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睜開雙眼
講武堂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林夜心中卻並未因境界突破到開脈圓滿而泛起多少波瀾。
對他而言，這不過是水到渠成的事，只是通往更高峯之前的必備條件罷了。
林夜感覺到一道帶着幾分探究的視線投了過來。
他偏過頭，正對上東方震那雙興致盎然的眼睛。
“林兄，恭喜。”東方震的聲音不高，卻充滿了確信，“奇經八脈盡數貫通，開脈境圓滿了？”
林夜微微一怔。
他沒想到東方震的感知竟如此敏銳，僅僅是自己周身氣血波動最細微的變化，都逃不過他的察覺。
兩人交談的聲音雖輕，卻清淅地落入了講臺上老者的耳中。
林寒山耳朵微動，他那張素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
他邁步走下講臺，徑直來到了林夜面前。
整個講武堂所有學員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了過來。
“你境界已到了開脈境圓滿？”林寒山的聲音依舊冷硬，但林夜知道這是他裝的。
林夜點點頭。
“很好。”
“《太虛兩儀真解》中，記載突破凝罡境的方法，在雜論篇。”
“既然你已圓滿，那今他，我便提前爲你解惑。”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不少學員眼中都流露出羨慕的神色。
“與大多數主流概念不同，在兩儀真解的視角下，所謂凝罡，並非簡單的氣血壓縮，其本質，是返本歸元，追朔先天。”
“開脈境及以前，武者體內奔流的氣血，皆爲後天之氣。”
“何爲後天？食五穀雜糧，飲天地之水，呼吸山川之風，皆爲後天，這股能量就算再精純，也終究是來源於後天。”
“這些是人存活於世的根基，卻也是更進一步的桎梏。”
林寒山的聲音在安靜的講武堂內迴響，每一個字都彷彿帶着奇異的魔力。
“而進入凝罡境的第一步，只有四個字：去蕪存菁。”
“將你體內的後天氣血，大刀闊斧地刪減，摒棄，將其中的後天雜質盡數剔除。”
“只爲尋回那一縷在母胎之中，在呼吸第一口凡塵空氣之前，在你喫下第一口俗世食物之前，便已存在於你生命本源中的……先天一炁！”
這番理論，顛覆了在場絕大多數人的認知。
一旁偷聽的東方震再也按捺不住，他開口道：“林老師，恕我冒昧，根據我此前所學，凝罡境的原理是剔除大量無用氣血，將剩餘氣血高度壓縮，最終引發質變。”
“您這先天後天之說，我還是第一次聽聞，實在新奇。”
他話音剛落，坐在另一側的張道玄也湊了過來。
“很妙的視角。”
“此論與我熟知的道家‘返先天’之說不謀而合，世人皆以爲修仙問道只是虛妄，或許，只是境界未至罷了。”
林夜所在的武道世界中，目前爲止，不存在真正的修仙者。
但卻存在像張道玄這樣，道門出身的人。
這些世家和宗族，都堅信越古越強。
先人留下的道典和古武，必定有其深意。
林寒山瞥了兩個插話的傢伙一眼，冷哼一聲，卻也沒有真的動怒。
“萬法同源，殊途同歸。”
他轉回頭，繼續對林夜解釋：“東方震所言，是以當今武道科學的視角作出的解釋，也並無不妥。”
“剔除，壓縮，然後質變，與我所說的去蕪存菁，返本歸元，本質上是一回事。辛捖本鰰棧 已發佈罪辛彰結”
“你只需記住，你現在要做的，是修剪節外之木，有舍方有得。”
林夜聞言，心頭瞭然。
如果將自己全身的氣血比作一棵參天大樹，那麼他現在要做的，就是親手砍掉九成以上的枝丫和樹葉，只保留那最內核、最本源的主幹。。
若是連對自己體內的能量都無法做到入微掌控，又何談修剪與捨棄！
也怪不得，無論他用多少源晶淬鍊氣血，除了讓僞罡煞更加凝練之外，再無質變。
後天氣血的極限，就是僞罡煞形態！
“當你的後天氣血盡數被修’，體內只剩下最純粹的先天一炁時，你的丹田之中，便會自然而然地誕生炁海渦旋。”
林寒山的聲音再次響起。
“渦旋便是凝罡境的根基，只有丹田炁海，才能存儲先天一炁。”
“準備階段，經脈尚未被先天一炁改造，無法留存。”
“若是你提煉出的先天一炁總量不足，無法形成渦旋，便等同於炁海未開，留不住炁，此次破境，便算失敗。”
“失敗，只說明你開脈境的根基不穩，氣血儲量與質量皆有不足，需重頭再來，將根基重新打得更紮實纔行。”
林寒山說到這裏，深深地看了林夜一眼。
“所以，想要突破，對武者開脈境時積累的氣血總量與純度，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
“在開脈境一味圖快，沒有打好基礎，也是註定沒辦法突破到凝罡境的。”
這句話他就是說給林夜聽的。
因爲在他眼中，林夜修爲進境，實在是太快了！
“下課後，你跟我來，我帶你去用儀器測試一下你體內的氣血總量與純度，看看你最後如果提煉出先天一炁，能否達到形成炁海渦旋的標準。”
……
不多時，下課的鈴聲響起。
趁着觀想課開始前的短暫休息時間，林寒山一揮手，示意林夜跟上。
林夜剛起身，便發現東方震和張道玄也笑嘻嘻地跟了上來。
“你們兩個跟過來作甚！”林寒山眉頭一皺，呵斥道。
“好奇，純粹是好奇。”
東方震嘿嘿一笑。
“我想看看，林兄的氣血，到底能不能順利突破。”
經過一週的相處，一同修煉，一同對練，彼此間早已沒了隔閡，三人關係不錯，變成了朋友。
林夜也有些無奈，只得對林寒山道：“就讓他們看着吧，不礙事的。”
林寒山沒再多言，算是默許了。
他領着三人，來到了講武堂後方一間獨立偏房。
房間中央，擺放着一臺造型奇特的儀器。
它象一個半封閉的金屬繭，內部佈滿了複雜的線路和淡藍色的能量導管。
“進去。”
“你需要做的，就是燃燒和使用你全身的氣血，直到你體內再也壓榨不出一絲力量爲止，只有這樣，才能最精確地計算出你的氣血總量。”
林夜深吸一口氣，依言走了進去。
金屬繭的艙門緩緩閉合。
嗡——
一股沉重的壓力瞬間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林夜立刻調動氣血，灌注於雙手和雙足，進行抵抗。
壓力在持續增強，他體內的氣血也如開閘的洪水般，瘋狂消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艙外的三人，能清淅地看到儀器屏幕上不斷跳動的數值。
五分鐘後，數值的增長速度開始放緩。
又過了兩分鐘，數值徹底停滯。¨完. , ￠榊,顫. ,唔¨錯/內.容′
艙門打開，林夜從裏面走出，臉色有些蒼白。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將自己的氣血徹底榨乾。
現在他渾身上下提不起半分力氣，彷彿身體被徹底掏空。
所有人的視線，都死死地盯在顯示屏上。
林寒山此刻瞪大了眼睛，看着屏幕上的數字，聲音裏帶着難以置信。
“這……這怎麼可能……”
只見屏幕上，一行刺眼的數據，清淅呈現。
【氣血純度評定：s！】
“四百二十一……”
林寒山喃喃自語，彷彿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怪物。
“我從未見過，有任何一個開脈境武者，體內的氣血總量能達到這個數值！”
他猛地轉頭看向林夜，那眼神彷彿要將他從裏到外看個通透。
“你的氣血總量，是尋常開脈境大圓滿武者平均值的四倍還多！”
“在如此巨大的體量下，你竟然還有s級評價的純度！”
“你的氣血狀態很奇怪，雖然本質上還是後天之氣，但性質已經無限接近先天一炁了……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東方震在一旁，心中恍然大悟。
怪不得林夜在開脈境，就能爆發出不亞於凝罡境的力量！
原來他體內的氣血總量，比別人多了四倍不止，並且質量還極高！
林寒山搖了搖頭，臉上的震驚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期待。
“我不敢想象，若是你真的突破到凝罡境，提煉出的先天一炁，會比其他人凝練渾厚多少倍。”
他拍了拍林夜的肩膀，語氣中帶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放心去突破吧，無論是總量還是純度，你形成炁海渦旋，都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說完，他似乎想起了什麼，又補充了一句。
“訓練營東側山腰是洗髓堂，這段時間多去泡一泡。”
“那裏的池水，對你突破的第一階段有莫大好處。”
……
觀想課後。
東方震便一把拉住了林夜的手臂。
“林兄，走，去洗髓堂！”
他的力氣極大，林夜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拽着朝訓練營東側的山腰快步走去。
兩人很快來到了一棟古色古香的殿宇前，牌匾上龍飛鳳舞地寫着“洗髓堂”三個大字。
門口，兩位氣息沉穩的教官伸出手，攔住了他們。
“兩位學員，入內需消耗30學分。”
兩人支付學分。
進入大門，林夜便看到了一左一右兩個門簾，上面分別寫着“男賓”和“女賓”兩個大字，旁邊還有一排排儲物櫃。
兩人各自領了一個手牌，便進了男賓區。
這陣仗，怎麼看都跟去公共浴池泡澡沒什麼區別。
數分鐘後，林夜走過一條長長的走廊。
走廊兩側是一個個用屏風隔開的局域，裏面霧氣蒸騰，隱約能看到不少人在大小不一的池子裏泡着。
其中有學員，也有幾位林夜眼熟的教官。
他們大多神情愜意，顯然是來放鬆的。
這些池水裏也瀰漫着淡淡藥香，其中蘊含能增強武者細胞活性的特殊藥劑。
林夜沒做停留，東方震此前交代過他，想不白花這30學分，就得去最裏面的那個池子。
穿過幾道門，林夜終於來到了最後一間獨立的浴房。
這裏霧氣更加濃郁，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浴房中央，是一個足以容納十幾人的巨大浴池，池水冒着氤氳的熱氣，但奇怪的是，裏面竟然一個人都沒有。
林夜走近了才發現，這池水極爲古怪。
它竟涇渭分明地分成了三層。
最上層是一層薄薄的紫色浮沫，不斷翻滾着細小的氣泡。
中間一層，則呈現出透亮的金黃色，質感粘稠，在霧氣中泛着奇異的光。
而最底下的一層，是沉澱的乳白色液體，安靜得沒有半點波瀾。
東方震大概還在外面的淋浴區，林夜沒多等，邁步走入池中。
腳尖剛剛觸碰到池水，一股徹骨的寒意便瞬間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明明池水還冒着騰騰熱氣，可這感覺，卻象是踩進了萬年寒冰之中。
林夜繼續向下。
當他的身體完全浸入水中，淹沒到胸口時，那股寒意還未褪去，另一種截然相反的感覺又猛地爆發開來。
一股難以言喻的燥熱，從身體內部點燃，彷彿五臟六腑都被扔進了溶爐，氣血在一瞬間就瀕臨沸騰！
一冷一熱，在體內瘋狂交替，衝擊着他的每一寸神經。
還沒等他適應這種冰火兩重天的詭異感受，更強烈的刺激來了。
一陣陣如同被無數根細針穿刺的劇痛，從他皮膚接觸到最上層紫色浮沫的每一處傳來。
這股刺痛感並未停留在表面，而是隨着他每一次呼吸，瘋狂地向他體內滲透，順着經脈一路蔓延，讓他感覺連骨髓都在陣陣發麻。
他終於明白爲什麼這裏一個人都沒有了。
這他媽哪裏是來放鬆的，這分明是來上酷刑的！
林夜齜牙咧嘴，一邊體驗冰火兩重天，一邊體會萬針穿心。
就在他懷疑東方震是不是在故意整他的時候，一道身影也走了進來。
同樣坦誠相見的東方震，看到林夜的表情，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笑容。
他邁着沉穩的步子走入池中，動作很輕，儘量沒有破壞池水的分層結構。
林夜的注意力，瞬間被東方震健壯身軀上的傷疤所吸引。
那些傷疤縱橫交錯，猙獰可怖。
有幾道一看就是被某種利爪撕裂留下的，但更多的，則是一片片顏色暗沉的焦痕，彷彿被恐怖的電流反覆灼燒過。
東方震似乎察覺到了林夜的注視，他毫不在意地指了指胸口那一道最長最深的爪痕。
“這個，是被一隻血狼族的頭目偷襲留下的。”
他又指了指身上那些焦痕，咧嘴一笑。
“至於其他的，都是小時候被雷劈的。”
“家裏人都勸我去做個醫美，把這些疤去了，不然以後找不到老婆，我懶得去，傷痕是男人的勳章嘛，哈哈！”
林夜心中瞭然。
從之前的交手就不難看出，東方震絕對和自己一樣，有着極其豐富的對天淵異族的實戰經驗。
甚至……可能比自己還要豐富！
畢竟他迄今爲止，還沒有真正遭遇過天淵異族的頭目級強者！
東方震沒有在自己過往的經歷上多聊，而是開口給林夜解釋這池水的古怪。
“林兄，此池名爲三才藥池。”
“你看到的最下層，是寒玉髓乳，它的作用是給你體內即將沸騰的氣血降溫，讓它平靜下來。”
“中間那層金黃色的，叫赤鍊金漿，是用天淵世界一種異果釀造的酒液。”
“你感覺渾身燥熱，氣血翻騰，就是它的功效。”
“至於最上面這層，就是我之前跟你提過的，用虺蛇族的毒血調配的特殊藥劑。”
“虺蛇族的毒血雖然刺激，但長期浸泡，能極大刺激細胞活性，增長氣血，堅固經脈，對武者好處極大。”
東方震頓了頓，話鋒一轉。
“當然，這個效果只是它的副作用。”
“對於林兄你這樣準備突破凝罡境的武者來說，他是神藥中的神藥。”
“因爲它能消融氣血！”
林夜聞言，心頭一凜。
他立刻內視己身，果然感覺到，那些鑽入體內的紫色毒素，正在緩慢地蠶食着他體內的氣血！
東方震繼續講解。
“一味藥讓氣血沸騰，另一味藥又強行壓制，這種劇烈的漲落，能讓你更容易分辨出氣血中那些駁雜無用的部分。”
“然後，再用虺蛇毒血，將你主動分離出來的那些無用氣血徹底消融掉，這樣一來，便能大大加快你提煉臨界氣血的進度。”
“哦，我說的臨界氣血，就是林老師之前說的那啥……先天一炁！”
東方震特意換了個林夜能理解的詞。
林夜瞬間懂了。
這三才藥池，就是一個輔助武者完成凝罡境第一步：去蕪存菁的絕佳工具！
如果不藉助外力，單憑自己一點點去分辨，剝離，最後消磨那些後天氣血，效率肯定會大打折扣。
想通了這一點，林夜不再尤豫，他強忍難受和痛苦，將心神完全沉入體內。
按照林寒山所教的法門，在赤鍊金漿的作用下，體內氣血被激發到沸騰的瞬間，精準地將一縷被他判定爲無用的氣血剝離出來。
滯留在經脈中的虺蛇毒血衝擊下，傾刻間便將這縷無用的氣血消融得一乾二淨。
最後，在寒玉髓乳的壓制下，躁動的氣血平息下來，進入下一個循環。
整體進展極快！
林夜的精神力本就遠超常人，被大量源晶淬鍊過的氣血，純度也極高。
其中被《太虛兩儀真解》判定爲無用的部分，其實並不算多。
一回生，二回熟。
林夜漸漸掌握了節奏，隨着體內氣血在一熱一冷，一漲一落的間隙中，他一次性分離出的無用氣血也越來越多。
也就在這時，一連串的系統提示音，開始在他腦海中響起。
【叮！！】
【叮！！】
【叮！！】
提示音不斷傳來。
林夜清淅看到，自己面板上的三維屬性，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下跌。
這也明確地反饋出，他體內的氣血總量，確實在不斷衰退。
“林兄，從開脈突破到凝罡的這個階段，應該是你成爲武者以來，最難熬的一段日子了。”
“這個過程，會讓你辛辛苦苦修煉來的氣血不斷流失，實力也會持續衰退。”
“但你放心，我是過來人，當你徹底將體內的後天雜質剔除，最終突破到凝罡境之時……”
“你的實力，會比現在強大數倍不止！”
東方震的聲音在一旁響起，給他喫下一顆定心丸。
林夜點點頭。
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這段過程，不僅是對肉體的折磨。
對武者的心境，同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考驗。
從成爲武者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在追求變強。
從一拳只能打凹鐵皮，到一拳崩碎巨石，再到林夜現在近乎能以亞音速奔跑。
而現在，卻要讓人親手捨棄自己的苦修結果。
自損修爲，眼睜睜看着實力不斷滑落，這種感覺，確實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