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籠裏的水汽絲絲縷縷騰起,裹着麥子的清甜漫過整個廚房,混雜着隔壁飄來的板燒魚香。
江茉站在案板前,綾羅裙的袖口挽至手肘,露出一截瑩白的手腕,手上沾着些雪白的麪粉。
麪粉過篩三遍,細得像雲端的雪。
一份用溫糖水慢慢調和,掌心發力,一下下反覆揉搓,碾過麪糰的肌理,直到那團面變得光滑細膩,能拉出一層輕薄透亮的膜來。
另一份則兌上化開的豬油,揉得軟糯適中,指腹按壓下去,能留下淺淺的印子,又不會粘手,半點疙瘩都沒有。
這是油酥,嚴嚴實實裹在水油皮裏,能烤出酥到掉渣的口感。
江茉拿起一塊水油皮,擀麪杖在她手中輕快地轉動,轉眼就擀成了掌心大的薄餅,又取一團油酥放在正中,指尖翻飛,像包包子似的將口收緊,拇指與食指巧妙地捻着麪皮邊緣,半點都不敢露酥。
露酥的麪糰烤出來會塌,再好的模樣也白費功夫。
包好的麪糰被她放在案板上,再次擀成牛舌狀的薄皮,捲起來,靜置一刻鐘醒面。
這樣反覆擀卷三次,麪糰裏的層次便一層層疊了起來,像千層的錦緞,又像書頁般分明。
窗外的日頭漸漸升高,給那些碼得整整齊齊的麪糰鍍上一層暖黃的光。
江茉將幾種餡料裹進麪糰,拿起鋒利的小刀,在每個麪糰上輕輕劃出六道口子,刀刃起落間,分寸絲毫不差,恰好將麪皮分成六瓣,又不傷及內裏。
指尖沾了點胭脂水,在頂端輕輕一點。
淡粉的暈染便順着酥皮的紋路慢慢散開,像極了初綻的荷花瓣,嬌嫩得惹人憐愛。
她將這些生胚小心地擺進烤盤,送進溫熱的烤爐裏。
先用中火烤一刻鐘,讓酥皮定型,再小火慢烤半個時辰,把油脂慢慢逼出來。
烤爐裏的溫度一點點攀升,幾種香味兒交融在一起,絲絲縷縷地飄出烤爐。
廚房的竹簾被輕輕掀開一條縫。
一個小小的腦袋探了進來,梳着俏皮的雙丫髻,髻上繫着紅繩流蘇,隨着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正是宋嘉寧。
她身後還跟着個穿青布儒衫的少女,眉目清秀,手裏捧着一卷書。
兩個小姑娘踮着腳尖,鼻子微微翕動,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烤爐的方向。
宋嘉寧瞧見江茉看過來,趕緊縮回腦袋,又忍不住探出半張臉,小聲道:“江姐姐,我們聞着香味來的,沒打擾你吧?”
江茉擦了擦手上的麪粉,眉眼彎彎。
“不打擾,正好快烤好了。你們這小鼻子真靈。”
板燒魚味兒重,和那邊的味兒一比,荷花酥的淡香根本不算什麼,難爲她們居然能聞到。
她特意把麪點與做菜的廚房分開,就是怕串味兒。
衛清沅抿着脣笑:“江姐姐的手藝,隔着三條街都能聞到香。”
說話間烤爐裏的香氣愈發濃郁,帶着勾人的甜。
江茉打開爐門,熱氣和甜香撲面而來,燙得她微微眯起眼。
烤盤裏的荷花酥已經烤得金黃透亮,層層酥皮微微綻開,像花瓣般向外舒展,頂端胭脂色暈染開來,邊緣還泛着一點焦糖色的光,當真如池中亭亭玉立的荷花一般,精緻得讓人捨不得下口。
她將荷花酥取出,晾在青瓷盤裏,轉身取了個朱漆食盒,襯着油紙,將八枚荷花酥整齊地碼進去。
宋嘉寧和衛清沅早就湊到了案板旁,眼睛都看直了。
“江姐姐,這是什麼?”
宋嘉寧仰着小臉,聲音脆生生的,想去碰,又怕弄壞了那精緻的模樣,“比畫譜裏的荷花還要好看!”
衛清沅目光一眨不眨盯着食盒,小手悄悄攥緊了書卷的一角,眼底滿是驚歎。
“這酥皮層層疊疊的,看着就好喫。”
“這是荷花酥。”
江茉笑着拂過一枚荷花酥的花瓣,細細給兩個孩子講。
“水油皮揉到出膜,油酥要勻,擀卷三次,火候更是半點錯不得。中火定型,小火出酥,差了一刻鐘,味道和模樣就都不一樣了。”
她拿起盤子裏一枚荷花酥,輕輕一捏,酥皮便簌簌掉了下來。
宋嘉寧看得小嘴巴微微張着。
想喫想喫想喫。
衛清沅:“慢工出細活,難怪這般精緻。換做是我,怕是早就把麪糰揉壞了。”
江茉莞爾,夾了一枚荷花酥遞給宋嘉寧,又拿了一枚給衛清沅。
“剛烤好有點燙,都嚐嚐。”
兩個孩子眼睛一亮,生怕碰碎了那酥皮。
宋嘉寧咬了一口,酥皮簌簌掉渣,落了她滿手都是。
清甜的蓮蓉餡混着麥香在舌尖化開,甜而不膩,綿密軟糯,帶着一絲烤過的焦香,清爽適口。
她一雙眼睛彎成了月牙,含着點心,“好喫!比我娘讓人做的梅花酥好喫多了!”
有一陣子她娘喜歡喫御廚做的梅花酥,連帶着她也喫了很多天,當時覺得味道還不錯,現在看怎麼都比不上手下的荷花酥。
衛清沅也慢慢咬了一口,平日裏沉穩的少女,此刻眼底滿是震驚。
她初來乍到,要守着宋嘉寧,其實沒喫過太多桃源居的美食,只喝過奶茶和一點小餅乾還有小籠包。
這個荷花酥酥皮鬆脆,蓮蓉清甜,一點都不?人,真真是極好的。
後院傳來韓悠的聲音,帶着幾分饜足的慵懶。
“江老闆!可算歇過來了,我要回衙門了,多謝您的款待!”
江茉抬頭從窗戶望去,只見韓悠癱在石凳上,一手揉着圓滾滾的肚子,臉上泛着油光,顯然是把那盤蜜汁排骨和板燒魚喫了個精光。
她拎起食盒,吩咐銀鈴取來備好的青瓷茶壺,裏面是用新採的薄荷葉加糖和蜂蜜醃漬後沖泡的薄荷茶,放涼了正解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