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蘇陽早早睡醒。
他還是沒從戰場上養成的睡眠節奏調整過來,一夜亂夢,精神略顯疲憊。
索性在被窩裏磨蹭到上午。
武新雪早就去上班了,她特意給蘇陽留了早飯,兩個白麪饅頭和一小碟鹹菜,壓在鍋裏溫着。
蘇陽快速洗漱,喫完早飯,決定先去溜達溜達,下午再去廠裏。
“咻!”
他剛打開門,頭頂傳來破空聲,小玉俯衝而下,將爪子上抓着的野兔丟給蘇陽,又一個優美的翻身減速,落在門口欄杆上。
“咕咕咕!”
蘇陽接住那隻幾乎跟小玉一樣重的兔子,笑道:“是嗎?那以後咱們家喫肉就靠你了!”
剛剛小玉說,在這裏捕獵比在戰場上簡單多了,只需要飛十幾公裏,還不用擔心被人用槍打。
囑咐小玉可以自由行動,蘇陽下樓推上自行車往家屬院外走去。
“喲!蘇陽?真是你小子!回來啦!”
謝老頭一眼看到蘇陽,驚喜地迎上來,用力拍着他的肩膀:“我說新雪那丫頭上班時走路怎麼蹦蹦跳跳的那麼歡實呢。好小子!出息了!聽說你在那邊打洋鬼子?”
“快講講!戰場啥樣?嚇人不?”
“坦克是什麼樣?飛機有多大?你見過沒有?”
謝老頭以前雖然也當兵,但只是大帥府裏打雜的,自然是沒上過戰場,更沒見過飛機坦克,不由得有些好奇。
蘇陽有些招架不住謝老頭的熱情,翻了個白眼道:“我這還得上班呢,沒功夫跟您老扯閒篇,讓開讓開!”
他推着自行車繞開謝老頭就朝外走。
“嘿!這小子!從戰場上下來不光身體壯實了不少,脾氣也見漲。”謝老頭在後面碎碎念道。
......
蘇陽並沒有先去上班,而是騎着車來到鐵西中心區域。
上午的鐵西大街,陽光稀薄,寒意依舊刺骨。
蘇陽騎着的二八大槓,車輪碾過凍硬的路面,發出單調的咯吱聲。
他刻意放慢了速度,目光掃過熟悉的街道。
街面比記憶中多了幾分肅穆。
行人依舊匆忙,但神色中少了些閒適,多了幾分專注和隱隱的憂思。
最顯眼的是各處新張貼的標語和橫幅,鮮紅的字跡在白底或灰牆上異常醒目。
“工廠就是戰場,機器就是槍炮!”這條橫幅掛在一家機械廠的大門口,工人們進出時總會抬頭看一眼,看完後腳步似乎也加快了幾分。
“鴨綠江水不幹,生產不停!”另一條標語貼在國營商店的櫥窗旁,字體遒勁有力。
更多的則是寫在沿街的圍牆上,用石灰水或油漆刷上去:
“多產一斤糧,多捐一分錢,前線戰士少流血!”
“節一粒米,省一口糧,都爲前線好兒郎!”
“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有物出物,共護家國!”
這些樸素的字句,像無聲的號角,迴盪在和平城市的街道上,提醒着每一個人,幾百公裏外,戰火仍在燃燒,子弟兵仍在用血肉之軀捍衛着這裏的安寧。
蘇陽走馬觀花地看着每一句標語。
他推車走到鐵西廣場。廣場中央的雕塑依舊矗立,但周圍玩耍的孩子似乎少了一些,遛彎的老人們聚在一起,話題也多是圍繞着前線的消息和家裏的節省計劃。
一種同仇敵愾的氛圍籠罩着這裏,與他離開時大不相同。
就在這時,蘇陽的目光被廣場對面銀行門口排起的長龍吸引了。
隊伍蜿蜒曲折,從銀行門口一直延伸到廣場邊緣,怕是有上百人之多。
人們穿着厚厚的棉襖,戴着棉帽或圍巾,在寒風中安靜地等待着。
有工人模樣的,有幹部打扮的,有挎着菜籃的家庭婦女,甚至還有頭髮花白的老人被家人攙扶着。
“這是在做什麼?”蘇陽心中好奇,推着車走近了些。
他看到一個穿着工裝、臉上帶着油污的中年漢子剛從銀行出來,手裏攥着一張小小的收據,臉上是如釋重負又帶着自豪的神情。
旁邊一個抱着孩子的年輕婦女問:“大哥,捐了嗎?捐了多少?”
“捐了!捐了半個月的工資!”漢子聲音洪亮,“咱力氣使不上前線,錢還拿不出點?讓前線的同志們喫好點,多打幾個洋鬼子!”
“是這個理兒!”旁邊一位頭髮花白、拄着柺杖的老奶奶接口道,她顫巍巍地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布包,層層打開,露出裏面幾塊銀元和一對成色很舊但擦拭得很亮的銀鐲子。“我老太婆沒工資,就這點壓箱底的老物件,給國家,給咱們的兵娃子!”
這一幕看得蘇陽心頭滾燙。
他想起在軍隅裏和三所裏,戰士們啃着凍硬的炒麪,在零下幾十度的嚴寒裏衝鋒陷陣;想起那些因爲缺乏重火力,只能用血肉之軀去炸坦克、堵槍眼的戰友。
他們的血沒白流,後方這些人值得他們守護。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口袋。
裏面是他和武新雪的共同存摺,上面金額不小,一共1235萬多!
這些是他和武新雪兩人來瀋州一年攢下的家底,本來是想取點錢買些好喫的祭奠一下五臟廟。
但是現在嘛.......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看排隊的人羣,一股衝動湧上心頭。
他支好自行車,默默地站到了隊伍末尾。
前面的男女老少都站得筆直,沒人抱怨,隊伍緩慢地向前移動着。
蘇陽排在隊伍裏,思緒卻飄回了戰場。
炮火連天,硝煙瀰漫,戰友們吶喊衝鋒的身影.......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與眼前這和平街景下無聲的支援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家國情懷,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具體而厚重。
說實話,蘇陽剛穿越過來時想的很簡單,那就是找個體面又輕鬆的工作擺爛。
反正憑藉先知先覺的優勢,他只要不做出格的事,能過得比這個時代大多數人都好。
尤其是當了利民麪粉廠保衛科除害員後,他已經計劃着先躺平三十年。
三十年後改開,他也才四十歲出頭,那時再利用自己穿越者的優勢攪動風雲。
可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時代的浪潮下,沒有人能獨善其身。
尤其是被捲進江對面的戰爭後,他不敢再存僥倖心理。
他見識了太多戰場的殘酷,一個個頭一天還跟他說說笑笑的人,第二天就在炮彈下粉身碎骨......
前世在教科書、影視劇裏見到的在他眼前具象化,不再是輕飄飄的旁觀視角,而是看得見、摸得着、親自經歷。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時,一個略帶驚訝的聲音響起:“小同志,你家大人沒來嗎?你自己能做主?”
蘇陽抬起頭,原來自己不知不覺已經來隨着隊伍到了銀行門口。
面前是一張長條桌子,桌子後坐在一女兩男,開口說話的是中間穿列寧裝的婦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