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本木一家隱祕性極佳的清吧裏,爵士樂流淌在昏暗的空氣中。
沒有外人,只有剛剛結束了全部宣傳工作的鈴木保奈美和有森也實(飾演關口裏美)。
兩人面前擺着兩杯見底的紅酒,臉頰都泛着微醺的紅暈。
“說實話,”有森也實晃着酒杯,眼神迷離地盯着杯壁上掛下的酒液,“哪怕到現在,只要一想到完治君在愛媛那場戲裏看我的眼神,我還是會心跳加速。那種感覺太奇怪了,明明是在演戲,但我總覺得他看穿了我所有的不安。”
“我懂。”
鈴木保奈美單手託腮,另一隻手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着圈,“北原桑……是個怪物。和他對戲的時候,你根本不需要去‘演’。只要看着他的眼睛,情緒自然而然就被拽出來了。”
“特別是第二集那場雨戲。”
鈴木保奈美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溫柔,“那時候劇組用灑水車人工降雨,冷得不行,我站在那裏等了很久,凍得發抖,當北原桑衝過來的時候,劇本上寫的是他要生氣地問我爲什麼不走。”
“但他沒有。”
“他當時看着我,眼神裏那種自責和心疼,簡直比雨水還要冷,他把傘扔了,脫下外套蓋在我頭上那一瞬間……我是真的哭出來了,不是因爲委屈,而是覺得……如果現實裏有男人肯爲了我淋這場雨,我大概也會像個傻瓜一樣等下去吧。”
“哎喲??”
有森也實促狹地笑了笑,湊近了一些,語氣裏帶着幾分八卦的味道,“聽聽這語氣,老實交代,那時候是不是真的心動了?”
鈴木保奈美愣了一下,隨即臉頰更紅了,像是被人戳破了心事。
“哪有……”她嘴硬地反駁,眼神卻飄向了別處,“那是入戲太深,倒是你,殺青宴那天我看你一直盯着他做飯的手看,眼珠子都要掉進鍋裏了。”
“因爲真的很帥嘛!”
有森也實索性也不裝了,趴在桌子上嘆了口氣,“又會演戲,又會做飯,關鍵是那種平時冷冷淡淡、關鍵時刻卻很靠得住的氣質……這種男人,誰擋得住啊,要不是知道他心裏好像裝着事,我可能真的會去追他也說不定。”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出了聲。
笑聲裏帶着幾分作爲女人的羞澀,也帶着幾分作爲演員的慶幸。
……
與此同時,酒吧外的世界,正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靜默”。
晚上九點。
銀座、新宿、澀谷。這些平日裏直到凌晨都喧囂不堪的繁華街區,此刻安靜得如同鬼城。出租車司機把車停在路邊,便利店店員盯着收銀臺上的小電視,就連正在加班的公司職員也紛紛停下了手中的筆。
富士電視臺的數據監控室裏,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大多亮死死盯着監視器上那條紅色的曲線。曲線一路狂飆,越過了20%,越過了25%,最後在結局播出的瞬間,狠狠地撞破了30%的大關。
【平均最高收視率:32.4%】
“破紀錄了……”
數據分析員的聲音都在抖,“大多桑,這可是32.4%啊!這比之前北原君參演的那部大河劇還要高!”
“不,不一樣。”
大多亮深吸了一口氣,從口袋裏掏出一支菸,卻沒有點燃,只是放在鼻尖深深嗅着菸草的味道來平復心情。
他的眼神裏閃爍着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別拿大河劇跟這個比。”
“大河劇的30%,那是‘慣性’,是全日本的老頭老太在晚飯後習慣性地打開電視當背景音,哪怕換個木頭去演,只要是NHK,只要是戰國題材,收視率就不會低,那是平臺的勝利,是題材的紅利。”
大多亮指着屏幕上那個正在和莉香告別的背影,聲音提高了幾度:
“但這是給哪怕下大雨都要出去浪的年輕人看的!要讓這幫在這個泡沫時代最浮躁、最愛玩的都市男女,在週一的晚上乖乖滾回家守着電視,這簡直是奇蹟!”
“而且,”旁邊一位資深的廣告部主管插嘴道,語氣裏滿是敬畏,“大河劇的觀衆買不起車,買不起蒂芙尼,但看《東愛》的這32.4%,全是手裏握着真金白銀的消費主力,對於贊助商來說,這32.4%的含金量,頂得上大河劇的50%!”
更重要的是,在大河劇裏,北原信只是個搶眼的配角,是衆多老戲骨中的一員。
但這32.4%,是他扛起來的。
是他用那個並不高大、卻無比厚重的背影,硬生生把這部劇從一部普通的戀愛劇,扛成了平成時代的社會現象。
“怪物啊……”
大多亮看着監視器,“他今晚,算是暫時封神了。”
……
屏幕上,故事迎來了尾聲。
三年後的東京街頭,人潮洶湧。
已經和裏美結婚的完治,在人羣中偶然重逢了莉香。
北原信穿着那件標誌性的風衣,站在人行道上。
他看着眼前依然笑容燦爛、卻已經不再屬於他的莉香,眼神裏沒有了當初那種鄉下小子的迷茫與慌亂。
那是經過了歲月沉澱後的眼神。
既有着對往昔的懷念,也有着對現實的坦然接納。沒有撕心裂肺的遺憾,只有一種成年人特有的、帶着淡淡苦澀的釋然。
“再見,完治。”莉香笑着揮手。
“再見。”
北原信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出幾步後,他停了下來,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所有觀衆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期待着他能像第一集那樣衝回去,哪怕只是一次。
但他沒有。
他只是緊了緊手裏給妻子買的蛋糕,重新邁開步子,融入了茫茫人海。
那個背影,剋制,隱忍,卻又充滿了力量。
它像是在告訴所有人:泡沫破了,夢醒了,我們失去了很多,遺憾了很多。但生活還得繼續,我們還得提着蛋糕,回家去面對那個並不完美、但真實存在的明天。
“嗚……”
江東區的一間廉價出租屋裏,剛收到破產清算通知的中年社長,看着那個背影,捂着臉痛哭失聲。
他哭的不是完治和莉香的錯過。
他哭的是那個再也回不去的、狂熱又美好的80年代。
北原信的那個轉身,替全日本的成年人,向那個黃金時代做了一次最體面、也最殘酷的告別。
……
一週後。
富士電視臺不得不專門騰出了一間會議室,用來存放寄給《東京愛情故事》劇組的信件。
郵遞員每天都要拖着好幾個大麻袋進來。
這些信件的收件人一欄,寫的很少是“北原信”或者“鈴木保奈美”。
絕大多數,寫的是“給永尾完治”。
工作人員拆開其中一封,裏面沒有粉絲的狂熱表白,只有一張薄薄的信紙,上面是一行工整的鋼筆字:
【完治君,謝謝你。看到最後你沒有回頭的那一刻,我終於下定決心把負債累累的公司關掉了。雖然很疼,但我會像你一樣,提着蛋糕回家,好好過日子的。】
另一封信裏夾着一張皺巴巴的一千日元:
【這是我僅剩的錢了。請完治君一定要幸福啊。看到你在電視裏笑,我覺得我也能再堅持一下了。】
北原信站在那堆積如山的信件前,隨手拿起一封。
指尖觸碰到信紙的瞬間,彷彿能感受到寫信人當時顫抖的筆觸。
在這個寒冷徹骨的二月,他飾演的這個角色,已經不再屬於他自己。
它變成了一團火。
雖然微弱,雖然笨拙,但它真真切切地在這個即將崩塌的時代裏,溫暖了無數雙凍僵的手。
“北原桑。”
大田站在門口,看着這一屋子的信,聲音有些發顫,“你可能……真的成了一個不得了的演員了。”
北原信沒有說話。
他只是將那封信沿着原本的摺痕小心地疊好,放進貼身的西裝口袋裏。
那張薄薄的紙片隔着襯衫貼在胸口,明明很輕,卻硌得肋骨生疼。
“大田桑。”
北原信打破了沉默,聲音有些低沉。
“在!”大田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彷彿面對的不是自家藝人,而是一位剛剛走下神壇的大人物。
“找幾個結實的箱子,把這些信都裝回去。一封也別丟。”
說完,他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隨手搭在肩上,推開門走了出去。
“啪嗒。”
休息室的燈關了。
昏暗的走廊裏,只有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音,篤定,清晰,一聲接着一聲,迴盪在這個剛剛創造了收視神話、卻又迅速歸於平靜的深夜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