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無道臉上滿是不以爲然。
他在海邊摸爬滾打幾十年,什麼海貨能喫,怎麼做纔好喫,心裏門兒清。
蟶子泥多腥大。
花蛤殼硬肉少。
海蜇是碰都碰不得的毒物。
八爪黏糊糊的看着就噁心。
這些東西,海邊的乞丐都不肯瞧一眼,怎麼可能做成美味?
“方循,不是我不信你,是這些東西壓根入不了菜。就算廚藝再高,爛木頭也雕不成金鳳凰。”遊無道擺了擺手,語氣篤定,半點不信。
方循剛要開口辯解,江茉先笑了。
她眉眼彎彎,聲音透着十足的底氣。
“遊老闆既然不信,不如我們打個賭。”
“賭?”
遊無道挑眉,來了點興致。
他賭過漁獲,還從沒賭過這種沒人要的海貨。
“對。”江茉拍了拍竹筐,“今日我就用這些你眼裏的雜碎,再配上你筐裏幾尾鮮魚、一把海帶,做一桌子海鮮宴。若是你喫了覺得難喫,算我輸,我送你一道延長存放海貨的法子,若是你覺得好喫,心悅誠服,那便要爲我收集三千斤曬乾的海帶。”
方循一聽,驚呆了。
“三……三千斤幹海帶?”
遊無道:“……”
“江姑娘,你可知三千斤幹海帶是多少?”
鮮海帶曬成幹,十斤出一斤,三千斤幹海帶,得從海邊撈上幾萬斤鮮的,耗上大半個月的功夫,還得挑晴天曬,缺一不可!
雖說海帶這玩意到處都是,確實不值什麼錢,可要這麼多幹啥用?
“遊老闆覺得爲難?”江茉反問。
遊無道:“……這倒沒有。”
他盯着江茉看了半晌,見她半點不似說笑,當即爽朗應下。
“好!我跟你賭!我遊無道說話算話,只要你做的這些海貨,真能稱得上美味,讓我心服口服,三千斤幹海帶我雙手奉上!若是你做不好,這賭約作罷,我也不刁難你,只當是鬧了個笑話!”
他壓根沒想過自己會輸。
這些雜碎,怎麼可能翻身成佳餚?
“一言爲定。”江茉脆聲道。
遊無道便邀請他們去自家做客。
江茉吩咐沈九沈十把兩大筐趕海的海貨抬好,一道前往遊家。
遊無道家住海邊,院落寬敞。
一行人走到木頭院門旁,院門就被猛地從裏面推開。
一道小身影率先衝出來,扎着蓬鬆雙丫髻,水紅短打裙襬隨風晃。
六七歲的女孩臉蛋圓嘟嘟,眉眼像極了遊無道,靈動俏皮。
她手裏攥着半串野果子,看見遊無道,蹦跳着撲過來,聲音脆生生像山間黃鸝。
“爹!你回來啦!”
話音剛落,身後又跟出個半大少年。
少年身形結實,皮膚是曬出來的淺麥色,眉眼沉穩。
他手裏拎着個小漁網,緩步走出來,規規矩矩朝遊無道喊了聲:“爹。”
“這是我兒子遊虎,女兒小小。”遊無道說。
又有婦人聽見動靜,快步從院裏出來。
杜氏身着素布衣裳,頭髮用布帶紮起,手上沾着些許草屑,瞧見門口一羣人,先是一愣,連忙請人進來。
“當家的,這是……”
“這位是江姑娘,京中來的貴客。”遊無道介紹。
杜氏笑着福身:“江姑娘,快請進,家裏簡陋,別嫌棄。”
江茉溫和道:“夫人客氣,今日叨擾了。”
遊小小不怕生,繞着江茉轉了一圈,大眼睛亮晶晶的,直勾勾盯着她束起的長髮和眉心的痣,滿是歡喜。
“姐姐生得真好看!比城中畫裏的仙子還好看!”
遊虎就站在一旁,安安靜靜看着妹妹,沒有湊上前,也沒有多餘的爭搶舉動,沉穩懂事。
江茉望着眼前活潑討喜的小丫頭,心頭一軟。
她一向孩子緣不錯。
江茉從隨身的錦袋裏,取出兩個繡着小海魚紋樣的福袋。
一個遞到遊小小手裏,一個遞給遊虎。
“嘴真甜,姐姐給你的福袋。”
遊小小十分驚喜,她接過福袋,攥在手裏晃了晃,軟乎乎道謝:“謝謝漂亮姐姐!”
她迫不及待解開福袋的繩結。
繩結一鬆,錦帕滑落。
一隻小巧的纏枝蓮金鐲掉出來,落在掌心,金燦燦的,晃得人眼亮。
遊小小眼睛瞪圓,驚訝地喊出聲,小手舉着金鐲,在陽光下晃來晃去。
“哇!是金鐲子!好漂亮呀!”
她蹦蹦跳跳跑到杜氏身邊,把金鐲遞過去。
“娘!你快看!姐姐送我的金鐲子!”
杜氏一看,臉色微慌,拉過遊小小,拿過她的鐲子。
“江姑娘,這太貴重了!萬萬使不得!孩子家受不起這般重禮!”
江茉笑着搖頭。
“不過是給孩子的小玩意兒,夫人不必放在心上,小小活潑可愛,我瞧着喜歡。”
遊小小不捨得放下,把金鐲往手腕上套,大小剛好,襯得她手腕白白嫩嫩。
她晃着胳膊,轉圈給衆人看,嘴角咧得大大的,滿心都是歡喜。
遊虎低頭打開自己的福袋,裏面是一塊金色的平安牌。
他小心收好,規規矩矩朝江茉道謝:“多謝江姐姐。”
舉止得體,一看就知被教導的很好。
遊無道見女兒開心,朗聲大笑。
“既然是江姑孃的心意,你就收下,讓孩子高興高興。”
當家的發話了,杜氏這纔不再推辭,拉着遊小小道謝。
“快,都別在門口站着了,院裏坐,我去給諸位端茶水!”
杜氏招呼衆人進院。
遊小小黏在江茉身邊,嘰嘰喳喳十分熱鬧。
遊家院子鋪着青石板,乾淨整潔,院牆邊堆着曬乾的海草,角落裏擺着幾個漁簍。
遊無道專門收拾了一間大廚房,鍋碗瓢盆,柴米油鹽一應俱全,都是平日裏他處理海貨,家中做飯用的,廚具都格外大。
一進遊家廚房,鳶尾就耷拉着腦袋,跟在江茉身後小聲嘆氣。
以往姑娘做美食,她都能在旁伺候着嘗兩口,可今日在遊家,還是談生意的,這些好菜肯定都是上桌喫的,她只能聞聞香味了。
她眼巴巴望着筐裏鮮活的海貨,小嘴癟着,滿臉委屈。
江茉一眼就看穿了小丫頭的心思,趁着遊無道和方循去說話的空檔,悄悄湊到鳶尾耳邊。
她輕聲道:“放心,每道菜出鍋,我先給你和沈九、沈十留一份,你們慢慢喫,管夠。”
鳶尾攥着江茉的衣袖,又驚又喜,使勁點頭。
“我就知道姑娘最好了!”
沈九沈十原本守在門口,聽到這話,緊繃的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她們來的天數少,沒有正兒八經喫過江茉做的大菜,但路上喫過她做的烤肉,的確是好喫極了。
杜氏快步跟了進來。
“江姑娘快留步!哪有讓貴客進廚房動手的道理?這要是傳出去,旁人還道我們遊家慢待了客人。”
她的手不算有力,卻攔得很堅決,眼裏是藏不住的歉意。
“哪能讓您沾油煙?我來,我來拾掇這些海貨,絕對妥帖。”
江茉剛要開口解釋,方循聞聲也跟了進來。
一看見杜氏攔着江茉,忙喊:“嫂子,你別攔着江姑娘!嫂子來這邊,我跟您說。”
他湊到杜氏耳邊,壓低聲音,把方纔江茉和遊無道的賭約三言兩語說了。
杜氏眼睛越睜越大,看江茉的眼神多了幾分驚色,又看看筐裏那些海貨,終究是鬆了手,只是依然不放心。
“江姑娘,不是我多事,只是下廚這事實在委屈您了。”
這麼好看天仙一般的人兒,怎麼能下廚呢??
“夫人不必掛心,我開了一家酒樓,這些都是小事。”
杜氏見她意決,不再強攔,只是叮囑了幾句。
“那您慢着點,要是缺什麼使喚,儘管喊我和孩子們。”
遊無道站在院中,把這一幕瞧得真切,朗笑一聲。
他抬手抹了把臉,去淨手盆前洗了手,隨意一擦,大步流星也進了廚房。
“江姑娘既掌了廚勺,那我也不閒着了。我去竈邊揉幾個麪點,蒸幾卷菜卷子,權當下酒菜,給你搭搭手。”
他擼起衣袖,走到案板旁,拿起麪糰就開始揉,動作利落,一看便是常年下廚的模樣。
“京來的貴客掌勺,我這海邊的粗人也得搭把手,不然倒顯得我們遊家不會待客了。”
江茉看他揉麪的架勢,忍不住笑:“遊老闆倒是熟練,看來平日裏沒少下廚。”
“趕海回來,家裏人喫的都是海貨,自然得自己上手。”
遊無道手上動作沒停,麪糰被他揉得筋道十足。
“就是沒想到,今日能沾江姑孃的光,嚐嚐另一種美味。”
江茉笑了笑,開始收拾食材。
她先把所有海貨分門別類放好,有條不紊地忙活起來。
江茉拎起一塊最難弄的海蜇。
此前已經切掉了有毒的觸鬚。
她拿過案板,把海蜇傘部切成均勻的細絲,粗細差不多。
放進清水裏,反覆揉搓沖洗三遍,用明礬和粗鹽抓勻了揉搓,使勁擠掉裏面的腥水和殘留毒素,換清水浸泡兩刻鐘,再擠幹水分。
一番操作下來,原本軟趴趴黏糊糊的海蜇絲,變得晶瑩剔透,瞧着清爽極了。
江茉抓過一隻活蹦亂跳的八爪魚。
按住頭部,用力一擠,擠出裏面的內臟和牙齒,用清水反覆沖洗乾淨,咔咔咔把觸手切成段。
蟶子倒進大盆,接滿清水,撒上兩把鹽,攪拌均勻,放在一旁靜半個時辰,讓蟶子把肚子裏的泥沙全吐乾淨。
吐完沙的蟶子,再用刷子把外殼的泥垢刷乾淨。
一個個白胖飽滿,喜人極了。
花蛤和扇貝更要仔細洗。
拿硬毛刷,一點點刷掉殼上的斑紋裏的泥沙,再放進清水裏養着,讓它們繼續吐沙,確保喫的時候嘴裏沒有一點硌牙的沙子。
遊無道筐裏的鮮魚是剛撈上來的海鱸魚,鱗片完整,魚眼透亮,尾巴還在動。
江茉拿起菜刀刮鱗剖腹,劃刀入味,又找到海帶清洗乾淨,切成段。
遊無道手上在做花捲,餘光一直注意着這邊。
見江茉處理的確實利落,詫異之餘又放下心來。
一切準備妥當,江茉叮囑鳶尾燒火,火勢先大後小。
鱸魚依舊清蒸,保留最原本的海鮮滋味。
海蜇絲就涼拌。
擠幹水分的海蜇絲放進大碗裏,切上大量蒜末、香菜段、茱萸,再抓上一把熟芝麻。
澆上三勺香醋,兩勺醬油,半勺糖,放點香油,用筷子徹底抓拌均勻,每一根海蜇絲都裹滿醬汁。
海蜇絲晶瑩剔透,裹着茱萸和香菜,看着就非常開胃。
江茉挑出一大碗拌好的海蜇絲,遞給鳶尾。
鳶尾樂壞了,忙招呼沈九沈十過來嘗美食。
三人拿過筷子,夾起一筷子嗷嗚塞進嘴裏。
咔嚓!
海蜇口感爽脆,咬下去滿口脆響,酸香開胃,帶着微微的辣,越嚼越香。
還有點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