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墨皺了皺眉,正猶豫是否要現身時,頭頂忽然傳來粘稠的“滴答“聲。
他仰頭望去,天花板的裂紋間不知何時暈染開大片墨漬,那些濃黑液體竟在半空凝結成雲,雲層中逐漸顯出一張佈滿胡茬的滄桑面孔——這張臉與他在陳秀辦公室見過的白巖證件照有七分相似,只是右眼下方多了一道猙獰刀疤。
就在這時,腦子哥發來消息:“要不要我們動手?”
周墨幅度極小地搖了搖頭,後頸髮絲擦過衣領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此刻無論是被銬在水管上的陳秀,還是機械性包紮傷口的李雨,都還保持着清醒意識。
他不能爲了救人讓腦子們暴露,更何況...他望向黑雲中若隱若現的面容,白巖眼底閃爍的複雜情緒,讓他隱約嗅到了更有價值的信息。
沒有過多猶豫,周墨只是笑了笑,隨後大大方方地從正門走了進去。一進門,他便看到白巖邋遢的絡腮鬍間還沾着泡麪碎屑,握槍的指節卻穩如鋼鑄。
被銬在水管上的陳秀聞聲抬頭,額角凝固的血痂裂開細紋,繃帶下滲出的暗紅在藍色的襯衫上洇出深色痕跡。
蹲坐在旁的李雨仍在機械地纏繞紗布,空洞瞳孔裏倒映着陳秀的臉,整個人都有種說不出的麻木和惶恐。
見到周墨進來,陳秀明顯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表情也稍稍放鬆。
“白警官,幸會。”周墨摘下帽子按在胸前,鏡片後的笑意恰到好處地彎起,“雖然我沒想到我們第一次見面會是這種方式。”
白巖咧開乾裂的嘴脣,沙啞笑聲在空曠廠房裏激起迴音:“這話該我說纔對。”
他佈滿血絲的眼睛逡巡過周墨全身:“在這個已經爛透了的合源市,你算是唯一一個在做正確事情的人。”
周墨有些好奇地看着白巖:“你竟然知道我?”
白巖佈滿胡茬的下頜微微顫動:“當然知道。”
“從你出現在合源市的那一刻起,我就在關注你了。大大小小的案子你破了不知多少,還不包括那些私底下被你解決的個人委託。”
“你一個人的工作量堪比整個城衛隊,這方面就算是我也不得不承認,你很厲害。”
周墨笑了笑,謙虛道:“多謝誇獎,說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白巖他喉間滾出沙啞的笑聲:“不,這只是別人看到的。但只有我知道,你其實一直在找那些人的麻煩吧?”
“從你破的案子就能看出來,你一直在追尋原初真理那些混蛋的腳步。原本我以爲你在調查到楊晨這個議員時就會退縮,沒想到你竟然義無反顧地繼續調查。”
“就衝這一點,你就值得我的尊敬。”
周墨的嘆息裹挾着下水道腥氣在管道間迴盪,指尖無意識地刮蹭着撬棍上的鏽斑:“十年光陰淬鍊出的情報,果然不是我這野路子能比的。”
白巖忽然扯動嘴角:“都當了這麼長時間的老鼠,多少也能啃出一點消息出來,十年時間總能查到一些祕密。不過,我花了十年才查到這些內容,而你才幾個月就查出了那麼多東西。”
“比起你,我還差得遠。”
周墨搖頭後撤半步,皮鞋跟碾碎了一塊剝落的牆皮:“好了,現在也不是寒暄的時候。白警官,我接到了委託要把這兩個人帶走,你應該不會有意見吧?”
話音剛落,周墨身後的墨雲突然翻湧出漩渦,瀝青狀物質沿着牆縫蔓延成蛛網狀漸漸凝聚成人形。
眨眼間,兩個由墨汁凝結成的白巖冷漠地堵住了周墨的退路。
白巖搖頭:“我不能讓他們離開。陳秀是城衛隊的局長,一旦讓他離開,我的計劃就完了。至於李雨,她不會跟你走的。”
周墨用撬棍撓了撓額角,笑着問道:“如果我非要帶他們走呢?”
白巖與墨人同步嗤笑,震得生鏽水管簌簌落灰:“你爲什麼要和我作對呢?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楊晨做的好事了吧?”
“而且據我所知,他害死了你哥哥並取走了他的大腦,你和他也有深仇大恨。”
“我們兩個合作,難道不更好嗎?”
白巖的嘴角掛上一抹癲狂的笑容:“只要我拿到剩下的幾枚硬幣,接下來只要等到楊晨出現,我敢保證他活不了。”
“無論他背後是什麼人!”
就在這時,周墨卻問了一句模棱兩可的話:“那我想問一下,你打算怎麼對待楊晨的家人呢?”
白巖的癲狂笑容驟然凝固,一臉怪異地看着周墨:“我雖然憎恨楊晨,但還沒有喪心病狂到那種程度。我不會對他的家人出手,你放心吧。”
陳秀的喉結不自然地滾動着,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
整個城衛隊都知道,周墨和原初真理的人已經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而且陳秀看得出來,周墨根本不在乎什麼法律和秩序,他手中的撬棍上不知道沾染了多少原初真理成員的血液。
要不是這傢伙的道德水準還算有一點點,恐怕早就成了那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恐怖罪犯。
至少在陳秀看來,白巖開出的條件確實符合周墨的胃口。
但誰知道,周墨卻嘆了口氣:“如果你要放過他的家人的話,那我們就沒得談了。”
“動手吧。”
空氣突然凝滯成膠狀,白巖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這個微表情只持續了0.3秒,但足夠讓周墨摸向腰間的改裝短炮。
“非要趕盡殺絕?“白巖的尾音出現可疑的震顫。
在場的三個人完全沒想到,周墨竟然會給出這樣的回答。
明明這傢伙是來救人的,可這話怎麼聽起來不像是個好人該說的呢?
白巖也被周墨這句話整得有些懵,正準備再說點什麼時,周墨卻已經拿出短炮對着身後就是兩槍。
砰!砰!
兩團墨色在硝煙中炸開。
周墨在側滾翻的同時甩出最後一發子彈,7.62子彈旋轉着撕裂空氣,卻在貫穿白巖大腿的瞬間,周墨卻看到一灘融化的墨跡。
不好,這個白巖也是假的!
“太遲了。“
無數墨劍從四面八方刺破地磚,宛如從地獄伸出的獠牙。周墨的腳步在墨池中劃出新月狀漣漪,他的身影在密集的墨刃間摺疊出違揹人體工學的角度。
白巖的聲音從各個方向同時湧來,每個音節都裹挾着墨汁沸騰的咕嚕聲:“我明明已經給你機會了,可你爲什麼還是執迷不悟?既然你不願意合作,那麼你今天也留在這裏吧!”
一支支由墨水形成的利劍從地上各處流淌的墨汁中噴射而出,直奔周墨而來。
周墨見狀不由得皺起眉頭,後撤半步,鞋跟碾碎凝結的墨晶,風衣下襬揚起又垂落。
就在這時,工程腦發來消息:“陳秀身後的那個機械是中空的,一塊鋼板有被打開過的痕跡。”
看着腕錶上的信息,周墨不由得低聲罵了一句:“老陰逼,竟然躲在那個地方!”
白巖就躲在兩人的身後,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不能貿然行動了。
現在最要緊的還是先想辦法把李雨和陳秀救走再說。
不過這時,腦子哥也發來了消息:“我們不好幫你,張懷安也已經過來了,你千萬小心,優先保證自己的安全。”
“張懷安也來了?”
周墨深吸一口氣,一邊在空地上變換身形,與那些飛來的墨劍拉開距離,一邊悄然換上一發7.62子彈。
一邊躲避那些射過來的鬼東西,還得一邊換子彈,對周墨來說也是個相當考驗操作的事情。
要知道,那些黑色墨劍鋪天蓋地地飛來,如果不是周墨獲得了幾個有關身法的潛意識,換個人來恐怕早就被射成刺蝟了。
即便如此,周墨的風衣也已被那些墨劍射得破破爛爛,好幾次墨水擦着他的衣服飛過。
最關鍵的是周墨還注意到,這些墨劍似乎有意將他與陳秀分開。
此時,周墨距離小倉庫的大門越來越遠,已經來到了外面的空地上。
倉庫深處突然爆出金屬刮擦聲,白巖沙啞的嘶吼穿透鐵皮:“丫頭!拋硬幣!現在!”
“把我們帶到那個空間裏,記得把這個女人也帶上,她也是害死你爸爸的罪魁禍首之一!”
李雨的表情還有些掙扎,躊躇地說道:“白巖叔叔,難道我們真的只有這麼做纔行嗎?”
白巖卻冷哼一聲,踢開旁邊那個機器的蓋子,從裏面鑽了出來,一把扯住李雨的手腕,憤怒地喊道:“你查了那麼多東西,難道還沒告訴你真相嗎?當年就是他們收到了楊晨的命令,對着你父親他們開槍的!”
“不然你父親身上的傷和病不可能那麼重!雖然這個女人可能不是故意的,但她卻是那些劊子手之一!”
“這都是我調查出來的東西,通過無數受害者家屬的口述得知的內容,難道這還有錯嗎?”
一旁的陳秀卻掙扎着說道:“不,真相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白巖,你也是警察出身,難道不清楚案件不能只從一方口中得出信息嗎?”
只聽“砰”的一聲,憤怒的白巖直接扣動了扳機。子彈穿過陳秀耳側的頭髮,擊中了她身後的牆壁。
“你給我閉嘴吧,陳秀!如果沒有當時你們的開槍,你又怎麼能坐上現在這個局長的位置?”
“別以爲我不知道,你這些年巴結了多少人,才換來了這個城衛隊局長的位置!”
陳秀仰起頭:“是,我是動用了一些關係才做到了現在這個位置,但這並不代表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錯的。”
“李雨,你要相信我,當年事情的真相絕不是你想要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