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廳內的燈光緩緩熄滅,原本還有些嘈雜的交談聲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抹去,只剩下放映機微弱的運轉聲和空氣中淡淡的焦糖爆米花味。
黑暗中,幾百雙眼睛盯着前方那塊還沒有亮起的銀幕。
屏幕亮起。
電影開場特別乾脆,也沒鋪什麼背景音樂,直接切進來的就是東京地鐵站那種帶着迴音的廣播聲。
畫面切入。
吉祥寺車站的站臺,人潮湧動。
北原信飾演的杜崎拓,穿着件普普通通的白襯衫,肩上挎着個帆布包,混在等車的人堆裏。
他看着挺清爽,就是眼神有點發飄,透着股剛從鄉下來到大城市讀書特有的那種拘謹和迷茫,好像還沒完全適應東京這快得嚇人的節奏。
這就是個在東京隨處可見的大學生。
列車進站的提示音響起。
杜崎拓隨着人羣往前挪動了一步,視線漫無目的地穿過鐵軌,投向對面的站臺。
忽然,他的動作停住了。
在對面那擁擠的人潮中,那一抹白色的連衣裙顯得格外扎眼。
長髮,側臉倔強又美麗,正低頭看着手裏的雜誌。
杜崎拓的瞳孔微微放大。
記憶深處的某個閥門在這一瞬間被撞開了。
“裏伽子?”
他的嘴脣動了動,那個名字在舌尖滾了一圈,還沒來得及喊出聲。
“轟隆??”
黃色的列車呼嘯進站,巨大的鋼鐵車身像是一道粗暴的屏障,瞬間切斷了他的視線。
風捲起地上的廢紙。
等列車停穩,車門打開,對面的站臺已經空了一大半。
那個白色的身影不見了。
杜崎拓站在原地,看着空蕩蕩的對面,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只是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些。
那一刻,影廳裏的不少觀衆心頭都跟着緊了一下。
剛看清一眼就被擋住了,想追都沒法追的悵然若失,那種無力感,像根細小的針,精準地扎進了每個在大城市漂泊的人心裏。
緊接着,畫面一轉。
色調瞬間從東京那種灰濛濛的壓抑,變成了通透得近乎耀眼的藍。
字幕浮現: 【高知縣,兩年前】。
望月智充導演的功力在這一刻開始顯山露水。
畫面裏一點那種故意做舊的柔光都沒有,特別寫實。看着屏幕,就感覺真的站在大太陽底下似的,直接把大家帶回到了那個熱得冒汗的夏天。
那是屬於高知的夏天。
蟬鳴聲大得吵人,陽光白得晃眼,教室裏的風扇吱呀吱呀地轉着,卻吹不動少年們貼在後背上被汗水浸溼的襯衫。
杜崎拓坐在教室後排,轉着筆,看着窗外發呆。
然後,那個叫武藤裏伽子的轉校生走了進來。
隨着劇情的推進,觀衆們慢慢發現,這根本不是他們預想中那種轟轟烈烈的愛情電影。
沒有絕症,沒有車禍,沒有豪門恩怨,也沒有什麼爲了愛去對抗全世界的中二橋段。
這個故事平常得就像是每個人都在那個夏天喝剩的半瓶溫熱汽水。
裏伽子並不是什麼完美的女神。
相反,她性格糟糕得讓人牙癢癢。
她有點自私,心氣兒也高,根本看不起鄉下。爲了回東京見那個離婚後留在那邊的爸爸,她不惜撒謊騙人,借了杜崎拓的錢不還,甚至還把杜崎拓一路拽到了東京當陪襯,完全沒考慮過對方的感受。
而杜崎拓呢?
他也不是什麼英勇的護花使者。
他會抱怨,會覺得這女的真麻煩,會因爲不想得罪朋友而選擇在裏伽子面前裝傻。
“這也太窩囊了吧......”
前排有個年輕小夥子嘟囔了一句,手裏抓着爆米花,眉頭皺得緊緊的。
但奇怪的是,他並沒有離場,反而坐得更直了,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因爲太真實了。
這纔是大多數人的青春。
青春哪有那麼多英雄救美?
大部分人的青春,就是由這些雞毛蒜皮的破事組成的。是那種想觸碰又收回的手,是明明在意卻要裝作不在乎的彆扭,是看着喜歡的女孩犯傻卻無能爲力的憋屈。
特別是那場在東京酒店裏的戲。
裏伽子滿心歡喜地跑去見爸爸,本來指望爸爸能站在她這邊,帶她逃離高知。
結果到了哪裏,才發現爸爸早就有了新女朋友,日子過得滋潤着呢。
對她這個突然跑來的女兒,爸爸表現得客客氣氣,就像對待一個不懂事的遠房親戚,甚至直接把她安排去住酒店,壓根沒想帶她回家。
那一刻,她才明白自己在那邊早就沒位置了,她心裏的那個避風港根本就不存在。
杜崎拓就睡在浴缸裏。
他聽着外面的哭聲,翻了個身,用枕頭捂住耳朵,但最後還是嘆了口氣,卻始終沒有推開那扇門去給一個擁抱。
那種小心翼翼怕越界、又心疼得要命的糾結,被北原信演絕了。
他沒有用任何誇張的表情,只是盯着天花板發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就這一個動作,讓坐在觀衆席角落的大島健一紅了眼眶。
他腦子裏一下子蹦出了二十年前的畫面。
那時候他和身邊的陽子還沒確定關係,陽子因爲考學的事情在海邊哭。
他也跟電影裏的杜崎拓一模一樣,慫得不行,傻乎乎地站在旁邊,手足無措,想上去抱一下又不敢,連遞個手帕都要猶豫半天。
當年差點因爲這份慫勁兒錯過了對方,現在回頭想想,這種笨拙得要命的青澀,反倒是最珍貴的。
劇情繼續推進。
原本觀衆以爲會有什麼大反轉,比如男主終於爆發,或者女主終於醒悟。
但沒有。
他們回到了高知,生活繼續。裏伽子因爲性格問題被班上的女生孤立。
然後,那場經典的走廊戲來了。
起因是裏伽子不肯參加排練,被班上的女生堵在走廊裏圍攻。杜崎拓就在拐角聽着,沒敢露頭,一直等到那幫女生罵完了纔出來。
這時候,他那股子青春期男生的欠兒勁上來了。
他看着裏伽子,本來其實是想安慰兩句,或者表示一下“我是站你這邊的”。
結果話到嘴邊,他非要裝酷,想用開玩笑的方式顯得自己很從容,隨口來了句:
“你剛纔真行啊,面對那麼多人都不帶怕的,還能懟回去,佩服佩服。”
他自以爲這句調侃能緩和氣氛,甚至覺得自己挺幽默。
但他忘了,裏伽子剛纔那是硬撐着的。她就像一隻渾身炸毛的貓,其實心裏早就虛得不行了,委屈得要死。
杜崎拓這句輕飄飄的“風涼話”,聽在她耳朵裏,就像是在看戲,直接把她心裏最後那層防線給擊穿了。
她覺得自己像個小醜,被這個男生看了一場笑話。
裏伽子猛地抬起頭,眼圈紅紅的,咬着牙罵了一句:
“最討厭你了!笨蛋!”
“啪!”
這一巴掌結結實實地抽在了杜崎拓臉上,聲音脆得整個影廳都聽得見。
全場觀衆都安靜了。
大家以爲杜崎拓會發火,或者至少會打回去。
但他沒有。
北原信在這裏演得特別傳神??他捂着發燙的臉頰,一臉懵逼地站在原地,看着裏伽子哭着跑遠的背影,嘴巴微張,眼神裏全是茫然。
他完全沒搞懂自己到底哪句話說錯了。
那種男生特有的遲鈍,“明明想示好卻搞砸了”的笨拙,讓在場的男觀衆都忍不住想捂臉??太真實了,誰年輕時候沒幹過這種蠢事呢?
以爲自己在幽默,其實是在往人家傷口上撒鹽。
電影的最後,是畢業後的同學聚會。
大家喝着酒,聊着以前的糗事。杜崎拓看着遠處燈火通明的高知城,終於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但他明白得太晚了。
裏伽子已經去了東京。
畫面切回到了開頭的吉祥寺車站。
還是那個站臺。
杜崎拓這次沒有猶豫。他衝向了對面的站臺,撥開擁擠的人羣,尋找着那個白色的身影。
鏡頭晃動,帶着呼吸的急促感。
終於。
他看到了。
那個女孩正站在那裏,看着列車時刻表。
她似乎感應到了什麼,轉過頭。
那一瞬間,風吹起了她的長髮,露出了那個熟悉的,卻又變得成熟了許多的笑容。
畫面定格。
片尾曲《海仁龍機大方》(如果能變成海)那溫柔的鋼琴前奏緩緩響起。
【終】
燈光亮了。
但影廳裏很安靜。
沒有人急着起身,也沒有人大聲喧譁,甚至連打掃衛生的阿姨都站在門口沒敢進來。
大家就那麼坐在位置上,像是還沒從那場高知的海風裏醒過來。
“這就......完了?”
過了好一會兒,後排纔有人小聲問了一句,語氣裏帶着點意猶未盡的茫然。
“嗯,完了。”
旁邊的同伴伸了個懶腰,揉了揉有些發紅的眼眶,聲音有點啞,“什麼都沒講,又好像什麼都講了。”
“哎,我高中時候要是有杜崎拓一半溫柔就好了。”
“得了吧,你那時候比他還慫,連情書都不敢送。”
“那個裏伽子......真像我前桌那個女的,性格也是那麼差,但我那時候就是喜歡得不行,你說我是不是有病?”
人羣開始慢慢鬆動,細碎的討論聲此起彼伏。
大家聊的不是北原信的演技有多炸裂,也不是宮澤理惠有多美,而是都在聊自己。
聊那個夏天的蟬鳴,聊那個借了沒還的橡皮,聊那個在走廊裏擦肩而過卻不敢抬頭看一眼的人。
大島夫婦隨着人流走出影院。
外面的天已經黑了,新宿的街頭依舊霓虹閃爍,空氣裏瀰漫着那股熟悉的、令人焦慮的燥熱。
但大島陽子挽着丈夫的手,腳步卻輕快了許多。
“那個......”
她突然開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實高三那年,我也給你寫過一封信,但是沒敢給你。”
大島健一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
“我知道。”
“誒?你知道?"
“那天我看見你塞我書包裏了,但是我怕被老師發現,就偷偷拿回家看了。一直沒敢跟你說。
“好啊你!大島健一你這個騙子!”
陽子錘了一下丈夫的胳膊,兩個加起來快八十歲的人,在街頭笑得像兩個傻瓜。
這部電影的後勁,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大。
它不像烈酒那樣上頭,倒更像是一杯淡淡的檸檬水,剛喝下去有點酸澀,但過了一會兒,你會發現嘴裏有一絲回甘。
在這個泡沫破裂、人人自危,大家都恨不得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的寒冬裏,這部電影提供了一種最廉價,卻最奢侈的慰藉。
它告訴所有人:
就算現在生活一團糟,就算我們都變成了疲憊的大人,但至少,我們都曾經擁有過那個夏天。
口碑的發酵速度,比病毒還快。
雖然沒有大張旗鼓的宣傳,但第二天一早,各大電臺的點歌節目裏,《海仁龍九大方》的點播率就開始?升。
BBS論壇上,關於《聽見聲》的討論帖蓋起了一座座高樓。
“只要一千塊,就能買回十七歲的夏天,這性價比無敵了。”
“本來是衝着北原信去的,結果哭着出來了。他演得太鬆弛了,完全沒有那種“演戲”的感覺,就像住在我家隔壁的男生一樣。”
“宮澤理惠太美了,我還是第一次看她演戲呢,雖然她這個角色真的是純純的作精,但被她演得讓人討厭不起來,反而覺得有點可愛。”
“千萬別帶現任去看!別問我爲什麼,我現在正在跪搓衣板。”
這種“自來水”式的安利,是最可怕的。
第二天下午。
原本還有些空蕩的影院大廳,開始變得擁擠起來。
售票窗口前排起了長隊。
看着那不斷跳動的出票數字,經紀人給北原信打了個電話,語氣裏全是難以置信的興奮:
“北原君,上座率爆了!甚至比週末還要高!”
“新宿那邊的幾家影院已經決定增加排片了,把原本給好萊塢大片的場次勻給了我們。”
公寓裏。
北原信掛斷電話,看着窗外那片燈火輝煌的夜景,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對於這部電影取得的成績,他並不意外。
在這個大家都在下墜的時代,人們需要的不是深刻的說教,也不是虛假的雞湯。
而是一陣能讓人稍微喘口氣的,帶着海鹽味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