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來到應天府。
大堂內,案幾後端坐一人,正是兼任應天府尹的刑部尚書鄭賜。
他面容肅穆,目光沉凝,雖無怒容,卻自帶三分威嚴,正是永樂時期以剛正著稱、彈劾過都督孫嶽等勳貴的鄭賜。
不過考慮到鄭賜彈劾,客觀上進一步激起了朱棣起兵,好像功勞也不那麼大了。
“堂下何人,所爲何事?”
鄭賜拂了拂緋紅官袍的錦雞補子,冷眼掃過堂下衆人,犀角腰帶在腰間閃爍,襯得整個人如山嶽般不可撼動。
錦衣少年一進大堂,瞥見案後坐者的官階服飾,以及那張的臉,頓時如遭雷擊,驚得後退半步,臉色煞白。
應天府沒有長官,他原以爲只是應付應天府的普通推官,怎會是刑部尚書親自坐堂?
錦衣少年大驚,林約卻毫不在意。
他昂首闊步上前,指着陳驍便厲聲怒斥:“鄭大人明鑑!
此獠乃左都督丘福麾下指揮使陳賢之子,仗着父輩靖難之功,在南京城內強搶民女、兼併農戶田畝,將老農打得頭破血流,行徑卑劣齷齪,簡直目無王法!
這等惡徒不除,百姓何以安身,國法何以彰顯?”
陳驍張嘴辯解:“並非強搶,是農戶欠租抵償,還請鄭公明鑑!”
鄭賜已猛地一拍驚堂木,震得案上筆墨都微微顫動,聲音威嚴如雷:“住口!豎子休得狡辯!”
他目光如炬,掃過林約,又掃過堂下瑟瑟發抖的老農父女,聲音洪亮,字字鏗鏘。
“陳驍,你可知你犯的是何等滔天大罪?
太祖高皇帝定下祖訓,武官當守疆衛土,文官當撫民安邦,你父陳賢追隨陛下,本是爲復祖制、安黎民,而非讓你恃寵而驕、魚肉百姓!”
“強搶民女事小,動搖國本事大!”
鄭賜手作劍指,直刺陳驍方位,痛聲呵斥。
“永樂肇建,天下初定,百姓盼的是休養生息,豈容你勳貴子弟橫行霸道!
你今日敢在南京城內強搶民女、兼併田畝,明日便敢在鄉野私設刑堂、魚肉一方。
他日靖難功臣子弟皆效仿之,武官跋扈之風盛行,民怨沸騰,天下離心,我大明江山社稷何以穩固?”
“大人,草民實乃合法合規行事,絕無此意,絕無此意啊。”陳驍連聲辯解,甚至直接跪地求饒。
其實在古代,跪拜行禮並不普遍,普遍跪拜是元朝興起,明朝打壓,清朝鼎盛的。
除了清朝,老百姓見官,其實也很少下跪,也沒有殺威棒之說。
“你以爲仗着父輩功勞便可逍遙法外?”
鄭賜直接無視陳驍的辯解,語氣愈發凌厲。
“昔年漢武帝抑豪強、唐太宗治勳貴,皆爲防此等驕縱之禍!
陛下登基以來,屢申勳貴當謹守國法之令,我身爲刑部尚書,兼領應天府尹,便是要爲陛下整肅風氣、護佑黎民!
你今日之舉,不僅是踐踏國法,更是敗壞靖難功臣名聲,寒了天下百姓之心。
若不嚴懲,何以服衆?何以告慰太祖高皇帝創業之艱?”
“此等行徑,絕非一人之過!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鄭賜話鋒一轉,已然上升到制度層面。
“這是武官子弟疏於管教之過,是勳貴之家恃功而驕之過!
今日不嚴懲陳驍,便是縱容勳貴跋扈,便是默許有功便可無法無天,長此以往,綱紀崩壞,民心離散,我大明豈非要重蹈唐末藩鎮割據之覆轍?!”
林約站在一旁,聽得都愣住了。
他原本還構思着如何扣欺壓百姓、敗壞風氣的帽子,沒想到鄭賜一開口,直接從太祖祖訓說到江山社稷,從個人惡行扯到武官跋扈、藩鎮之禍,層層拔高,句句都戳在朱棣最忌憚的要害上。
林約心中暗歎:好傢伙,論上價值、佔道德制高點,我還是太嫩了!
還得是老資歷,這位鄭尚書直接把一件街頭惡事,上升到了關乎大明存亡的國本層面,這格局、這話術,果然是彈劾過無數勳貴的老臣,不服不行!
陳驍還待求饒,鄭賜冷冷瞥他一眼,語氣不容置喙。
“來人,將陳驍拿下,打入大牢!
即刻派人覈查其家兼併田畝之事,傳訊陳賢派人來應天府回話。”
說罷,鄭賜起身朝着皇宮方向拱手,義正辭嚴道。
“今日之事,本官必上奏陛下,徹底督查此事。
某倒要問問他陳賢是如何管教子弟、如何恪守太祖祖訓的!”
錦衣衛應聲上前,拖拽着哭喊求饒的陳驍下去。
鄭賜處置完陳驍,轉身看向林約,臉上的威嚴稍斂,語氣平和了幾分。
“林給諫路見不平、挺身而出,實爲難得,方纔在堂上證辭懇切,可見是真心護佑黎民。”
林約不爲所動,心裏門兒清,鄭賜此舉多半是借題發揮,敲打靖難功臣的跋扈之風。
可他終究是把陳驍辦了,老農父女也得了公道,便懶得計較那些政治算計,他也不是什麼壞人,見人就噴。
於是林約淡淡道:“鄭大人雷厲風行,爲民做主,纔是真難得,下官不過是恰逢其會罷了。”
鄭賜聞言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這林約雖狂,卻不迂腐,倒是個通透人。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互贊幾句對方忠君體國,便各自拱手作別。
林約走出應天府,見老農正扶着女兒在階下徘徊,神色惶恐不安,便走上前問道:“老丈,如今天色已晚,你們是想即刻出城回家,還是另有打算?”
老農連忙躬身道謝:“多謝林官爺搭救,小老兒有家,可不敢回去啊!
陳家在鄉里勢力滔天,此番得罪了他們,回去必遭報復,怕是連性命難保。”
林約略一思索,也覺得有道理。
“既然如此,我便幫你們在城裏租個房屋,你們先住下,等鄭大人徹查完畢,陳家失了勢,再做打算。”
林約領着老農父女往城南而去,痛斥巨資,安置妥當後,才獨自回家。
衆所周知大明朝的薪水,一直都是比較感人的,而且由於官員有很大一部分寶鈔發放,實際工資更是低的感人。
大明朝少有的清官海峯,就過得還不如城裏老百姓,飯都恨不得喫不起,林約今天幫老農父女找房子,就差點掏空積蓄。
林約坐在案前,點燃一盞昏黃的油燈,琢磨起死諫之事,很快就來了靈感。
不如,就從這寶鈔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