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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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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一場鬧劇正在上演。

柳玉茹坐在地上,頭髮散亂地披着。她身上那件墨綠色旗袍是上個月才做的,領口的盤扣被扯掉了兩顆,露出白皙的鎖骨和一小片胸脯。左腳上的黑色皮鞋不知丟在哪裏,右腳上的那隻也沾滿...

十月二十八日,清晨的霜氣尚未散盡,衚衕口那張蓋着硃砂大印的麪粉定量告示,在初升的陽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澤。紙邊被風掀得微微顫動,像一張繃緊的弓弦,無聲地拉開了四九城生活的新一頁。

蘇陽拎着空飯盒從廠裏出來時,正撞見田麗挎着藍布包袱,領着趙大爺、李大媽和孫師傅三人,挨家挨戶敲門登記戶口簿。她額角沁着細汗,手裏攥着一支磨禿了尖的鉛筆,本子上密密麻麻記滿了字:誰家幾口人、誰在哪兒上班、誰是學徒、誰剛滿十六歲還沒正式分配……連金梅今早蹲在院門口啃半塊冷窩頭的樣子,都被田麗順手記在“金家西耳房”那一欄後頭,括號裏添了句:“女童,七歲,未入學”。

“蘇陽!來得正好!”田麗一抬頭看見他,眼睛亮了亮,趕緊從包袱裏掏出一張嶄新的登記表,“你這情況特殊,得單列——特等功臣、一級戰鬥英雄、觀禮代表,這三項哪一條都夠寫半頁紙!你先填個基本信息,回頭我再報街道辦,說不定能給你家多劃半斤面?”

蘇陽笑着擺手:“田姐,別逗我了。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不能壞了規矩。”他接過表格,筆尖頓了頓,在“職業”一欄寫下“紅星食品廠制面車間技術員”,又在“其他身份”後添了“居委會義務協理員”——這是昨兒晚上他主動找田麗提的,說以後衚衕發糧票、查戶口、調解鄰里拌嘴,他隨叫隨到。

田麗一愣,隨即笑開:“喲,還帶自薦上崗的?”話音未落,衚衕東頭突然傳來一聲刺耳的銅鑼響——“當!當!當!”三聲短促,清越如裂帛。

衆人齊刷刷扭頭。

只見一個穿藏青工裝褲、腳蹬膠鞋的中年漢子站在五號院門口,手裏舉着一面巴掌大的紅布小旗,旗杆頂上繫着三枚鋥亮的銅鈴。他身後跟着七八個穿同樣衣服的年輕人,每人肩上扛着一把鐵皮喇叭,胸前統一別着塊木牌,上頭用黑漆寫着四個大字:“糧食稽查”。

爲首那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張曬得黝黑、顴骨高聳的臉,正是區商業局新調來的糧食科副科長陳國棟。他嗓門洪亮,字字砸在地上:“各位街坊!從今天起,南鑼鼓巷正式成立‘居民糧食互助組’!每十戶爲一組,推選組長一名,負責每月二十五號前收齊本組麪粉票,統一交到居委會換購麪粉!誰家漏報、錯報、冒領,一經查實,全組停供一個月!”

人羣頓時嗡地炸開。

“啥?還要推組長?我們家老趙頭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

“我家隔壁王瘸子,光棍一個,咋湊十戶?”

“那稽查員天天來查,是不是還得查咱家竈膛裏燒的是麥秸還是玉米稈?”

陳國棟不急不躁,只把紅布小旗往空中一揚,銅鈴叮噹亂響:“政策不是捆人的繩子,是護人的籬笆!前天我去過東直門糧庫,那兒的麪粉堆得比鼓樓還高,可爲啥要定量?就因爲東北新收的麥子還沒運進京,天津碼頭壓着三千噸晚稻,山西的雜糧車皮卡在豐臺站——這些糧,得勻着分,纔不會有人餓肚子!”

他目光掃過人羣,最後停在蘇陽臉上,略一頷首:“蘇同志,聽說你懂機械、會算賬,還會修柴油機?互助組缺個副組長,管臺賬、核票證、對賬目,你看行不行?”

話音落地,四下驟然安靜。

金世成正叼着根沒點着的菸捲蹲在井臺邊,聞言猛地抬頭,菸捲掉進排水溝裏也沒顧上撿。他盯着蘇陽,嘴脣動了動,終究沒出聲——自從那天在城樓上被蘇陽胸章晃得睜不開眼,他再沒敢正眼瞧過這個人。

武新雪這時端着搪瓷盆從院裏出來,盆裏盛着剛蒸好的玉米麪發糕,熱氣騰騰。她一眼看見蘇陽被圍在中間,快步擠進來,將盆往蘇陽手裏一塞:“喏,趁熱喫!你今早就沒喫食堂,光喝白水了。”又轉頭對陳國棟笑道:“陳科長,他要是信得過,讓我也搭把手?我在食堂幹過,秤準,心細,算盤珠子打得比鐘錶還準。”

陳國棟眼睛一亮:“好!那就定下——組長田麗,副組長武新雪,技術指導蘇陽!互助組明兒一早就掛牌!”

當晚,五號院西廂房的小油燈徹夜未熄。

桌上攤着三本冊子:一本是田麗白天抄錄的《帽兒衚衕戶籍總冊》,一本是武新雪用紅藍鉛筆標滿記號的《麪粉定量實施細則》,第三本最厚,牛皮紙封面,扉頁上是蘇陽用工整楷書題的六個字:“互助組臺賬本”。

他左手握筆,右手捏着一枚黃銅算盤,指節分明,撥珠聲清脆如雨打芭蕉。武新雪坐在對面,正用剪刀把舊報紙裁成兩寸寬的紙條,準備做臨時糧票存根;田麗則捧着茶缸,一邊吹氣一邊念數據:“……金家,六口人,黃美琴無業,金世成待分配,金梅七歲,另加金父金守業,退休教師,每月麪粉配額八斤乘四,十二斤乘一,十八斤乘一……”

“等等。”蘇陽忽然停筆,指尖在“金守業”名字上輕輕一點,“金老師是退休教師,按政策該算機關工作人員,每月十二斤。但他是老黨員,解放前就在北平地下教過識字班,去年還捐過五十斤小米給抗美援朝慰問團——這五十斤,該折算進他本人定量,還是算作家庭額外貢獻?”

田麗一怔,翻出政策原文逐字看去,眉頭越鎖越緊。武新雪卻擱下剪刀,輕聲道:“我記得金老師書房窗臺上,常年擺着個粗陶罐,裏面裝的不是小米,是曬乾的槐花。他說槐花清熱,比藥便宜……他捨不得喫定量裏的米,拿槐花混着玉米麪蒸窩頭。”

蘇陽沒說話,只把算盤珠子往上一撥,啪地一聲脆響。

窗外,秋風卷着枯葉拍打窗欞,像誰在輕輕叩門。

第二天清晨,互助組第一塊木牌釘在了五號院門楣右側。黑漆底子,紅字描邊:“帽兒衚衕第一糧食互助組”。底下用粉筆寫着今日值班表:組長田麗,副組長武新雪,技術指導蘇陽,稽查聯絡員陳國棟。

掛牌不到半個鐘頭,衚衕裏就來了第一撥人。

不是領糧的,是退糧的。

三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互相攙扶着,手裏各拎一隻豁了口的粗陶罐。領頭的趙奶奶把罐子往蘇陽面前一墩,甕聲甕氣:“小蘇,我們仨合計過了,上月多領了四斤面——我老伴兒病重那會兒,居委會多給了兩斤掛麪熬湯,後來他走了,面沒喫完;李嬸兒兒子參軍前,多領了半斤白麪做壽桃;還有王姨,她家貓死了,剩半斤魚乾拌麪沒動……這罐子,裝的都是省下來的面,一兩沒少,你數數。”

蘇陽喉頭一哽,伸手去接陶罐,指尖觸到罐壁冰涼粗糙的釉面,底下墊着的,是三張疊得整整齊齊的舊布票——那是她們拆了壓箱底的嫁衣,剪成碎布片,又一針一線縫成的“存糧憑證”。

他沒點數,只把三隻罐子並排擺在臺賬本旁,用鉛筆在本子上鄭重寫下:“十月二十九日,趙桂蘭、李秀英、王翠芬,自願退還超額面粉共計四斤整。存於互助組公用糧櫃,備急難之需。”

正午時分,金世成終於出現了。

他穿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腋下夾着個油漬斑斑的布包。走到門口時,腳步遲疑了一下,抬眼看見蘇陽正蹲在院中幫孫師傅修理那輛掉了鏈子的三輪車,車斗裏堆着十幾袋麪粉——那是今天剛從糧站拉回的首批統配糧。

金世成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把布包放在蘇陽手邊:“給……給我爸的。”

蘇陽抬頭,沒接包,只問:“金老師身體還好?”

“好。”金世成垂着眼,盯着自己沾着泥點的鞋尖,“他讓我跟你說,槐花蜜今年收成不好,明年……他攢夠錢,買瓶真的蜂蜜送你。”

蘇陽笑了,這次是真笑,眼角彎出淺淺的紋:“替我謝謝金老師。蜂蜜不急,倒是他書房窗臺那罐槐花,我昨兒看見少了小半——是不是又混着玉米麪蒸窩頭了?”

金世成猛地抬頭,嘴脣翕動,卻沒發出聲音。半晌,他忽然彎腰,從布包裏掏出個油紙包,一層層打開,裏面是六塊金黃酥脆的槐花餅,邊緣還粘着幾粒細小的幹槐米。

“我媽……做的。”他把油紙包往前一推,轉身就走,步子邁得極大,彷彿身後有什麼在追。

蘇陽沒攔,只把槐花餅分作三份,一份塞進武新雪手裏,一份遞給田麗,最後一份掰開,一半餵給蹲在腳邊搖尾巴的小白,一半仰頭扔進半空。

“咕——!”

一道黑影如離弦之箭掠下,大玉雙翅展開足有三尺,精準叼住半塊槐花餅,懸停在院中梧桐樹梢,低頭啄食,喉間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下午三點,互助組迎來第一個糾紛。

東耳房的劉寡婦哭哭啼啼跑來,說隔壁張屠戶家的狗半夜鑽她院子,把她晾在繩上的三塊臘肉叼走了。張屠戶梗着脖子不認,反咬劉寡婦偷他家豬油渣。兩人在院中對罵,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蘇陽臉上。

田麗剛想勸,蘇陽卻擺擺手,蹲下身,從劉寡婦褲腳上拈起一根棕褐色的粗硬狗毛,又在張屠戶袖口蹭到一點油亮亮的豬油渣,最後從梧桐樹根處扒拉出半塊被啃過的臘肉——斷面整齊,齒痕細密,絕非土狗所爲。

他站起身,平靜道:“張師傅,您家養的是德國牧羊犬,牙尖,咬合力強,這臘肉是它叼的。但劉嬸兒晾肉的竹竿插得太低,離狗窩就三步遠——您家狗是畜生,可人得講理。這樣,臘肉錢我出,再賠您家兩斤豬油渣;劉嬸兒回去把竹竿抬高一尺,往後咱們互助組巡院,專查各家狗窩離晾衣繩的距離。”

張屠戶愣住,撓撓頭,嘿嘿笑了:“小蘇……你這心眼兒,比咱家剁肉的案板還細啊。”

劉寡婦抹着眼淚點頭,臨走時悄悄塞給蘇陽兩個煮雞蛋,蛋殼上用指甲刻着歪斜的“謝”字。

暮色漸沉,衚衕裏飄起炊煙。蘇陽合上臺賬本,最後一頁右下角,他用鉛筆畫了只小小的海東青,翅膀舒展,喙部銜着一粒飽滿的麥穗。

武新雪端來一碗熱騰騰的糊塌子,蔥香撲鼻。她挨着蘇陽坐下,忽然輕聲問:“你說……以後孩子上學,要不要也讓他加入互助組?”

蘇陽夾起一塊糊塌子,咬了一口,外脆裏軟,帶着新麥的微甜。他望着院門外漸次亮起的煤油燈,燈火明明滅滅,像散落在人間的星子。

“要。”他嚥下食物,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得讓他知道,這世上最重的擔子,從來不是一個人扛;最硬的骨頭,從來不是一個人啃;而最暖的光,永遠是一羣人,一盞接一盞,親手點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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