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一處宅院門前。
朱漆大門緊閉,門環鋥亮。
沈十先行下車,推開大門。
“郡主,請。”
車簾被鳶尾輕輕撩開。
江茉俯身下車,抬眼打量這座宅院。
院落不大,卻雅緻乾淨。
青磚鋪地,兩側種着幾株翠竹,風一吹,竹葉簌簌作響。
沒有過多繁複裝飾,透着一股清寂的大氣。
“這宅子何時備好的?”江茉緩步往裏走。
“回郡主,世子早有安排,得知您要來海城,提前讓人收拾妥當。”沈十道。
江茉徑直往裏走。
穿過前院,便是主院。
沈十停在院門前,抬手做請。
“郡主,您住主院。”
江茉腳步微頓。
主院向來是主人居所。
她挑眉,推門而入。
院內陳設簡潔,正房寬敞明亮,東西兩側是廂房。
“屬下讓人把郡主的行李送至臥房,郡主先稍作歇息。”
江茉點頭,目光掃過屋內,最終落在靠窗的書房。
她邁步走進書房。
書房陳設簡單,一張梨花木書案,一把椅子,牆邊立着書架,架上擺着幾卷書。
書案放着一疊宣紙,幾支上好的狼毫筆。
宣紙散落,上面寫着字跡,還掛着幾幅未裝裱的字畫。
江茉走到桌前,俯身看去。
紙上字跡筆鋒凌厲,灑脫不羈,藏着幾分霸氣。
筆觸力道,落筆習慣,都透着說不出的熟悉。
她心頭一動,指尖輕輕撫過紙上的墨痕,心底的猜測一點點冒出頭。
她轉身,看向門口的沈十。
“這書房,有人住過?”
沈十垂首,坦然道:“是,世子早前因公務來海城,在此住過一段時日。”
果然是他。
江茉眸底掠過一絲波瀾,轉瞬即逝。
她轉過身子,拿起桌上一幅字畫。
畫的是海上落日,波濤洶湧,落日熔金,筆觸大氣,意境遼闊。
她抱着字畫,摩挲畫紙,眉眼間難得染上幾分柔和。
“這字這畫都不錯,鳶尾,找塊錦盒來,把這些字畫都包好,回頭帶走。”
鳶尾應聲,立刻去尋錦盒。
沈十站在一旁,垂眸不語。
江茉又掃了一眼書房。
除了筆墨紙硯與書卷字畫,再無其他擺件,乾淨得過分。
沒什麼可再細看的,她走出書房,坐在院中石凳上。
夕陽透過竹葉,灑下斑駁光影。
沈九臂間的海東青,安靜立着,鷹眸銳利,掃視四周。
許是江茉目光太過直白,海東青偏過頭,瞥了她一眼。
江茉來了興致。
她抬手,慢慢朝着海東青伸去。
沈十微微側身,沒阻攔。
江茉手指落在海東青的羽毛上。
順滑,堅硬,帶着禽類獨有的溫度。
海東青渾身一僵,往後退了退,翅膀微張,似是想躲開。
平日裏桀驁的猛禽,此刻竟透着幾分呆萌。
江茉輕笑,指尖不依不饒又湊了過去。
一下,兩下,順着它的羽毛輕輕撫摸。
海東青腦袋不停往後縮,鷹眸裏滿是無奈。
沈十垂着眼,強忍笑意。
這海東青跟着世子馳騁沙場,向來兇悍,如今竟被郡主摸得連連後退,實屬罕見。
江茉玩了片刻,忽然停下動作。
她想起一事。
出門在外,總得給沈正澤報個平安。
“鳶尾,去磨墨。”
“是。”
鳶尾很快磨好墨,拿來紙筆。
江茉提筆,蘸了墨汁。
筆尖落在紙上,寫下一行清秀小字,不過寥寥數語,報了平安,順帶提了一句海城街頭的騙局。
寫完她拿起字條,吹乾墨跡,起身走到海東青面前。
海東青看着她手裏的字條,腦袋歪了歪。
“乖,把這個帶回燕王府,交給沈正澤。”
江茉伸手將字條仔細綁在海東青腿上,拍了拍它的翅膀。
“去吧。”
海東青振翅一躍,衝破天際,化作一道黑影,朝着京城方向飛去。
江茉才收回目光,剛坐下,沈九就來了。
“郡主,飯已備好,請您移步膳廳用膳。”
江茉又起身去喫飯。
方循早已等在膳廳門口。
見江茉走來,他迎上前,眼神複雜至極,頗有幾分一言難盡。
江茉:“?”
什麼眼神?
看清桌上飯菜的那一刻,江茉整個人都呆住了,腳步頓在原地。
桌上的菜,雜亂無章地混在一處。
飯糊成一團,色澤烏漆嘛黑,品相難看到了極致。
一股古怪的味道,飄進鼻腔,不香,反倒帶着幾分怪異的腥甜與焦糊。
江茉:“……”
一路行來,途經縣鎮,要麼是她親手下廚,要麼是驛館廚子打理,再不濟也是野外烤肉,配上她帶的祕製調料,滋味從不會差。
這般模樣的飯菜,她還是第一次見。
她不動聲色地走到桌前坐下,抬眼看向一旁僵着的方循,語氣平淡。
“怎麼不喫?”
方循嘴角抽搐,看着桌上的飯菜,滿臉一言難盡。
他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這飯菜,看着就難以下嚥,他實在無從下筷。
江茉收回目光,看向桌上的菜,仔細分辨。
勉強認出幾樣,有海帶,有魚蝦,還有些不知名的海菜。
她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夾了一筷子海帶。
送入口中。
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
此味道古怪至極。
鹹淡不均,帶着海腥氣,還夾雜着一絲焦苦。
口感軟爛,毫無鮮味。
她輕咳一聲,緩緩咀嚼,勉強嚥了下去。
鳶尾睜着好奇的眼睛,盯着那盤海帶。
江茉放下筷子,看向她,脣角勾起一抹淺笑。
“好奇?嚐嚐看。”
鳶尾毫不猶豫,夾起一筷子海帶送進嘴裏。
下一秒,鳶尾臉色驟變,瞳孔猛地放大。
她整個人都傻了。
嘴巴裏的味道,複雜到難以形容。
難喫到了極點!
她想吐,又礙於場合,只能強行憋着,臉頰漲得通紅。
江茉見她如此,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她看向一旁站着的沈九。
“這飯菜,是誰做的?”
沈九臉上滿是愧疚,語氣侷促。
“回郡主,是屬下做的。”
“海城臨海,食材多是海鮮,屬下從未見過這些海菜魚蝦,不知如何做起,怠慢了郡主。”
說着沈九語氣越發愧疚,頭垂得更低。
“請郡主責罰。”
江茉瞭然。
沈九沈十皆是習武之人,向來舞刀弄槍,哪裏懂下廚做飯。
加之海鮮食材特殊,不似烤肉,不懂做法,自然一塌糊塗。
她並無責備之意。
“無妨,不知者不怪。下次若是再遇到不會做的食材,不必勉強,直接告訴我,我會安排妥當。”
“總不能委屈了自己的肚子。”
沈九心頭一鬆,趕忙應聲:“是,屬下記住了。”
方循坐在一旁,聽着兩人對話,看着桌上的飯菜,越發無奈。
累了這麼多日,他本以爲總能喫上一頓像樣的飯菜,沒想到竟是這般光景。
江茉看着桌上的飯菜,絲毫沒有動筷的慾望。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
“罷了,這飯菜撤下去吧。”
“鳶尾,把我帶的調料取來。”
“再看看廚房還有什麼可用的食材,隨我重新做幾樣簡單的。”
鳶尾如蒙大赦,“是,奴婢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