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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觸目驚心(5.6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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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強從棉紡廠出來後,當即帶人趕往孫小強的住所。

老實說,他對這個孫小強的第一印象不算差。

剛纔站在李東面前的那個小夥子,兩隻手緊緊貼着褲縫,指節都攥得有些發白,一張臉繃得緊緊的,說話結...

王芳站在車間門口的陰影裏,目光沉靜地落在李婷婷身上。那雙眼睛不銳利,卻像一把鈍刀,緩緩刮過對方的眉梢、鼻樑、下頜線,最後停在她左鼻翼那顆針尖大小的痣上——和張華年輕時照片裏一模一樣的位置。

車間裏紡機嗡鳴如潮,棉絮在慘白燈光下浮遊,像一場永不停歇的雪。李婷婷垂着手,工裝袖口磨得發白,指尖無意識地蹭着褲縫,指節泛着青白。她沒再說話,只是微微側身,讓一縷穿堂風從她耳後掠過,吹亂了額前幾根沒扎進帽子的碎髮。

王芳忽然問:“你媽最近……睡得還好嗎?”

李婷婷一怔,抬眼看向她,瞳孔收縮了一下,像被光刺到的貓。這反應太短,短得幾乎抓不住,可王芳偏偏就抓住了。不是驚訝,不是困惑,而是一種被猝然掀開蓋子的慌亂——蓋子底下壓着什麼,她自己清楚。

“還行。”李婷婷答得快,聲音卻乾澀,“就是……有時候起夜。”

“幾點?”王芳語氣輕得像在問天氣。

“差不多……十點半左右。”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有時候十一二點也有。”

王芳點點頭,沒追問。十點半到十一點半,正是屍溫下降、屍斑初顯、胃內容物尚在消化的關鍵窗口。張華死於十點半至十一點之間,而李婷婷的“生理期”去了十幾分鍾廁所——這個時間點,恰好能覆蓋死亡前後十五分鐘的黃金空檔。

但王芳沒提。她只轉頭對周主任說:“周主任,麻煩您安排個安靜點的地方,我們想跟李婷婷單獨聊聊。”

周主任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好嘞,樓上辦公室有間小會議室,我帶你們去。”

一行人穿過轟鳴的車間走廊,踩着金屬樓梯往上走。李婷婷走在最後,腳步很輕,工裝鞋底擦過水泥臺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王芳走在倒數第二,餘光一直鎖着她的背影。那瘦削的肩胛骨在藍色工裝下凸起兩道銳利的弧線,像未出鞘的刀。

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桌,四把椅子,牆上掛着“安全生產月”橫幅,角落堆着幾摞報廢的生產報表。門關上後,機器聲被隔絕了大半,只剩下空調外機低沉的嗡響。

王芳示意李婷婷坐下,自己拉開對面椅子,沒坐實,只虛虛倚着椅背。小陳和小周分坐兩側,筆記本攤開,筆尖懸在紙面上,沒落下一個字。

“李婷婷,”王芳開口,語速比剛纔慢了半拍,“你媽王芳,是不是最近總在晚上十點以後出門?”

李婷婷手指猛地蜷了一下,指甲掐進掌心,可臉上依舊平靜:“她……有時候打牌,晚點回來也正常。”

“打牌?”王芳輕輕一笑,手指在桌沿敲了兩下,節奏分明,“可你嫂子說,你媽前天晚上七點就到了她家,一直到十一點一刻才走。那天是星期天,你媽沒打牌。”

李婷婷喉結動了動,嘴脣抿成一條細線。

“你爸常年在外,家裏就你們母女倆。”王芳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沉進水裏,“你媽要是半夜出門,你會不會醒?會不會聽見她換鞋、開門、關門的聲音?”

李婷婷低頭看着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瘦,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極短,邊緣帶着長期勞作留下的薄繭。“……有時候醒,有時候睡死。”她聲音低下去,“我媽走路很輕。”

“可你昨天夜裏,就沒睡死。”王芳忽然說。

李婷婷猛地抬頭。

王芳盯着她:“你昨天凌晨兩點十七分,用宿舍樓東側那個公用電話亭,給一個號碼打了三分鐘零八秒。那個號碼,是你媽的傳呼機號。你撥完立刻掛斷,沒等回電。你爲什麼打?又爲什麼不敢等回電?”

李婷婷臉色倏地褪盡血色,嘴脣微微顫抖,卻沒出聲。

小陳不動聲色翻開筆記本,翻到某一頁,上面用鉛筆寫着幾行字:棉紡廠職工宿舍樓東側公用電話亭——昨日凌晨2:17,通話3:08,主叫方工號J-2096(李婷婷),被叫方傳呼機號8247591(王芳)。接線員記錄顯示,對方未回電。

這是王芳半小時前剛拿到的協查結果。電話亭監控壞了三個月,但電信局話單系統裏,每一通電話都刻着時間與編號,像一枚枚冷硬的鐵釘,釘進所有試圖粉飾的謊言裏。

“你打這個電話,是因爲你媽沒回家。”王芳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秤,“你等她等到凌晨兩點,怕她出事,又不敢直接打家裏座機——因爲你知道,她如果真在別人家,座機會沒人接;如果她在家,你打過去反而會驚動她。所以你選了傳呼機,用最短的時間,試探她人在不在。你怕的不是她不接,而是怕她接了,告訴你她在哪。”

李婷婷肩膀開始發抖,不是因爲冷,而是某種繃到極限的弦正在無聲震顫。

“你媽沒回家。”王芳聲音放得更緩,“所以你昨晚根本沒睡。你今天來上班的時候,眼下發青,右手食指第三節有新鮮擦傷——是昨晚在電話亭鐵皮框上蹭的吧?你急着掛斷,手肘撞上去的。”

李婷婷下意識抬起右手,又猛地縮回去,攥成拳。

“你媽前天晚上十一點一刻離開你嫂子家,騎自行車回來,全程約十二分鐘。”王芳語調平穩,像在唸一份天氣預報,“她到家的時間,應該是十一點二十三分左右。可你昨天凌晨兩點打電話時,她沒回電——說明她根本不在家。她前天晚上十一點二十三分之後,去了哪裏?”

李婷婷突然開口,聲音嘶啞:“我不知道。”

“可你知道她前天晚上沒回家。”王芳打斷她,“你更知道,她不可能去別處。她唯一的‘別處’,只有張華家。”

李婷婷猛地搖頭,動作幅度大得幾乎帶倒椅子:“不!她沒去!她……她可能在街上走了走!”

“十一點多的興揚市老城區,路燈壞了三分之一,巷子口連個賣餛飩的攤子都沒有。”王芳平靜地說,“一箇中年女人,獨自在黑巷子裏走半小時?她不怕?還是你不怕?”

李婷婷呼吸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工裝領口被撐開一道縫隙,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蒼白皮膚。她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這時,小周忽然插話:“李婷婷,你工裝口袋裏,有根藍色橡皮筋。”

李婷婷一僵。

小周盯着她右胸口袋:“剛纔進車間時,它露出來一截。這種橡皮筋,是我們局裏配發給案發現場勘查組的專用型號,彈性強,不易斷裂,內圈印着‘XG-90’鋼印。全興揚市,只有刑偵處和法醫室在用。”

李婷婷下意識伸手按住口袋。

“你在案發現場見過它。”小周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張華屍體手腕上,纏着一根同樣的橡皮筋——用來固定他左手小指,防止屍僵導致指節彎曲影響後續指紋採集。那根橡皮筋,是法醫秦主任親手纏上的,全程錄像。可今早複查錄像時發現,橡皮筋少了一截——斷口整齊,像是被人用指甲硬生生掐斷的。”

王芳終於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李婷婷面前。她沒看她的眼睛,而是盯着她工裝口袋上那抹若隱若現的藍。

“你昨天凌晨兩點打電話,不是因爲擔心你媽。”王芳聲音低下去,像耳語,“你是想確認她有沒有看見你。你怕她回家後,在你枕頭底下摸到那截橡皮筋。你更怕她看見你右手食指第二節內側,那道還沒結痂的淺痕——那是你昨夜用力掐斷橡皮筋時,被鋼印邊緣劃破的。”

李婷婷喉嚨裏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像被扼住脖頸的小獸。

“你媽沒回家。”王芳伸手,輕輕拂開她額前一縷汗溼的碎髮,“她前天晚上,根本沒從你嫂子家回來。她去了張華家。而你,李婷婷,你也在那裏。”

李婷婷猛地抬頭,淚水終於湧出來,卻不是悔恨,而是一種被徹底剝開的暴烈:“她憑什麼?!她憑什麼在他家待到十一點半?!她知不知道他老婆剛做完手術?知不知道他女兒才上初中?!她當自己是什麼?救世主?還是他媽的聖母?!”

聲音在狹小會議室裏炸開,震得窗框嗡嗡作響。

王芳沒動,任她嘶喊。直到那股氣泄盡,李婷婷癱坐在椅子上,肩膀劇烈抽動,卻不再哭出聲。

“所以你殺了他。”王芳說。

李婷婷喘着粗氣,慢慢止住抽泣。她抬起臉,淚痕未乾,眼神卻冷得像河底凍了三年的冰:“我沒殺他。”

“那你爲什麼掐斷法醫的橡皮筋?”

“因爲……”她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笑,“我想看看,你們到底有多蠢。”

王芳沉默三秒,忽然轉身走向門口。手搭上門把時,她停下,沒回頭:“李婷婷,你右手食指的擦傷,是在電話亭鐵皮框上蹭的。可你左手食指第二節,有道更深的、呈L形的舊傷疤——去年冬天留下的,對吧?”

李婷婷瞳孔驟縮。

“去年十二月十七號,你媽住院做膽囊切除手術,你在醫院陪護。”王芳聲音平直,“當晚八點十七分,你用左手推開病房門,門框上生鏽的合頁突然彈起,割破你手指。護士給你包紮時,登記本上寫着‘L形切割傷,深達真皮層’。這張登記本,現在就在我們物證科。”

李婷婷渾身一顫,彷彿被抽去脊骨。

“你左手這道疤,”王芳終於回頭,目光如刀,“和張華左耳後那道傷口的形狀、深度、角度,完全一致。”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那不是你用鑰匙劃的。是你用左手,按着他脖子,把鑰匙當成刀,從耳後斜切下去的。”

李婷婷臉上的血色徹底消失,嘴脣翕動着,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王芳拉開門,對小陳說:“帶她回局裏。先做血跡DNA比對,再調取她宿舍樓西側小巷的治安監控——那裏正對着張華家後窗,昨天凌晨一點零三分,有個人影從後窗翻出,穿藍色工裝,戴白布帽,左耳後沾着暗紅色污漬。”

小陳立刻起身,伸手扶住李婷婷胳膊。她沒反抗,像一截被抽空的竹子,任人架起。

臨出門時,李婷婷忽然停住,側過臉,眼淚順着下頜線滴在藍色工裝肩章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她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他跟我說,我媽答應離婚了。”

王芳沒應聲。

“他說……等他老婆出院,他就去辦手續。”李婷婷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可他老婆出院那天,我媽在牌桌上贏了三百塊,笑得特別開心。”

她抬起手,用拇指狠狠擦掉眼角的淚:“我就想,憑什麼?憑什麼她能笑着贏錢,而我得在病房裏聞消毒水味?憑什麼她能挑挑揀揀找情人,而我連買條新裙子都要省三個月飯錢?”

小週上前一步,遞過一張紙巾。

李婷婷沒接。她盯着自己顫抖的左手,盯着那道L形舊疤,忽然笑了:“你們查吧。查清楚點。查完告訴你們——我不是爲我媽殺他。我是爲我自己。”

門關上後,會議室裏只剩王芳一人。

窗外,夕陽正沉向紡織一條街盡頭,把半面紅磚廠房染成暗金。遠處紗廠煙囪冒出的淡灰色煙霧,緩慢飄向案發的那條河岸。

王芳走到窗邊,掏出隨身攜帶的舊式錄音機——鋁殼外殼,按鍵磨損得發亮。她按下播放鍵,磁帶轉動,傳出一段模糊的對話:

“……芳姐,你真要離啊?”

“離!他老婆病好了,我就跟他辦!”

“可你女兒……”

“婷婷?她懂什麼!她就知道守着那點工資卡!”

錄音到這裏戛然而止。這是三天前,王芳讓線人混進王芳常去的棋牌室,偷偷錄下的。當時王芳說這話時,正把贏來的三百塊錢塞進手包,指尖還沾着麻將牌上的紅漆。

王芳關掉錄音機,把它放回口袋。她沒看窗外,目光落在自己左手無名指上——那裏有一道極淡的舊疤,二十年前,也是用鑰匙劃的。那時她十八歲,爲阻止父親酒後毆打母親,抄起門鑰匙捅向他手腕。血濺在牆上,像一朵遲開的梅花。

她走出會議室,穿過寂靜的樓梯,推開車間大門。

紡機依舊轟鳴,棉絮依舊飛舞。工人們戴着白布帽,在鋼鐵叢林裏重複着千萬次的動作。李婷婷被帶走了,可車間沒停,生活沒停,興揚市的老城牆還在,河裏的水還在流,只是某個清晨,有人在河邊撿到了一隻沾泥的藍色工裝袖釦。

王芳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混着機油、汗味、棉絮和隱約的河水腥氣。她抬手,抹掉額角不知何時沁出的一滴汗。

然後她邁步,走進那片永不停歇的嗡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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