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大華紡織廠打樣,接下來宣傳隊的工作越來越順暢。
蘇陽帶着隊伍每天像趕場子一般流竄於全城的私營廠子。
程序幾乎大同小異。
都是先放片子給工人看,工人看完蘇陽就開始上臺宣講公家廠的好...
蘇陽沒接他的話,只是緩步上前,目光掃過那油紙包上滲出的深褐色鴨油,又落在武新雪微微發顫的手指上——她正死死攥着廣播稿,指節泛白,紙頁邊緣已被揉得起了毛邊。果然站在她身側半步,肩膀繃緊,像一堵隨時準備擋在前面的牆。
“李有德同志。”蘇陽聲音不高,卻像一塊鐵片刮過青磚地面,冷、硬、一絲縫隙也不留,“你剛纔說,廣播站也是紅星廠的地界,你來得。”
李有德下意識挺了挺胸,嘴角剛要往上扯,蘇陽已抬起右手,兩根手指輕輕一撥——那油紙包竟被精準掀開一角,裏頭油亮酥脆的烤鴨皮赫然暴露在午後的光線下,還冒着微不可察的熱氣。
“剛出爐的?”蘇陽問。
李有德一愣:“啊?是……是啊!”
“採購科今早八點才領到本月第三批副食配額單,”蘇陽語氣平淡,彷彿在唸一份尋常報表,“其中明確標註:烤鴨類屬特供品,僅限廠級領導及外賓接待使用,由總務科統一申領、登記、分發。你手裏的這隻,從哪兒來的?”
李有德臉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三分。他張了張嘴,喉嚨裏卻像塞了團棉花。
蘇陽沒等他編,指尖在油紙包邊緣一捻,沾起一點暗紅醬汁,湊近鼻尖輕嗅,隨即抬眼:“便宜坊的醬,用的是三年陳甜麪醬加桂花糖漿,熬製火候差半秒,色澤就發烏。這醬色亮而不浮,醬香裏還透着一股子桂子清氣——你沒去排隊,也沒託人代買。這是從誰的飯盒裏順出來的?”
李有德額頭沁出細汗,眼神開始亂飄,終於瞥見果然手裏捏着一張剛撕下的廢稿紙,上面潦草寫着幾個字:“李守義今早領餐券,三號窗口。”
他猛地扭頭盯向果然,後者坦然回視,嘴角甚至帶了點譏誚的弧度。
“你——!”李有德喉結滾動,想罵,又不敢當着蘇陽的面罵出來。
蘇陽卻已轉身,從自己中山裝內袋裏取出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藍布手帕——正是武新雪前日親手縫的,角上還繡着一隻極小的、歪歪扭扭的燕子。他動作很慢,慢得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將那油漬一點點吸乾。手帕很快染上污跡,可他毫不在意,只把擦淨的桌面輕輕推回原位,又俯身拾起地上被踢翻的半截粉筆——那是武新雪用來在黑板上列廣播提綱的。
“新雪,”他直起身,聲音忽然低下去,帶着一種近乎溫柔的沙啞,“你稿子裏那句‘秋陽溫煦,丹桂飄香’,寫錯了。丹桂八月開,現在是九月底,開的是金桂,香氣更沉,不飄,是墜在枝頭的。”
武新雪怔住了,眼眶倏地一熱。
李有德卻聽得渾身發毛——這哪是談稿子?這是在說:我連你寫什麼、怎麼寫、甚至哪個字不對,都記得清清楚楚。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眼皮底下。
“蘇隊長,”他乾笑兩聲,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抵住門框,“我……我就是關心同事,送點喫的,沒別的意思。既然……既然打擾了,我這就走。”
他伸手去夠門把手。
蘇陽卻比他快了一瞬。
左手五指併攏,掌緣如刀,不輕不重地按在李有德手腕內側的神門穴上。力道不大,卻像一道無形的鎖鏈,瞬間截斷了他小臂的氣血流轉。李有德整條胳膊頓時一麻,指尖發木,連油紙包都拿不穩,“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等等。”蘇陽聲音依舊平穩,“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李有德僵在原地,冷汗順着鬢角滑進衣領。
“你是哪個部門的?”
“採……採購科。”他咬着牙。
“上班時間,擅離職守,私闖廣播站,言語騷擾女職工,僞造食品來源,冒領特供物資——”蘇陽語速漸快,每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鑿進李有德耳膜,“以上行爲,違反《紅星食品廠職工守則》第七條、第十二條、第二十一條;觸犯《政務院關於加強國營企業內部管理的暫行規定》第四款;涉嫌侵佔公共財物,依據《懲治貪污條例》第三條,可處警告至撤職處分。”
李有德臉色慘白如紙,嘴脣哆嗦着,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但今天,我不處理你。”蘇陽鬆開手,退後半步,目光平靜無波,“因爲你的事,自有主管領導裁決。而我,只管一件事——”
他轉向武新雪,眼神瞬間柔軟下來,像冰層乍裂,露出底下溫熱的春水:“誰讓新雪同志不開心,我就讓他,永遠開不了心。”
話音落,他不再看李有德一眼,只對果然點頭:“果然,麻煩你,去保衛科把今日值班記錄本拿來。我要查——”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牆上掛曆,“查從李有德同志入職第一天起,所有未經批準的離崗記錄、所有與廣播站相關的出入登記、所有他經手的採購單據副本。”
果然眼睛一亮,應聲轉身就走,腳步乾脆利落。
李有德如遭雷擊,渾身發冷。他知道,蘇陽不是威脅,是預告。那本值班記錄,會像一張網,把他這些天溜崗、蹭飯、在廠裏閒逛搭訕的痕跡,全數撈出來,曬在陽光下。而採購單據……他那些虛報損耗、以次充好的貓膩,一旦對上賬本,頃刻就能戳穿。
“蘇陽!”他終於崩潰,嘶聲喊出來,“你憑什麼?就憑你戴了塊破銅爛鐵?就憑你昨天去了趟懷仁堂?”
空氣驟然凝滯。
果然的腳步停在門口,武新雪呼吸一滯,手指無意識掐進掌心。
蘇陽緩緩轉過身。
窗外斜射進來的陽光,在他肩章上跳動,胸前那枚特等功勳章,無聲地反射出一道銳利金芒,刺得李有德本能閉眼。
“破銅爛鐵?”蘇陽向前邁了一步,陰影瞬間籠罩住李有德,“你摸過它嗎?你聽過它在馬良山的風裏響過嗎?你見過它沾着朝鮮半島的雪,別在我胸前,而我在雪地裏爬了三天,只爲找到敵人藏在巖縫裏的機槍巢?”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千斤重錘,砸得李有德踉蹌後退,後背重重撞在門框上。
“你叔叔是副廠長,管着採購。”蘇陽盯着他瞳孔深處那點潰散的光,“可你知道我昨天見了誰?知道我胸前這塊‘破銅爛鐵’,是誰親手別在我衣服上的嗎?”
李有德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條離水的魚。
蘇陽沒再給他答案。他只是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胸前勳章邊緣——那裏有一道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劃痕,是大玉第一次撲擊時,鷹爪無意刮出的印記。
“這勳章,”他聲音低沉下去,卻字字如釘,“它不證明我有多厲害。它只證明一件事——我替多少人,把命扛回來了。而你,”他目光如冰錐刺入李有德眼底,“連替自己扛起責任的脊樑,都沒有。”
死寂。
只有窗外梧桐葉被風拂過的沙沙聲。
李有德雙腿一軟,靠着門框滑坐下去,雙手抱頭,肩膀劇烈起伏,卻再不敢抬頭看蘇陽一眼。
蘇陽不再理會他,徑直走向武新雪,從她手中輕輕抽走那張被揉皺的廣播稿。他攤開,用拇指撫平褶皺,然後從自己口袋裏摸出一支鋼筆——是劉明遠臨上車前塞給他的,筆帽上刻着一行小字:“贈最可愛的人”。
他在稿紙空白處,一筆一劃,寫下八個字:
**丹桂垂枝,秋光可掬。**
字跡遒勁,墨色沉靜。
“喏,”他把稿紙遞還給她,指尖不經意擦過她微涼的手背,“這纔是你該寫的。”
武新雪望着那八個字,又抬眼看他。陽光穿過窗欞,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她忽然踮起腳尖,飛快地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快得像一陣風掠過湖面,只留下一點微癢的暖意。
“蘇陽,”她聲音很輕,卻像蜜糖裹着刀鋒,“你今天……真好看。”
蘇陽耳根瞬間燒了起來,連脖子都泛起薄紅。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聽見門外傳來果然清亮的聲音:“蘇隊!值班本拿來了!還有……王廠長讓我轉告您,周書記請您馬上去會議室,有緊急任務!”
蘇陽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滾燙,對武新雪點點頭,轉身大步出門。經過癱坐在地的李有德身邊時,他腳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清晰無比的話:
“李有德同志,明天早上八點,帶着你全部的採購臺賬,來保衛科。我們,一樁樁,對。”
他走出廣播站,陽光毫無遮攔地潑灑全身。廠區裏槽子糕的甜香、蒸饅頭的麥香、還有遠處鍋爐房飄來的淡淡煤煙味,混在一起,踏實而溫暖。他忽然覺得,懷仁堂的輝煌燈火、偉人的讚許目光、滿桌珍饈……都不及此刻,武新雪指尖殘留的溫度,和她眼中那束爲他而亮的光。
會議室裏,周正書記和王廠長已經等在那兒。桌上攤開一份剛收到的電報,紙頁邊緣還帶着長途電話局特有的潮氣。
“蘇陽,坐。”周正神色凝重,“剛接到部裏急電。今晚十點,東郊冷庫發生不明原因的局部凍庫坍塌,三號冷凍間完全損毀,初步估計損失凍肉二十噸。更嚴重的是——”他頓了頓,目光如炬,“現場發現三枚未爆的美製M26手榴彈,引信完好。”
王廠長補充道:“這不是意外。是破壞。而且,手法很老練。”
蘇陽坐直身體,脊背挺得像杆標槍。他沒說話,只是默默掏出胸前那枚勳章,用藍布手帕仔細擦了一遍,然後鄭重地,放回衣袋深處。
窗外,夕陽熔金,將整個紅星食品廠染成一片赤色。遠處高音喇叭裏,正反覆播放着新錄的國慶獻詞:“……偉大的勝利屬於人民!光榮屬於最可愛的人!”
蘇陽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已是一片沉靜的寒潭。
他知道,屬於他的戰場,從來不在懷仁堂的宴席上。
它就在腳下這片土地,在每一寸需要守護的磚縫裏,在每一雙需要保護的眼睛深處。
而這一次,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藏在暗處的陰影,一寸寸,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