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天光。
瞬間掠過了那尊將近三十米高的金剛法相。
純白如晨曦,清澈如琉璃。
那三頭六臂,六目怒睜的金剛法相。
那六件裹挾滔天佛光,即將砸落的降魔法器。
瞬間停在半空中。
渡塵立於法相眉心處。
他的表情,與當初的渡厄如出一轍。
先是茫然。
彷彿不理解那道天光爲何能如此輕易地切開佛門傳承千年的金剛伏魔陣。
然後是住。
一條細如髮絲的黑線,自他眉心正中浮現。
筆直向下。
將其一分爲二。
渡塵張了張嘴。
他想誦一句佛號。
想最後一次雙手合十。
但他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因爲那條黑線之中,純白的天光轟然爆發。
渡塵的身軀,沿着那道黑線,被天光硬生生撕裂。
兩半殘軀。
朝着兩側緩緩倒下。
江然站在十米外。
收刀。
甚至沒看他們一眼。
只是微微側頭,看向身旁那道微微顫抖的身影。
輕聲開口:
“交給你了。”
法慶猛地抬起頭。
隨即深深躬身,額頭幾乎觸地。
“謝...”
“真佛!!!”
三個字,喊破音了。
下一瞬。
法慶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霍去病站在坑口邊緣,看着那道在佛光與血光中穿梭的白衣身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這孩子,怎麼看見佛門的人,比看見啥還高興?”
江然沒有搭話。
而是徑直朝着遠處走去。
遠處。
林衛國還站在原地。
他的右手還握着那柄制式手槍。
腳邊,那頂沾滿硝煙的軍帽,安靜地躺在塵土裏。
身後那些渾身繃帶,滿臉煙黑的戰士,還在死死握着手中的武器。
他們全都仰着頭。
呆呆地看着那尊正在緩緩消散的漆黑明王。
看着那條依然懸在空中的純白天光裂痕。
直到江然走到他面前。
純黑無相的儺面微微低垂,兩點猩紅透過眼孔,平靜地注視着林衛國的臉。
“帶着你後面那些人。”
“跟我走。”
林衛國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這張純黑無相的面具。
看着那雙平靜如古井的猩紅眼眸。
他張了張嘴。
“可是……”
江然沒等他說完。
“你不是已經退出聯邦了麼。”
林衛國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低下頭。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苦笑了一聲。
“說是這麼說的……”
“但回去現實後,我估計得上聯邦軍事法庭了。”
江然看着他。
然後,輕聲說:
“我派人去接你。”
他的猩紅目光,越過林衛國的肩膀,落在他身後那些人身上。
“你身後那些人。”
“有願意跟我走的。”
“我保證一個不落,全部接走。”
林衛國聽着,猛地抬起頭死死盯着江然。
他想從裏面找到一絲猶豫,一絲遲疑。
但他什麼都找不到。
只有平靜。
林衛國的眼裏,終於露出意動。
但他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緩緩轉過身。
看向那些跟了他許久的年輕面孔。
他張了張嘴。
他想說...
明王說讓我們跟他走。
但你們不用勉強。
你們還有家人,還有前程,還有.....
但沒等他開口。
人羣后方,一個滿臉煙黑,左臂吊着繃帶的年輕士兵,猛地扯着嗓子吼道:
“團長!”
“你去哪兒,我們去哪兒!”
林衛國喉嚨一緊。
緊接着。
第二個聲音響起。
“對!跟着團長幹!”
是一個三十多歲,眉角帶疤的老兵。
他把手裏那挺已經打空彈鏈的重機槍往地上一頓:
“老子當了十二年兵,就服團長一個人!”
第三個。
第四個。
第十個。
第三十個。
第一百個。
“團長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去他嗎的聯邦軍事法庭,老子今天就沒打算活着回去。”
“明王能帶着咱們殺畜生,那他就是好樣的!管他通緝不通緝!”
“團長!帶我們走!”
“帶我們走!!”
聲音從稀稀落落,漸漸匯成一片。
最後,所有人齊聲吶喊。
聲浪如潮。
林衛國站在原地。
他死死咬住後槽牙。
眼眶,卻止不住地泛紅。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又用力眨了一下。
不讓那該死的淚珠子掉下來。
然後深吸一口氣。
猛然轉身,面向江然。
雙腳併攏,軍姿筆挺。
右手抬起,五指併攏,抵在額角。
那是他當了二十九年兵,敬過無數次的標準軍禮。
“東山市巡視團,第3317號成員...”
“退役上校,林衛國。
“向您報到!”
江然看着他。
嘴角微微勾起,點點頭。
“嗯。”
“整理一下。”
“這麼多人需要提前安排。”
“早點回雲港。”
林衛國立即點頭。
他轉過身,聲音已經恢復了軍人特有的幹練:
“周濤!”
“到!”
“軍區還有幾架完好的運輸機?!”
周濤飛速在平板上划動:
“報告長官!三架運-20,一架正在維修,兩架狀態良好,燃料充足!”
“還有五架直-20,全部可出動!”
林衛國點頭:
“一個小時。”
他斬釘截鐵:
“一個小時後,我要所有人,所有裝備,所有能帶走的物資……”
“全部在停機坪集結完畢!”
“是!”
所有人轟然應諾。
江然不再看他。
他轉過身,猩紅目光望向遠處那片還在繼續的戰場。
那裏三百僧兵,已不足百人。
法慶立於屍山中央。
僧衣已被血浸透,從潔白如新,染成一片悽豔的赤紅。
但他臉上,依然掛着那副虔誠而純淨的笑容。
再看沒一會兒.....
剩餘的僧人,也堆疊在屍山之上。
法慶站在其中,緩緩閉上雙眼。
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瀰漫的血腥味,對他而言,彷彿是最上等的檀香。
三秒後。
他睜開眼,轉身。
踏着滿地的僧袍與佛珠,一步一步,朝着江然走來。
僧衣上的血,還在順着衣角往下淌。
但他毫不在意。
他走到江然面前。
雙手合十,深深一拜。
聲音平靜如古井:
“真佛。”
“貧僧,回來了。”
江然看着他。
看着那張還殘留着興奮紅暈的臉。
看着那雙終於饜足,重新恢復清澈的眼眸,輕輕點頭:
“嗯。”
法慶直起身。
眉眼低垂。
安靜立於江然身後半步。
虔誠如朝聖者。
霍去病看着這一幕,忍不住又搓了搓手臂。
“我怎麼越看這小子……”
“越邪性呢。”
江然沒說話。
他只是收回目光,朝着停機坪的方向走去。
邪性?
能搞出大乘之亂,敢自稱新佛出世的神童妖僧...
不邪性,才奇怪。
但這幾戰下來,法慶的天賦確實比想象中的還要高。
只要有足夠的僧人,讓法慶來殺。
他的修爲,就像是坐在火箭上,肉眼可見地往上竄。
剛帶他出來的時候,他還是感血境。
出坑時,已到養血。
殺完這三百僧兵.....
江然感知中,法慶的氣息,已穩穩踏入二次破限。
從養血到二次破限。
只用了一天。
以殺證道。以血爲薪。
以佛門之骨,鋪就自己的菩薩果位。
這就是大乘之亂的主角。
但有那道血誓存在,倒也不用擔心什麼。
哪怕血誓真沒用。
江然也有信心鎮壓他的邪性。
十幾分鍾後。
軍區的停機坪。
兩架運-20、五架直-20,已全部推出機庫。
一千多人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集結。
林衛國站在舷梯旁,手裏拿着一塊平板,正在飛速確認物資清單。
他抬起頭,看到江然走來,立即小跑上前。
“明王閣下,一切就緒。”
他的聲音,還有些難以平復的激動。
畢竟就在兩個小時前,他還是聯邦東山市巡視團的上校團長。
守着一道隨時可能崩潰的防線。
發着沒有人回應的求援。
等着不知何時纔會到來的增援。
而現在。
他站在這裏。
身後是一千多個願意跟着他赴湯蹈火的兄弟。
面前是那個一刀斬殺三次破限佛門首座,踏蓮而來的黑袍明王。
他要帶着這些人,奔赴一條全新未知的路。
江然見狀沒再多說什麼,也沒做出什麼承諾。
既然對方都願意跟他走了。
後續的東西,應該去讓他們看見,而不是讓他們聽見。
二十分鐘後。
兩架運-20、五架直-20,相繼騰空。
江然三人,坐在最前方那架滿載物資的運輸機裏。
爲了安全起見,運輸艙門保持開啓。
冷風從艙口灌入。
將三人的衣襟吹得獵獵作響。
江然站在艙門邊緣,看着雲層下方渺小的城市,忽然輕聲問道:
“一般歸墟開啓多久,異人會開啓大戰?”
艙內安靜了一瞬。
霍去病睜開眼。
他靠着物資箱,眉頭微皺,陷入回憶。
過了好一會兒,纔不確定地說道:
“在我那個時代之前...”
“聽說有幾十年的。
他頓了頓:
“但我那個時代。”
“僅僅半年。”
“異人就宣佈開啓全面戰爭了。”
旁邊的法慶雙手合十,輕聲接話:
“自大漢以來,至貧僧所生北魏...”
他頓了頓:
“短則三月。”
“長則一年。”
他抬起頭,那雙清澈如孩童的眼眸,平靜地注視着江然:
“從未再超過這個時間了。”
艙內,陷入沉默。
只有艙門外的風聲,呼嘯而過。
江然沒有回頭。
他只是靜靜看着外面翻湧的雲海。
三月,半年,一年。
現在歸墟開啓,已滿一個月。
也就是說...
距離異人全面入侵。
最快,只剩兩個月。
最慢,也不過十一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