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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殺青吻與那個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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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線吉祥寺站的站臺,大概是全東京最吵鬧的地方之一。

電車進站的轟鳴聲、發車鈴聲、廣播裏毫無起伏的女聲播報,還有幾百雙皮鞋同時踩在地面上的雜亂聲響,混在一起就是個巨大的噪音罐頭。

“各部門注意,最後一場,第4鏡,一次過!”

望月智充戴着鴨舌帽,手裏拿着那個不知道從哪撿來的半截粉筆,在監視器前畫了一道橫線。

這一場戲,要搶光。

要把那一抹剛好穿透站臺頂棚、落在對面的夕陽搶下來。

北原信站在擁擠的人羣裏,身上那件屬於杜崎拓的白襯衫已經被汗水浸得有些發透。

他喘着氣,胸口劇烈起伏。剛纔爲了拍出那種真實感,他在樓梯上跑了三個來回。

這不是演戲,是真喘。

“車來了!準備!”

隨着遠處傳來的一聲鳴笛,黃色的中央線列車帶着一陣熱風衝進了站臺。

車廂就像一道快速移動的鐵牆,把他和對面的站臺隔絕開來。

北原信盯着那道飛速掠過的黃色車身,眼神焦急,像是在尋找什麼丟掉的魂魄。

按照劇本,他要在車身移開的那一瞬間,看到對面的人。

那是整部電影的最後一個鏡頭。

也是杜崎拓和武藤裏伽子跨越了整個青春期後的重逢。

列車減速,停穩,開門,關門,再啓動。

隨着車尾最後一節車廂呼嘯着離開視野,對面的站臺顯露出來。

原本擁擠的人羣散去,只剩下一個身影站在那裏。

不再是那個穿着水手服,滿身都是刺的高中女生。

宮澤理惠穿着一件米色的長風衣,頭髮燙成了那個年代大學生最流行的大波浪卷,手裏提着一個簡單的皮包。

她站在陽光裏,整個人看起來柔軟、安靜,甚至帶着一種因爲成長而沉澱下來的溫潤。

北原信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要喊那個名字,但喉嚨裏像是堵着一團棉花,發不出聲音。

對面的人也看到了他。

理惠沒有像以前那樣翻白眼,也沒有露出那種“你真麻煩”的嫌棄表情。

她只是靜靜地看着他,然後,嘴角慢慢上揚。

那是一個很淡的笑。

沒有了以前那種帶着攻擊性的張揚,只剩下一種釋然的平和。

她把手裏的皮包換到左手,然後雙手交疊在身前,對着北原信深深地鞠了一躬。

動作標準,淑女,客氣得像是在對待一個許久未見的老友。

北原信看着她。

那一瞬間,杜崎拓那種混雜着遺憾,慶幸和懷念的情緒,直接衝上了頭頂。

那個會扇耳光,會在浴缸邊哭,會爲了去東京騙他錢的壞女孩,終於長大了。

他也笑了。

他把手插進褲兜裏,對着她輕輕點了點頭。

沒有臺詞。

甚至連那句“好久不見”都沒說出口。

只有車站廣播裏傳來的“下一站,西荻窪”的電子音,和夕陽下飛舞的灰塵。

一切盡在不言中。

“咔!”

望月智充直接把手裏的粉筆扔到了天上。

“OK!殺青!”

這兩個字就像是某種解除封印的咒語。

原本屏住呼吸的攝影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舉着收音杆舉得手抖的錄音師直接把杆子扔給了助手,周圍那些充當羣演的工作人員瞬間歡呼起來。

“辛苦了!”

“終於結束了!”"

“北原桑!理惠醬!辛苦了!”

副導演捧着兩束巨大的花衝了上來,滿臉都是汗,笑得像朵綻開的菊花。

北原信接過花,笑着跟周圍的工作人員道謝。他剛想轉身去找導演,衣角卻被人輕輕拽了一下。

他回過頭。

理惠抱着那束比她臉還大的百合花,站在他身後。

她還沒出戲。

或者說,在這個剛剛喊完“殺青”的瞬間,現實和電影的界限是最模糊的。

她身上還穿着裏伽子長大後的風衣,眼神裏還殘留着剛纔那一瞬間的溫潤。

“前輩。”

她叫了一聲。

北原信剛想問“怎麼了”,就看見理惠突然往前邁了一步。

她踮起腳尖。

車站的人流還在穿梭,嘈雜的聲音還在繼續。

一個柔軟、溫熱,帶着點百合花香氣的東西,輕輕印在了北原信的左臉頰上。

就像是蜻蜓點水,一觸即分。

那一瞬間,周圍正在收拾器材的工作人員都愣住了,連那邊正在跟攝影師吹牛的望月智充都停下了話頭,轉頭看了過來。

北原信也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剛纔被碰過的地方。

那裏有點燙。

理惠已經退回了安全距離。

她的臉紅得厲害,那是連粉底都蓋不住的顏色。但她沒有躲閃,而是仰着頭,用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北原信。

那種眼神裏,有一半是屬於武藤裏伽子的倔強,有一半是屬於宮澤理惠的衝動。

“雖然劇本裏沒有這一段......”

她抓着花束的手指有些發白,聲音雖然在抖,但語氣卻硬邦邦的,像是爲了掩飾什麼:

“但是我覺得......現在的裏伽子,是可以做出這種事的。畢竟都大學生了,稍微主動一點也沒什麼吧?”

說完,她似乎是爲了尋求認同,又往前探了探身子,盯着北原信的眼睛:

“你覺得呢,前輩?這個‘加戲’,不違和吧?”

北原信看着她。

他沒說話。

只是那個原本因爲殺青而放鬆下來的表情,慢慢變得柔和。

他笑着搖了搖頭,沒有回答那個“違和不違和”的問題,只是伸出手,在理惠那個燙了大波浪的腦袋上狠狠揉了一把。

“辛苦了,裏伽子。”

這一聲“裏伽子”,讓理惠原本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那束百合花裏,沒人能看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對紅得快要滴血的耳朵。

而在站臺的另一頭。

一個戴着鴨舌帽、抱着幾瓶礦泉水的高挑身影,正僵硬地躲在一根粗大的水泥柱後面。

松島菜菜子覺得自己的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了。

她今天本來是休息日。

因爲最近接了不少活,好久沒來劇組探班了。

聽說今天是殺青戲,她特意買了慰問品,想過來看看傳說中的“北原老師”是怎麼演最後一場戲的,順便偷師學藝。

結果,剛一上站臺,就撞見了這一幕。

那個吻。

那個在夕陽下、人潮中,踮起腳尖的吻。

菜菜子的腦子“嗡”的一聲炸了。

她手裏抱着的礦泉水差點掉在地上。

爲了不發出聲音,她死死地把瓶子勒在懷裏,勒得塑料瓶身咔咔作響。

她的臉瞬間漲成了熟透的番茄,連脖子根都紅了。

那種感覺,就像是小時候偷看父母吵架,或者是上課看言情小說被老師抓包一樣。

羞恥,刺激,又帶着一種莫名的神聖感。

“這就......這就是專業演員嗎?”

菜菜子靠在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雖然隔着十幾米,雖然聽不清他們說了什麼,但那個動作,那個眼神,那個氛圍......

太真實了。

真實到如果不說是演戲,真的會以爲是一對情侶在告別。

菜菜子顫抖着手,從隨身的帆布包裏掏出了那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

那是她的“表演法觀察日記”。

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她這幾個月來觀察北原信演戲的心得,比如“眼神的微表情控制”、“呼吸節奏的調整”、“如何用背影演戲”等等。

她翻開新的一頁,手抖得連筆蓋都拔了兩次才拔開。

一定要記下來。

這絕對是最高深、最核心的表演祕籍!

她一邊偷瞄着遠處還在互動的兩人,一邊在紙上飛快地寫着:

【日期:1991年7月15日,天氣:晴】

【地點:吉祥寺車站,殺青現場】

【觀察對象:北原老師&宮澤理惠桑】

寫到這裏,她停頓了一下,咬了咬筆頭,腦子裏全是剛纔那一幕畫面。

難道說,這就是“體驗派”的終極奧義?

把自己完全變成角色,愛上對手戲的演員,甚至在殺青的那一刻,用一個吻來作爲角色告別的儀式?

菜菜子嚥了口唾沫,感覺自己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她低下頭,用加粗的字體寫道:

【重點發現:關於入戲的極致體現】

【當演員的情緒投入達到臨界點時,劇本的束縛就會消失。這時候的肢體接觸(包括親吻臉頰,甚至更親密的行爲),不再是單純的動作,而是一種必要的儀式感!】

【這是爲了讓角色靈魂得到安撫!是藝術的獻祭!】

寫完這段話,她看着那些字,臉更紅了。

雖然道理都懂(自以爲懂),但是......

如果要她去親北原信……………

菜菜子腦補了一下那個畫面??自己踮起腳尖,去親那張冷峻的臉。

“噗??”

她感覺頭頂都要冒煙了。

不行不行不行!絕對做不到!會死人的!

她在筆記本的最下方,用很小的字體,哆哆嗦嗦地寫下了一行備註:

【備註:這難道就是成爲影帝/影後的必經之路嗎?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或許也應該試一試這種“沉浸式”的方法。】

寫完這半句,她又猶豫了,筆尖在紙上停了很久,墨水涸出了一個小黑點。

最後,她在後面加了三個重重的感嘆號:

【但是!我不敢!!!】

合上筆記本,菜菜子把它像寶貝一樣緊緊抱在懷裏。

她探出頭,又看了一眼遠處。

北原信正幫理惠拿着那束花,兩人並肩往出站口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菜菜子看着那個背影,眼神裏除了崇拜,又多了一層深深的敬畏。

“北原桑......真的是爲了藝術,犧牲太大了啊。”

她由衷地感嘆了一句,然後趁着沒人注意,抱着礦泉水,像個做賊的小偷一樣,悄悄混進了收拾器材的隊伍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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