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崎市,某廢棄化工廠。
這裏是深作欣二新片《極道之血》的主要拍攝地。
爲了營造出那種令人窒息的末世感,劇組動用了三輛消防車進行人工降雨。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工廠特有的鐵鏽味和機油味,在探照燈慘白的光柱下,形成了一道道灰色的雨幕。
“卡!卡!卡!”
深作欣二暴躁的吼聲穿透雨幕,像鞭子一樣抽在每個人身上。
“不行!太假了!你們是在過家家嗎?血漿呢?給我往死裏潑!我要的是痛感!是那種骨頭斷裂的痛感!”
現場的工作人員一個個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
而在監視器後方的遮雨棚下,坐着幾個穿着花襯衫、滿臉橫肉的男人。
他們不是演員,而是東映爲了追求真實,特意從當地幫派請來的“顧問”。
“喂,這一場是拍那個小白臉的戲吧?”
一個刀疤臉的顧問吐了一口菸圈,眼神輕蔑地看着正在雨中準備的北原信,“叫什麼澤田若頭?找這麼個演大河古裝劇的小子來演,能行嗎?別到時候連錘子都拿不動。”
“聽說深作導演很看重他。”另一個顧問哼了一聲,“不過我看懸,咱們這行的殺氣,不是靠化妝就能化出來的。”
雨中。
北原信穿着那身昂貴的黑色西裝,渾身已經溼透。
他的頭髮被雨水打溼,凌亂地貼在額前。
這一場戲,是全片的重頭戲之一:若頭澤田,在雨夜處決被警方收買的叛徒。
“北原!準備好了嗎?!”深作欣二拿着大喇叭吼道,“記住!我要的是瘋狗!是優雅的瘋狗!”
北原信沒有說話,只是背對着鏡頭,舉起右手,比了一個“OK”的手勢。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那雙黑色的皮手套,在雨水的浸潤下,泛着一種類似蛇鱗般的冷光。
【裝備:討債人的黑色皮手套(佩戴中)】
【裝備:歌姬拋棄的銀色Zippo(待機中)】
【狀態:入戲(同步率95%)】
呼吸節奏變了。
他垂下眼簾,再抬起時,原本清澈的瞳孔裏已是一片渾濁的殺意。
那個視人命如草芥的“澤田”,藉着他的身體活了過來。
“Action!”
開拍板落下。
泥濘的積水中,飾演叛徒的演員被五花大綁,正在聲嘶力竭地求饒:“澤田大哥!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求求你放過我……”
鏡頭緩緩推進。
一雙鋥亮的皮鞋踩進了泥水裏。
並沒有像劇本原定那樣大吼“去死吧”,也沒有面目猙獰。
北原信手裏拖着一把沉重的長柄鐵錘。
鐵錘在水泥地上拖行,發出令人牙酸的“滋啦??滋啦??”聲,掩蓋了雨聲。
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他在哼歌。
“夕燒け小燒けで日が暮れて……(晚霞漸淡,日暮西山……)”
那是著名的童謠《夕燒小燒》。
輕柔、童真、甚至帶着一絲愉悅的哼唱聲,在這個充滿血腥味的雨夜裏,形成了一種極度扭曲的反差感。
那幾個原本在看笑話的黑道顧問,臉色瞬間變了。
“這小子……”刀疤臉手裏的煙掉了都沒發覺。
北原信走到叛徒面前,停下腳步。
他依然哼着歌,蹲下身,用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溫柔地幫叛徒擦了擦臉上的泥水。
“?哭了。”
他輕聲說道,眼神裏沒有一絲殺意,只有一種看着某種待處理垃圾的冷漠,“很快的,不疼。”
飾演叛徒的演員渾身劇烈顫抖。
那一刻,他忘了這是在演戲。
他看着北原信那雙死寂的眼睛,真的以爲自己下一秒就會死。
“救……救命……”他發出了真實的、破碎的哀鳴。
北原信站起身。
歌聲戛然而止。
沒有任何預兆,他手中的鐵錘高高舉起,然後??
“砰!”
鐵錘重重砸在叛徒腦袋旁邊的泥水裏(借位)。
泥漿和道具血漿濺了他一臉。
“砰!”第二下。
“砰!”第三下。
每一錘都用盡全力,伴隨着那種機械般的、毫無感情的節奏。
他的臉上甚至沒有表情,既不享受,也不厭惡,就像是在釘一顆釘子。
三錘過後。
地上的人不動了。
北原信扔掉鐵錘,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手帕,仔細地擦拭着皮手套上濺到的血點。
擦乾淨後,他隨手將手帕扔在“屍體”臉上。
然後,摸出那個銀色的Zippo。
“咔噠。”
清脆的金屬音穿透雨幕。
火苗在風雨中搖曳,照亮了他那張沾着血點、卻依然冷峻蒼白的臉。
他點燃一根菸,深吸一口,然後對着天空緩緩吐出菸圈。
眼神空洞,彷彿剛剛只是踩死了一隻螞蟻。
“……Cut!!”
深作欣二的聲音隔了好幾秒才響起來,而且帶着明顯的顫音。
現場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只有雨聲還在嘩嘩作響。
飾演叛徒的那個演員依然躺在泥水裏,渾身發抖,直到場務跑過去扶他,他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太嚇人了……他真的想殺了我……”
遮雨棚下。
幾個黑道顧問面面相覷。
“喂,製片人。”
刀疤臉顧問嚥了口唾沫,指着遠處雨幕中的北原信,聲音低沉,“這小子以前真的沒混過?那個眼神……那個擦手套的動作……那是真的‘見過血’的人纔有的習慣啊。”
“他、他真的是NHK出身的……”製片人也在擦冷汗。
“天才……不,是怪物。”
深作欣二猛地衝進雨裏,完全不顧自己被淋溼,一把抱住了北原信,激動得滿臉通紅,“完美!太完美了!這就是我要的暴力美學!北原!這場戲絕對能載入影史!”
北原信被導演晃得有些頭暈。
他手中的Zippo“咔”地一聲合上,眼神中的陰霾迅速退去,露出了那個溫和的笑容。
“導演,您過獎了。”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血漿,“只是……道具老師的血漿有點太甜了。”
看着這個瞬間切換回“好青年”模式的北原信,周圍的工作人員不約而同地後退了半步。
這種能隨時在“人”和“鬼”之間切換的演技,比單純的兇狠更讓人敬畏。
這一夜。
“狂犬?北原”的名字,開始在東映的片場,甚至在真正的極道圈子裏,悄然流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