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小小還在跟菜卷較勁,小眉頭皺得緊緊的,把咬了一口的菜卷推到一邊。
“爹,你以前做的我還能喫,今天這個,咽不下去。”
遊無道臉一僵。
當着這麼多人的面,有點下不來臺。
“小孩子家家懂什麼,這菜卷我做了十幾年,怎麼就難喫了?”
“就是難喫。”
遊小小小嘴一撇,指向桌子中間的蒜蓉扇貝。
“跟江姐姐做的比,差遠啦。”
一句話,說得滿桌人都笑了。
杜氏打圓場:“你這孩子,江姑娘手藝本就不是尋常人能比的。”
方循在一旁煽風點火,笑得一臉得意。
“可不是嘛,喫過江姑娘做的菜,再喫別的,那都不叫喫飯。”
遊無道哼了一聲,沒接話,筷子卻誠實得很,直奔爆炒八爪魚。
八爪魚段紅亮誘人,咬下去緊實彈牙,微微的辣味兒回味無窮。
他眼睛又是一亮。
這玩意他做過,一點也不好喫,嘴裏這個居然好喫的不像話,滋味兒和魚肉蝦肉完全不一樣,很是有嚼頭。
遊無道接連下筷,海蜇、花蛤、扇貝、蟶子……
一樣嘗一遍,嘴巴就沒停過。
越喫越心驚,越喫越懊惱。
守着一片海這麼多年,簡直是守着金山要飯喫。
豈有此理!
遊小小年紀小,胃口也小,沒喫幾口就飽了。
她扒着江茉的胳膊,仰着小臉問:“江姐姐,明天你還去海邊撿那些好喫的嗎?”
江茉摸了摸她的頭:“看情況,若是天氣好,便去。”
“我也去!我也去!”
遊小小立刻舉手,“我幫你撿!撿大大的貝殼,大大的海蜇!”
遊無道一聽,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他清了清嗓子,裝作不經意開口。
“江姑娘,你這些……海鮮的做法,都是哪兒學來的?”
江茉眼皮都沒抬:“有些是家傳的,有些自己琢磨的。海邊食材多,總不能浪費了。”
遊無道心裏一動。
那是不是意味着,還有更多做法?
他在海邊做了一輩子生意,最不缺的就是海貨。
若是能跟江茉合作……
他不敢往下想,心跳忍不住加快。
這可不是小生意。
以這一桌飯的味道,還愁海貨不好賣嗎?
方循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遊兄,你可別打歪主意。江姑孃的手藝可不是隨便能學的。”
遊無道被戳中心事,臉上有些不自然。
“我就是好奇,問問而已。”
嘴上這麼說,筷子又伸向清蒸海鱸魚。
魚肉嫩而不散,鮮而不腥,刺少肉多,就是小口小口不過癮。
他活了大半輩子,第一次喫得這麼滿足,又這麼憋屈。
遊無道撈起一碗海帶湯,咕嚕嚕一頓喝。
湯到嘴裏,他算是明白了江茉爲什麼要那麼多海帶。
京城那地方可沒有海帶湯,別的不說,這湯到了京城絕對有人搶!
他讀書少,已經沒有任何詞能形容自己對這一頓飯的震撼了。
方循擱下筷子,笑眯眯看向遊無道,故意清了清嗓子。
“遊兄,飯也喫了,菜也嚐了。咱們那賭約,是不是該算算了?”
遊無道正夾着一塊蟶子肉,聞言動作一頓。
他抬眼看向方循,臉上沒了先前的不以爲然,反倒透着幾分實打實的服氣。
“算,當然算。”遊無道放下筷子,拍了下大腿,聲音爽朗,“我遊無道,向來願賭服輸!”
滿桌人都看向他。
遊無道目光落在江茉身上,無比鄭重。
“江姑娘,是我先前眼界淺,小瞧了這些海貨。你做的這桌海鮮宴,別說好喫,簡直是人間絕味!”
“我心服口服,半點不摻假!”
江茉淺笑着舉杯,指尖輕抵杯沿。
“遊老闆爽快,三千斤幹海帶,若是爲難咱們也可緩一緩。”
遊無道立馬擺手,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不爲難,一點都不爲難!不就是三千斤幹海帶,小事一樁!”
“我明日就召集海邊的漁民,挨家挨戶收鮮海帶,挑晴天曬出來!保證二十日之內,給你湊齊送過去!”
方循在旁打趣,嘴角快咧到耳根。
“喲,先前還覺得三千斤多,這會兒倒是痛快,怎麼,被江姑孃的手藝徹底徵服了?”
遊無道也不惱,哈哈一笑。
“活了幾十年,頭一回喫這麼對胃口的海味,別說是三千斤幹海帶,就算再多我也認!”
遊小小趴在江茉胳膊上,聽得似懂非懂。
她仰着圓臉蛋,脆生生開口。
“爹,你打賭輸啦?”
遊無道寵溺地點了點女兒的鼻尖。
“是爹輸了,輸得心服口服。”
杜氏在旁笑着搖頭,給衆人添上茶水。
“我們當家的,就是這直性子,認本事不認人。江姑孃的廚藝當真世間少有,換做誰,都得服輸。”
遊虎安安靜靜坐着,聞言也輕輕點頭,看向江茉的眼神滿是敬佩。
江茉:“不過是一場賭約,大家喫得開心就好。”
遊無道正色起來,身子微微前傾。
“江姑娘,這賭約是小事,我有一事,想跟你商量。”
江茉抬眸:“遊老闆請說。”
她有所猜測。
“你這海鮮做法,太絕了。海邊遍地都是這些沒人要的海貨,若是能做成菜餚,絕對能賣瘋!”
他越說越激動,眼神發亮。
“我在海邊做了一輩子海貨生意,漁船、人手樣樣齊全。不如你出方子,我出海貨、出人手,咱們一起把這些海貨賣到別處去。”
方循立馬接話,看向遊無道。
“我就知道你要提這個!江姑娘手裏的好方子多着呢,不光是海鮮,尋常食材也能做得極好喫。”
遊無道望着江茉,面色急切。
“江姑娘,你意下如何?賺到錢咱們好商量,我絕對不佔你便宜!”
江茉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合作之事,並非不可。”
畢竟自己本來就是要買海貨的。
“我此番來,也正是爲了海貨,只是我手下有酒樓,平日太忙,實在無法像你說的那樣一同合作賣到別處去,只能從你這邊買一些做成菜品放到京城賣,利潤同樣可觀。”
遊無道先是一愣,隨即也明白了過來。
他常年跑生意,心思通透,一點就透。
“江姑娘是說,你只負責在京城賣做好的成品,貨源交給我?”
江茉點頭:“正是。”
“我在江州有酒樓,京城的也馬上開業,客源不愁,銷路穩。只要你能按時按量,把乾淨、曬得乾透的海帶和其他海貨給我送過去,咱們就能長久合作。”
遊無道喜不自勝。
“穩!這太穩了!我別的不行,管着海邊這一片,收海貨、曬乾貨、僱人運送,門兒清!你要多少,我給你湊多少,絕不摻水作假!”
方循在旁笑着插話:“遊兄,這話我可記下了。日後要是貨不對板,我可是要上門找你麻煩的。”
遊無道擲地有聲。
“儘管來找!我遊無道在這海邊幾十年,說到做到,信用比性命還重!”
杜氏也在一旁笑着幫腔:“江姑娘放心,我們當家的說到做到,一定挑最好的給您。”
遊小小聽不懂大人生意。
“我也可以幫忙!我幫江姐姐挑貝殼!挑肥的!”
一桌人都被她逗笑。
江茉看這一家子都實在,心裏也鬆快。
“既然如此,那咱們就先把話說開。”
“除了之前賭約裏的三千斤幹海帶,之後我還會繼續買。”
“海帶、海蜇皮、蟶乾、幹扇貝海蔘,凡是能曬乾存放的,我都要。”
江茉說到這略有遺憾。
可惜了那麼大的大閘蟹沒法帶活的走。
遊無道眼睛越聽越亮。
“全要?”
“全要。”江茉肯定,“只要貨好,有多少我收多少。”
“我那酒樓如今在江州也算小有名氣。等海鮮菜式一上,不愁沒人搶着喫,我還要做乾貨禮盒,送禮體面,銷路只會更廣。”
這些海鮮乾貨放在哪都是稀罕物。
遊無道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激動。
“好!我信你!”
一來二去,生意就敲定了。
幾人又圍着桌子聊了半晌,商議細節,確定契書。
遊小小黏在江茉身邊,一會兒拽拽她衣袖,一會兒又指着海邊方向,想去海邊玩。
江茉看天色還早,海風拂面也清爽,便笑着起身。
“坐了這許久,我也出去走走,順便看看海邊的情形。”
遊無道:“我陪江姑娘一起去,也好指給你看哪一片灘塗海貨多,哪一片礁石危險。”
遊虎也默默站起身,順手拎起牆角一個空竹筐,顯然是要跟着去幫忙。
遊小小歡呼一聲,蹦蹦跳跳就往門外跑。
杜氏叮囑道:“路上慢點兒,別往深水處去,今日風有點大。”
一行人說說笑笑出了遊家院門,沿着青石板路往海邊走去。
越靠近海岸,人聲越是嘈雜。
放眼望去,海面上大大小小的漁船密密麻麻。
船帆被風吹得鼓鼓作響,岸邊還有不少漁民扛着漁網、提着漁叉,爭先恐後往船上擠。
看那架勢,竟像是晚一步就錯失天大好處一般。
海風明顯比清晨硬了些,浪頭也一陣高過一陣,拍在礁石上濺起半人高的水花。
按常理,這種天氣並不算出海的好時候。
江茉望着海面,微微蹙眉。
“這裏每天都有這麼多人出海嗎?”
遊無道順着她的目光看去,嘆了口氣。
“以前可不是這樣,往日裏看天喫飯,風一大,大家都乖乖回岸歇着,誰也不拿性命開玩笑。”
江茉疑惑:“那今日風勢不小,怎麼人也這樣多?”
遊無道臉上露出幾分複雜神色。
“還不是最近鬧出來的怪事。”
“怪事?”
“嗯。”遊無道點頭,壓低了點聲音,“約莫七八日前開始,有人在打上來的海魚肚子裏,摸出了黃澄澄的金子!”
江茉眉梢微挑。
“魚腹藏金?”
“是。”遊無道語氣凝重,“消息一傳十,十傳百,海邊的人全都瘋了。”
“以前一天出海一趟就夠,現在天不亮就往外跑,天黑了都不肯回來,哪怕起風有浪,也擋不住他們想撈金子的心。”
方循聽得咋舌。
“魚肚子裏怎麼能摸出金子?這種事居然有人信。”
先前街頭那個假的都被抓走了。
遊無道苦笑:“我也跟着船隊出去碰過兩回,撒網撒得比誰都勤,結果連個金渣子都沒見着。倒是有幾戶人家從魚肚裏剖出過東西,是金子和珍珠不錯。”
他也覺得很邪門。
鳶尾一聽這話,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
“什麼金子呀,我們在街頭就遇見過一個,沈十一劍劈開了,分明就是石頭,外面一層金粉。”
遊無道一怔。
“小姑娘,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見過?”
鳶尾:“我們都見過!昨兒個就有人拿着一塊兒從魚肚子裏弄出來的東西,到處嚷嚷說是天降黃金,好多人圍着搶着看。”
江茉提醒:“好好說,說清楚。”
鳶尾理了理思緒,快言快語把昨日情形講了一遍。
“我們姑娘當時看了一眼,就說那不是金子,讓沈十一劍劈開,果然是石頭。”
遊無道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住。
他臉上的輕鬆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濃重的驚疑與不安。
“……不是金子?”
他喃喃重複了一句,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難怪我出海兩回,什麼都沒撈着。”
可轉念一想,事情又沒這麼簡單。
那些人爲什麼拿石頭冒充金子?還從魚腹中剝出來?
“這事不對勁,一羣人被謠言迷了心竅,這麼大風大浪還往外衝,遲早要出事!”
江茉看他神色變化,也不多言,只靜靜等着他下文。
遊無道已經沒了閒逛的心思,急得原地轉了一圈。
“不行,我得趕緊去通知一聲。”
“我手底下跟着喫飯的有好幾戶漁民,都是實在人家,一家老小全靠男人出海活命。我得讓他們最近千萬別出海了,別爲了一塊破石頭,把一大家子都搭進去。”
“江姑娘,對不住,我先失陪。你帶着人在淺灘上玩玩就行,千萬別往深處去,風浪大,不安全。”
“遊虎!”
遊虎應聲:“爹。”
“你留在這兒陪着江姑娘,看好妹妹,照看好貴客安危,一步都不準離開。”
“是。”
遊無道交代完畢,再不耽擱,朝着岸邊聚集的漁民方向快步走去,一邊走一邊揚聲喊相熟的人。
他聲音洪亮,順着海風傳出去老遠。
遊小小茫然望着父親匆匆離去的背影,有些不解。
“爹怎麼這麼着急呀?”
遊虎輕聲道:“爹是怕大家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