些門道,方纔那一拳打來,竟包含了幾股截然不同的力道,或剛猛,或陰柔,或剛柔並濟,在經脈中橫衝直撞,頗爲詭異。
若非她有峨眉九陽功護體,恐怕這一下也要喫個暗虧。
“若是這關能內力再深厚些,此拳的確難擋。崆峒祖師靈子當年能憑藉七傷拳威震江湖,並非虛妄。”
她收起了那一絲小覷之心,同時也激起了好勝之意。
今日正好試試,究竟是峨眉掌法厲害,還是這崆峒七傷拳更勝一籌。
宗維俠見老大喫虧,大喝一聲:
“師太好能耐,我等佩服!小心了!”
說話間,他眼神示意,率先攻了上去。
其餘四老心領神會,瞬間動了起來,從四面八方同時向滅絕師太攻去。
宗維正面對敵,一拳堂皇正大,拳勁籠罩滅絕胸腹要害,勁風鼓盪,吹得人麪皮生疼。
唐文亮攻向左側,想起顧驚鴻讓他當衆出醜,心中怨憤,這一拳陰狠無比,直奔滅絕腰眼。
常敬之和第五老白興鶴則分別向右側和後方,封死了所有退路。
最後是關能,功力最深的他再次騰空而起,卻不是像剛纔那般直來直去,而是整個人倒栽而下,雙拳齊出,如蒼鷹撲食,這一招七傷拳勁力變化委實用到了極致。
顯然,這五人早有演練,配合默契。
此時驟然發難,當真是危機四伏,殺機畢露。
看這架勢,分明是想要一擊立功,徹底拿下滅絕師太。
峨眉弟子們紛紛色變,輕呼出聲。
這五老單個拎出來或許不怎麼樣,但這七傷拳各有玄妙,一旦配合起來,威力何止大了一倍。
顧驚鴻卻依然神色淡然,靜靜注視着場中,坐等師父解開這必殺之局。
這樣的機會太難得,真正的一流高手過招,每一招每一式都蘊含着極深的武學至理。
他看得很認真,汲取其中經驗。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只見滅絕師太仰天長嘯,周身內力激盪,手中長劍化作水流一般柔軟,瞬間抖出一片絢爛劍光。
她竟是在同一時間連出了三招!
劍光如網,瞬間籠罩了前方和左右兩側,逼得宗維三人不得不回防。
與此同時,她左手朝上連拍數學,學影紛飛,迅捷靈動,正是峨眉絕學金頂綿掌,硬生生接下了關能那泰山壓頂般的一擊。
最後,她右腿如鞭,看也不看,反身一腳踢向後方。
砰砰砰!
一連串悶響過後。
那看似必死的危局,竟在頃刻間瓦解。
劍光最快,宗維俠三人面色大變,生怕被那鋒銳劍氣切斷了手掌,只能狼狽後退。
掌勢雖稍慢,但綿密如雨,關能只覺胸口發悶,一口氣沒提上來,差點吐血,只能在空中強行扭轉身形,旋轉倒飛出去。
白興鶴功力最弱,結結實實捱了一腳,蹭蹭蹭連退步才一屁股坐在地上。
五老駭然失色。
他們此前商議了種種戰術,就是因爲忌憚滅絕師太的武功,不想陷入久戰,想着出其不意一擊拿下,奠定崆峒威名。
沒想到滅絕師太經驗如此老辣,足以讓絕大多數高手飲恨的危局,竟被她這般輕易化解。
五老神色凝重,知道接下來只能靠配合慢慢磨了。
顧驚鴻在旁看得暗暗驚歎。
這種臨敵應變的經驗,正是他目前最欠缺的。
他腦海中飛快模擬着,若是把自己換成師父,面對這般圍攻,該如何應對?
滅絕師太何等敏銳,一招過後便察覺到五老功力參差不齊。
她也不戀戰,身形一轉,長劍如毒蛇吐信,直刺功力最弱的白興鶴。
白興鶴瞳孔驟縮,只覺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其餘四老見狀,連忙回身救援。
他們已經領教過滅絕的厲害,若是少了一人,今日必敗無疑。
四人各自運轉七傷拳,勁力不一,從各個角度轟來。
滅絕師太也忌憚七傷拳那種詭異的內勁,不敢託大,只能回劍防守,方纔接連和關能對了兩拳,已經體會到其中妙處,勁力變化若是累積多了,她也喫不消,不能一味硬抗。
剎那間。
六道身影翻飛,拳影重重,劍光霍霍。
轉眼便是幾十招過去。
雙方竟是鬥了個旗鼓相當,暫時不分上下。
衆人看得目眩神迷,驚歎不已。
顧驚鴻心中暗道:
“果然人多還是好,武功同源,配合起來威力大增,遠不是單人能比。”
“比如崑崙派的何太沖夫婦,單個拿出來都不到一流,但兩儀劍法一旦聯手,就連楊逍也得費幾百招才能解決。”
“還有玄冥二老,波斯三使,武當七俠,這些人的聯手之威,都不是簡單的一加一等於二。”
“師父倚天劍不在手,想要拿下這五個老傢伙沒那麼快,至少得百招開外。武功到了這個層次,除非實力相差懸殊,或者功法剋制,亦或是偷襲暗算,否則想要速勝極難。
他此前的判斷沒錯,五老聯手,的確已經接近一流高手的水平。
“不過,這五人的配合併沒有那麼默契無間,只是武功同源罷了,偶爾還是會暴露出破綻。”
以他的眼力都能看出不圓潤之處,滅絕師太這等宗師自然也看出來了。
她剛開始還想着猛攻。
但很快發覺,一旦專攻一人,其他四人必會拼死相救,若是強行除掉一人,自己也要付出受傷的代價,那便有損威名。
於是她便轉爲僵持。
慢慢鬥了幾十招後,破綻終於顯現。
畢竟五人沒有成套的陣法加持,有時候救援難免不及時。
滅絕師太便抓住這些稍縱即逝的機會,時不時刺出一劍,打出一掌,直逼得五老手忙腳亂,壓力大增,心中直呼這老尼姑邪門。
漸漸地,五老背後冷汗直冒,狀態開始下滑,出拳的力道也不如最初那般剛猛。
滅絕師太想起顧驚鴻此前的猜測:
“七傷拳,未傷人先傷己。”
她暗暗驚異。
“驚鴻觀察當真細緻敏銳,只和唐文亮第一次交手就發覺了七傷拳弊端,如今看來,果然如此。我只需耐心等待他們內息紊亂,自亂陣腳,五十招之後,便可輕易解決。”
她越發氣定神閒,遊刃有餘。
偶爾瞥向顧驚鴻的目光中,滿是讚許之色。
她自詡若非顧驚鴻提醒,自己決計想不到這層面,那戰鬥就還得往後拖延一段時間。
反觀五老,則是明顯有些慌了。
尤其是功力較弱的常敬之和白興鶴,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頭頂冒出熱氣,顯然內力消耗巨大,七傷拳的反噬漸漸顯現。
剛開始還能鬥個不分上下,漸漸地,滅絕師太開始佔據上風,一人一劍,竟壓着五個人打,逼得五人左支右絀,狼狽不堪。
峨眉弟子們看得振奮不已,齊聲喝彩。
顧驚鴻嘴角微揚,心中大定。
另一側。
崆峒派請來的那些賓客則是面色凝重。
若是五老敗了,崆峒派名聲掃地,他們這些來助拳的臉上也無光。
柳青松打定主意,絕不能讓這場戰鬥繼續下去。
只要沒分出勝負,哪怕是平手收場,崆峒派的面子也能保住幾分。
否則若是弟子被掃了,掌門也被掃了,那崆峒派就真的徹底顏面無存。
柳青松低聲對身旁幾人道:
“諸位,得拉開他們,不能再打了。”
其餘人紛紛點頭。
他們與崆峒派關係交好,自然不能坐視不管。
柳青松突然揚聲喝道:
“五位老兄弟,師太,冤家宜解不宜結,大家都是正道有頭有臉的人物,何必爲了這點小事傷了和氣?還請罷手吧!”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晃,突然前衝,準備強行介入戰場,將雙方分開。
當然,他肯定是沒那個功力的,估摸着是想要以六打一,強行逼的滅絕師太罷手。
然而。
一直暗中提防的顧驚鴻身形一閃,便攔在了柳青松面前。
倚天劍已經交給了靜玄保管,此刻他手中握着的,是自己的驚鴻劍。
顧驚鴻輕輕撫上劍柄,神色平靜:
“柳大俠這是......想與我峨眉派作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