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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借取積分,血色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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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破紅塵俗念,夏寅卻並不點破。

在這道院之中,初來乍到,多一個萍水相逢的笑臉,總好過平白無故落人面子、結下暗怨,這等口惠而實不至的攀附,於他而言,並無損失。

夏寅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讓人如沐春風卻又透着恰到好處疏離的微笑。

他亦是抬手,抱拳回了一禮。

“原來是趙兄。承蒙趙兄吉言,當日飛舟一面,不想今日又在道院重逢。幸會。

夏寅答得滴水不漏,既未否認相識,又給足了對方面子。

隨後他微微側身,指了指前方桌案。

“今日初入道院,雜事繁多。我還要帶家中弟妹前去覈驗名冊辦理登記,實在脫不開身。便不與趙兄多敘了,改日若有閒暇,再行請益。”

那趙家子弟原本只是想試探着攀個交情,心中尚存幾分忐忑,生怕這名滿天下的狀元郎心高氣傲,當面戳穿他不留情面。

此刻見夏寅不僅回了話,還稱他一聲“趙兄”,態度這般和善,頓時如飲瓊漿,大喜過望。

目的已然達到。趙家子弟連連擺手,側身讓出道路。

“自然,自然!登記要緊!寅兄臺先忙,咱們來日再敘!”

夏寅微微頷首,不再停留,帶着幾人繼續向前走去。

背後。那趙家子弟見夏寅走遠,腰桿瞬間挺直,轉過身去面對那幾名女修和同伴。

面露得色,清了清嗓子。

“瞧見沒?我早就與你們說過,我與那金鱗榜首夏寅,那是舊相識。當日在江面上,他那首詩,那真叫一個氣象萬千。我且背與你們聽聽………………”

這趙家子弟拉着幾人,便開始滔滔不絕地吹噓起當日夏寅題詩之句,引得那幾名女修陣陣嬌呼。

夏寅對此置若罔聞,徑直走到大堂右側一處略顯空蕩的桌案前。

負責在此登記的,是一名瘦高個的道院雜役弟子。

就在夏寅走來之前,這瘦高雜役弟子正給幾名出身小州的學子辦理入院手續。

那雜役弟子神情冷漠,眼皮微耷。

面前學子遞上仙闈大考的通關文書,他只是粗略掃了一眼,隨意記錄在冊。

隨後伸手在桌底摸索片刻,掏出一塊毫無光澤的尋常木製令牌,“啪”地一聲丟在桌面上。

“拿好令牌。下一位。”

雜役弟子語氣敷衍,透着顯而易見的不耐煩,那幾名學子不敢多言,唯唯諾諾拿起令牌退下。

此時,夏寅四人走上前來。

夏寅將自己與夏雲芝等人的大考文書並排放在桌案之上。

瘦高雜役弟子起初並未抬頭,只當又是哪裏來的尋常生員。

他伸手捏起最上方的一份文書,漫不經心地展開,視線落在姓名與籍貫一欄。

“京州鎮國公府………………………………”

雜役弟子口中嘟囔着,目光順着墨跡往下一掃,看清了那“夏寅”二字,以及後方硃砂御筆批註的“大乾登龍狀元”金印。

他猛地抬起頭,原本耷拉的眼皮瞬間撐開,死死盯住面前這位青袍木簪的少年。

這可是金鱗榜首!

連雷部天官乾元道人都親自下場收作親傳弟子的絕世妖孽!

雖說按規矩要從雜役做起,但那不過是大能打磨弟子的手段。

瘦高雜役弟子的態度瞬間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原本的敷衍與冷漠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滿心熱切。

他站起身來:“原來是夏師弟當面!這便辦理入籍造冊!”

這雜役弟子動作麻利至極,取出狼毫筆,蘸滿硃砂,恭恭敬敬地將夏寅四人的名錄謄寫在特製的玉簡名冊之上。

隨後,他並未去摸桌底那些尋常木牌。

而是轉身打開身後一個鑲嵌着防護陣紋的鐵匣,從裏面取出四面通體漆黑、隱有陣紋流轉的玄鐵木製令牌。

雙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遞交到夏寅等人手中。

夏寅接過令牌。這玄鐵木牌入手沉甸,質地堅硬,正面刻着一個古篆“道”字,背面則是一片空白。

給旁人登記,這雜役弟子丟個牌子便打發了。

但面對夏寅,他卻立在桌後,主動開口,多說了幾句關於道院的核心規矩。

“夏師弟,諸位師弟師妹。這玄鐵木令乃是道院身份憑證,萬不可遺失。諸位只需將神識探入觸碰令牌,即可查看自身的積分、身份品秩,以及名下資產。’雜役弟子清了清嗓子,詳細解說。

“道院之中,不講凡俗金銀,不認世家門第。一切皆憑積分講話。這積分,便是道院內的硬通貨。諸位日後想要賺取積分,途徑頗多。可以通過演法場比鬥贏取彩頭,或是前往功德殿接取道院下發的任務,亦可闖關試煉陣法,甚至拿着自身煉製的丹藥符籙在道院坊市中交易獲取。

夏寅靜靜聽着,微微點頭。

這些規矩,與夏璉玉此前在飛舟上所述相差無幾,全憑自身拼搏。

那雜役弟子繼續說道:“至於身份品秩。道院有鐵律,凡是新入門學子,無論你在外界是何等天驕、何種出身,入門皆統一劃歸爲雜役弟子。唯有自身境界修爲到了,且積分攢夠底數,方能逐步晉升,獲取更高身份待遇。”

“最後便是資產一事。”

雜役弟子伸手指了指令牌:“道院內地域廣闊,有靈氣濃郁的藥園、馴養異獸的獸苑,以及建立在靈脈節點上的高階洞府。這些皆算作資產。不過,爾等新晉學子,目前品秩只是雜役弟子,尚無資格分配這些高階資產。如今只能暫時居住在外院的雜役弟子居所。’雜役弟子最後叮囑一句:“雜役居所雖然簡陋些,但也算個落腳清修之地。具體位置方位,諸位用神識查看令牌內部地圖即可得知。”

講解完畢,雜役弟子再次躬身行禮。

“言盡於此。夏師弟若無其他疑惑,便可循着令牌指引去了。’“有勞。

夏寅抱拳,收起玄鐵木令。

這木令入手溫潤,沉甸甸頗有些分量,內中蘊藏陣法氣機。

衆人踏出樓閣大門,坊市街衢之上,早聚攏了些看客。

見夏寅現身,人羣中一陣低語,指指點點。

言辭之間,多有提及“狀元”二字。

夏寅面色如平湖秋月,不生一絲波瀾,只將寬大袍袖當風一揚,足底生出祥雲,縱起半空。

夏戊等人見狀,亦紛紛捏訣唸咒,駕起遁風,緊隨其後。

在一衆修士或驚詫、或豔羨之目光中,一行人自迎仙樓前離去。

雲頭之上,罡風獵獵。

夏寅立於陣盤邊緣,分出一縷清明神識,緩緩探入手中玄鐵木令。

識海之中,頓時金光大作,須臾間凝成一幅浩如煙海之畫卷,正是這京州道院之全景輿圖。

此圖制式精巧,分作南北兩域。

北域佔去約莫三成地界,然則灰霧繚繞,混沌不清,唯見幾座接天連地之寶塔虛影,隱沒於雲遮霧繞之中。

旁有金字古篆註解明示:此乃內院重地,凡未入品秩者,禁制窺探。

夏寅神識稍一觸碰那灰霧,便覺一股浩大偉岸之反震之力傳來,當即收束心神,轉視南域。

南域全貌,豁然開朗,真可謂氣象萬千,纖毫畢現。

神識遊走其上,可見山巒起伏如蒼龍伏地,江河縱橫似玉帶流光。

山水之間,星羅棋佈般嵌着無數物事。

細察之,有齋房學舍依山傍水,層層疊疊;有坊市街巷縱橫交織,商鋪林立;更有幽深祕境隱於虛空,洞府水榭懸於絕壁。

凡此種種,皆錄於圖內,數不勝數。

這南域廣袤天地,便是雜役弟子與外院弟子容身棲息、往來鑽營之所。

輿圖邊緣,另附一枚玉簡虛影,名曰《道院外院規制細錄》。

夏寅以神識探之,篇幅浩繁,字字珠璣,詳述了雜役弟子與外院弟子之天壤別。

道院法度森嚴,不管在世俗有何等驚天家世,亦或身負何等卓絕才情,一旦跨入此門,全憑實力與功績說話。

初入門牆者,一律定爲最低等之雜役弟子。

這雜役二字,名副其實。

欲得積分,唯有攬取諸般下等苦差。

細錄榜文列明:掃灑經閣玉階、挑水灌溉靈田、入藥園徒手捉拿噬靈妖蟲、遇道院大考之期於演法場外充當值守護衛、亦或在此前迎仙樓中捧冊執筆做登記造冊之事。

諸般活計,耗時費力,事畢之後,院方統考成色,賜下些許微末積分聊作酬勞。

雜役弟子權限極低。

若是行至靈氣氤氳之高階藥園、豢養奇珍異獸之幽谷獸苑、長街鬧市之中靈氣充裕之沿街商鋪,門前皆有玄妙禁制陣法阻攔,任憑如何叩關,也決計不得。

唯有熬時守歲,積攢積分,亦或修爲破境,通過考覈,脫去雜役雜號,晉升爲外院弟子,方如潛龍出淵,解去周身枷鎖。

外院弟子權限大開,大可參加數年一屆之外院大比,登臺鬥法揚名;亦可憑腰牌接引,步入各處祕境險地,搏殺妖獸奪取造化。

若有生財之道,大可耗費鉅萬積分,於坊市最繁華地段賃下一座三層閣樓,掛牌立戶,售賣自家繪製之符籙、煉製之丹藥;甚或豪擲千金,向道院包攬一處依山傍水之向陽藥園,栽種五行靈果;又或圈下一片深谷,馴養低階妖獸爲靈寵販賣。

士農工商,諸般行當,只要不違天道律令,道院一概允準。

夏寅通讀半晌,心中明鏡高懸。

這京州道院,撕去那層超然物外之修仙外衣,內裏分明是一座以“積分”爲唯一通寶之巨型市集。

世俗商賈逐金銀,道院修士逐積分。

在這道院經濟運轉之下,諸天萬物皆可明碼標價。

修仙所需之靈石礦脈、破境丹藥、護身法寶、延壽神物,甚至高階天官仙人之下場講道、功法傳授,皆可用積分買來。

考入此間之學子,猶如投入洪爐之生鐵。

在壽元大限將至之前,儘可於這外院天地中摸爬滾打,盡情折騰。

獵妖、種田、制符、煉丹,各憑本事賺取積分,換取資源填補修爲壁壘,直至積澱圓滿,一朝考取人官仙籍,方算修成正果,跳出這積分輪迴。

玉簡內攻略萬千,記載種種賺取積分之門道、各處祕境之兇險,篇幅之大,猶如淵海。

夏寅立於雲端,任憑罡風吹拂衣袂,看那玉簡許久,終覺信息浩瀚,半日功夫實難閱盡,遂收斂心神,退出了識海空間。

此時,同來之夏家子弟亦紛紛看罷輿圖。

夏戊按落雲頭,湊近幾步,出言道:“這道院地界廣闊,四下紛雜。吾等初來,莫如先循着令牌指引,去那居室看上一看,安頓了行囊,再結伴於這外院周遭走動遊歷一番,方爲妥當。寅弟意下如何?”

夏寅微微頷首,淡然道:“理當如此。且先尋了落腳之處。”

衆人計議已定,辨明輿圖方位。

道院外院地域遼闊,若單憑御風飛遁,耗時費力,故而廣設傳送法陣。

幾人落下遁光,尋至一處白玉廣場,交納少許靈石憑證,步入六芒星陣之中。

只見陣盤流轉,銀輝沖霄,周遭景物扭曲模糊。

幾番空間倒錯,接連穿過三處轉接法陣,不過喫盞茶的時分,衆人已從陣法中現出身形,穩穩落於外院弟子制式齋房學舍地界。

抬眼望去,這片地界景緻頗佳,大出衆人意料。

並非世俗軍營那般逼仄排布,乃是一片真真切切之山川福地。

遠山如黛,峯巒疊嶂;近處古木參天,藤蔓垂珠。

耳畔聽得飛瀑轟鳴,泉水泠泠;鼻端嗅得松柏清香,百花芬芳。

學舍皆是獨門獨院之木樓,依循八卦九宮之理,散落於山林崖畔之間。

院與院相隔甚遠,或以深澗幽谷爲界,或以茂林修竹遮掩。

這等佈局,深合修仙者清靜無爲之道,隱私護持做得周全。

雖說與典籍中記載的那等獨佔一條靈脈、方圓百裏不見人煙之上古大能洞府相較,仍是雲泥之別,然作爲初級學子之起居處,已屬難得。

夏寅執着令牌,循着氣機牽引,獨自辭了衆人,沿着一條生滿青苔石階拾級而上。

行至半山腰處,地勢漸趨平緩,一處幽靜院落現出真容。

四下並無比鄰,唯有老松幾株,白鶴兩隻立於石顛。

推開斑駁柴扉,步入庭院。

院內植着幾畦不知名之靈草,葉片掛着露珠,生意盎然。庭院正中有一口八角石井,井水幽深,隱隱有地脈靈氣氤氳而出。

推門入室,屋內陳設質樸素淨,不尚奢華。

正北靠牆置一榻,榻上鋪着粗布衾枕;地央放一蒲團,乃是尋常草木編就;南窗下設一矮方桌案。

除此之外,別無長物。

夏寅行至桌案前,見案面正中放置着一枚巴掌大小之溫潤玉牌,正瑩瑩泛着微光。

此乃掌控整座學舍陣法樞紐之鑰。

中。

夏寅盤膝坐於蒲團之上,合目凝神,逼出一縷神識本源,如絲如縷般注入玉牌之玉牌發出一陣清越嗡鳴,將舊有氣息抹除,與夏寅神識融爲一體。

剎那間,室內氣象一變。

四周牆壁隱現符文微光,隔音禁制悄然運轉,窗外風吹林濤之聲、鶴唳猿啼之音,頓時隔絕於外,室內靜謐如死水。

同時,地底微型聚靈陣法勾連地脈,一絲絲清涼溫潤之靈氣順着地磚縫隙湧入房中,盤旋縈繞,吐納之間,通體舒泰。

夏寅四下環視,微微頷首,對這半山腰之靜室頗覺中意。

略作歇息,夏寅推門下山,去與衆人匯合。

行至山腳一處青石牌坊前,夏戊等早已等候多時。

蟄。

定睛看去,人羣中多了一名女修。

此女梳着隨雲髻,着一襲素淨青紗道袍,眉眼生輝,氣質清冷如寒梅,正是夏驚她乃去歲考入道院,於此外院已混跡一年有餘,聽聞族中兄弟抵達,特地停了修行,趕來接應,權作衆人嚮導。

夏寅上前見禮,夏驚蟄目光掃過夏寅,微微點頭,啓脣道:“爾等初來乍到,這道院外院水深路雜,若盲人摸象,難免碰壁。今日無事,吾便領汝等四下逛逛,認一認街巷坊市,曉一曉規矩門道。

衆人齊聲應諾。

於是,在夏驚蟄帶領之下,衆人再度駕起遁光,半雲半霧之間,於這龐大外院之中遊歷巡覽。

親身穿行其間,方覺此處宏大無邊。

所謂外院,實則囊括平原、盆地、山陵諸般地形,廣闊處足抵數百個凡人州府城池相疊。

下界凡人一生走不到頭之距離,在此處僅是一隅。

放眼望去,人煙稠密處,建築如林。

既有高達百丈、飛檐鬥拱之八角仙樓,亦有低矮逼仄、青磚灰瓦之平房小院。

街巷縱橫交錯,如同大地脈絡。

無數修士穿着各色道袍,於街頭巷尾穿梭往來,天空之上,劍光霍霍,靈舟穿梭遁光如流星趕月,晝夜不息。

行了一柱香時辰,夏驚蟄按落雲頭,領着衆人降在一處廣袤坊市街頭。

剛一落地,紅塵喧囂之氣撲面而來。街衢寬達十丈,皆鋪設整塊青玉石板。兩側商鋪林立,幡旗招展。

賣法器者,門前擺着流光溢彩之飛劍,售丹藥者,鋪內飄出濃郁嗆鼻之藥香。

酒肆茶樓、典當行,應有盡有。

在這迎仙樓外,夏寅頂着雙科狀元名頭,惹人矚目,然一入這外院坊市,卻如泥牛入海,再無半點波瀾。

街上摩肩接踵之修士,步履匆匆,神色多帶疲憊與焦躁。

偶爾有人目光掃過夏寅一行新面孔,也如清風拂面,一瞥即過,毫無驚詫滯留之意。

蓋因這坊市之中討生活者,多是在道院沉浮十年、數十年之老修。

歲月蹉跎,修爲難寸進,壽元如烈日下之積雪,日漸消融。

每日睜眼,滿心滿眼皆是如何尋覓差事、賺取積分以兌換丹藥靈果。

在這等生死存亡之重壓下,區區新科狀元之名頭,實如鏡花水月,哪及得上積分來得掛懷。

衆人皆在爲自己之長生道途搏命,誰有閒情顧及他人風光。

夏寅負手步於青玉石板之上,目光平和,將這坊市衆生相盡收眼底。

行至一處街角,幾名修士正就地鋪着灰佈設攤。

一灰袍老者盤膝坐於攤後,攤上不過幾株品相乾癟之靈草與幾塊粗糙陣紋礦石。

一中年瘦削修士蹲身其前,手裏緊緊捏着一株根鬚斷損之‘紫芝”,面上青筋微露,沉聲道:“老道,汝這紫芝,靈氣潰散近半,煉丹多半要成廢渣。作價十二點積分,實在欺人太甚。吾在那靈石礦洞做牛做馬半月,方得十點積分,十點換汝紫芝,權當交個朋友,可否?”

灰袍老者眼皮不抬,冷哼一聲:“嫌貴莫買。老道我壽元僅餘三十載,無法破境,便只能坐化於這學舍之中。這紫芝乃是貧道拼着受創,從血色禁地採來。十二點積分,少一分不賣。汝愛去礦洞受苦,便去受苦,休在此處與老夫聒噪。

中年修士面色青白交加,死死盯着那紫芝半晌,終是長嘆一聲,緩緩放下,起身沒入人流之中。

夏寅腳下未停,目光轉瞬投向坊市中心一處巨大青石廣場。

廣場中央,矗立一塊三丈高、十丈寬之白玉石壁。

壁面之上,靈光閃動,一排排金色符文如同瀑布般滾動不息。

此乃道院下發雜務懸賞之任務榜單。

壁前圍聚了不下數百名修士,個個昂首挺胸,神識傾巢而出,死死鎖定玉壁。

壁上金光一閃,現出一行新字:“南峯靈茶園,因靈氣駁雜生出靈蝨,急招中階木屬法術圓滿者三名前去驅蟲。勞作三日,酬五點積分。”

字跡未穩,人羣中瞬間爆出十幾道神識,如離弦之箭撞向玉壁下方之懸賞玉牌。

“哎呀!又慢了半息!”

一名粗袍青年修士雙手抱頭,頓足大呼,滿臉懊喪之氣。

旁邊搶到玉牌的老修,則將牌子緊緊貼於胸口,長舒一口氣,喜笑顏開。

少頃,玉壁又現字跡:“北寒潭取百年寒髓三瓶。潭底有寒蛟守護,極爲兇險,賞五十積分。

此條懸賞掛出良久,金光閃爍不休,壁前衆人卻無一動彈,皆是搖頭嘆息。

有人交頭接耳道:“五十積分雖多,那寒蛟卻是聚靈中三層的實力,一口寒氣噴出,連神魂都要凍結。吾等不過聚靈境下三層修爲,去取寒髓,與送死何異。留着命在,掃地也能積攢積分,萬不可貪這枉死之財。

夏驚蟄領着衆人穿梭於人羣中,放緩步履,指着這忙碌百態,開口道:“爾等且觀此地情狀。此間修士,不論入道院前何等出身,如今皆如市井走卒、田舍農夫,爲幾積分折腰。道院佈下聚靈大陣,抽取萬里地脈,反哺於各處祕境福地,卻不白養閒人。”

“一日不勞作接取差事,便一日囊空如洗;囊中無積分,則法器無處修補,丹藥無從購買。年復一年,唯有坐視壽元乾涸,化作枯骨。此地不養閒漢,皆是忙人。”

夏戊等人聽罷,面上原有的幾分輕鬆愜意漸漸收斂,神色皆變得凝重肅穆。

深感這長生大道之上,步步荊棘,寸寸皆需算計。

夏寅面色依舊平和如水,只將這些修仙界之底層法則,一一刻錄於心,如同計算賬目般,在腦海中籌謀盤算。

又行了約莫一個時辰,日已西斜。

衆人穿街走巷,前方路口,挑起一杆丈許高之明黃酒旗,上書“醉仙樓”三個墨色古字。

樓高三層,雕樑畫棟,陣陣濃郁之酒香與靈膳奇珍之香氣混雜一處,隨風飄入鼻端,引人食指大動。

樓內絲竹管絃之聲隱隱傳出,頗爲熱鬧。

夏驚蟄停下腳步,轉頭道:“今日汝等跋涉萬里,初入山門,也算勞頓。這坊市之中,也無甚好款待,且隨我上這酒樓小坐片刻,嚐嚐道院靈膳,一洗風塵。”

衆人自無異議。

步入酒樓,內堂寬敞,佈置雅緻。

堂皆是有着聚靈一二層修爲之練氣士,手搭白巾,滿臉堆笑迎上前來。

夏驚蟄拋出一點積分,要了二樓一處臨窗雅座。

衆人落座,堂倌手腳麻利地端上一壺色澤碧綠、靈氣氤氳之“清心翠毫”茶,又擺上四碟精巧果子:玉面紅顏桃、紫霜靈李、脆玉剝皮榛、金絲軟棗。

這酒樓之中,食客頗多,皆是三五成羣,或飲酒高歌,或低聲論道。

修仙之人,耳力皆是不俗。

臨窗坐定,周遭閒言碎語,不免落入耳中。

鄰桌圍坐着四名高壯修士,桌上擺着一大盆赤炎烹紅毛野彘肉,幾壇烈性老酒。

酒過三巡,話匣大開。

一名左臉帶着猙獰刀疤之修士,舉起海碗灌下一口烈酒,抹了抹嘴角,壓低聲音道:“諸位道兄,可曾聽聞?那血色禁地,據傳不久之後便要開啓了。

同"桌一名穿玄色勁裝之大漢聞言,手中筷箸一頓,點頭道:“確有此事。執事堂今晨已然發了玉符告示。此番開啓,時長一月,規矩門道與往歲一般無二。”

坐在下首之一名瘦弱書生模樣的修士,夾了一塊靈彘肉,微微皺眉道:“這血色禁地,名頭聽着便覺森寒,典籍載錄,此地本是上古仙人隨手開闢之一處微縮天地,後來荒廢,被道院先賢煉化,做了個圈養妖獸之牢籠。內裏江河湖海俱全,妖“氣沖天。”

無數上古異種遺脈繁衍生息,因長久不與外界隔絕,且互有吞噬,多有妖獸開啓了不弱於凡人之靈智。非但通曉埋伏偷襲,甚至懂得結成簡單獸陣禦敵。入此禁地歷練,實乃是在刀尖上行走。

刀疤修士聞言冷笑,搖動手指道:“風險與收益向來同伍。禁地之內,法則被大能佈下偷天換日之禁制。我輩修士,入得其內,只需花上十個積分,買上一個替死符牌,若真個不濟,被那妖獸撕碎斃命。肉身實則不毀,當即會被禁制之力挪移傳送出祕境之外。唯一代價,不過是神魂受些反噬震盪,疼上十天半月罷了。既無隕落之憂,何懼放手一搏!”

可惜!

“最關鍵的是,此等祕境,乃是唯一對雜役弟子開放的祕境,若是錯過,實在是玄裝大漢猛擊桌案,贊同道:“正是此理。禁地之內妖獸密集,且擊殺之後,不僅可割取皮毛骨血、妖丹內臟帶出坊市售賣;禁製法則更會依據擊殺妖獸之品階,直接於身份令牌中賜下高額積分。

“斬殺一頭初階妖獸,便抵得上在外頭掃地一月;若能與同伴結陣,絞殺一頭中階大妖,那積分足可換取數枚上好丹藥。

“往年禁地開啓,外院弟子與那漫山遍野之獸潮於血色平原衝殺對撞,殘肢斷臂橫飛,法術豪光掩蓋日月,何其壯哉!若不趁此機會大撈一筆積分,更待何時?”

瘦弱書生嘆息搖頭:“話雖如此,那神魂受創之苦,猶如萬針刺腦。若一進門便被妖獸送出來,平白折了十點積分符牌錢不說,還得臥牀休養兩月,吾等底細淺薄之人,還是莫要去蹚這渾水爲妙。

鄰桌這番對答,一字不落皆被夏寅等人聽了去。

豈非得不償失。

夏寅端起茶盞,拂去水面浮葉,淺啜一口靈茶,雙目低垂,心中思緒電轉。

這道院外院,積分難掙。

若按部就班去做那些挑水種田、清掃樓閣之雜務,每日賺取三五點積分,直如杯水車薪,欲補齊自身修行所需,實屬天而這血色禁地,倒是絕妙。

方夜譚。

既有大能陣法兜底,十積分換一個替死符牌,就能確保性命無虞。

又有成羣結隊、開啓靈智之妖獸聚集。

更緊要者,修士乃是軍團作戰,數萬人同聚一堂。

在大規模混戰之中,法術如雨,靈光爆裂。

這等混亂戰場,正是自己隱匿鋒芒、仗着圓滿中階法術渾水摸魚、大肆收割積分之無上寶地。

真乃瞌睡便遇枕頭。

夏驚蟄見夏寅沉吟不語,放下手中茶盞,環顧衆人,正色道:“適才那桌修士所言,句句屬實。”

“道院設下這血色禁地,初衷便是以妖獸爲磨刀石,錘鍊學子戰陣廝殺之法。而且是唯一一個對雜役弟子開放的祕境,只要你能出得起十積分,就能進入其中,甚至不兌換替死符牌也能進入其中,只是有隕落之危險。

“於外院諸多營生之中,此地堪稱獲取積分性價"比最高、亦是最快捷之處。不用日復一日虛耗光陰。去歲之時,吾初入道院,亦曾入內廝殺十日,雖最出,得了數十積分,助我買下大量材料。”

死亡被傳送而“今歲禁地重開,吾正欲再往一搏。爾等初入道院,底蘊尚缺,此等撈取第一桶金之良機,不容錯失。意下如何?”

夏戊向來自詡天才,聞聽戰陣廝殺,熱血暗湧,當即一拍案幾,沉聲道:“既有此等歷練寶地,自當去見識一番妖獸之兇悍。”

其餘幾名夏家子弟,思及方纔街頭那因幾點積分苦苦哀求之老修慘狀,心生凜然,亦紛紛開口附和,願同去禁地。

一夏寅將茶盞置於案上:“姐姐所言極是。既是性價比絕高之去處,吾等結伴同去探便是。正好印證一番往昔所學術法,只是這十點積分,我們可都沒有,若是近些天來就要開啓,那我們可進不去。

衆人聞言,皆默然不語。

"他們這夥人初入道院,連雜役處的門檻纔剛摸清,莫說十點積分,便是半點也無。

景囊空如洗,想要進去,自是千難萬難。

若是時間久還好,若是今日就要開啓,那着實是囊中羞澀。

夏驚蟄見衆人面有難色,便緩和了語氣:“血色禁地是十五天之後開啓。

“我知你們初來乍到,手裏沒有半分積蓄。我替你們想了個主意。這半個月光,你們也不必理會別的,且月後,禁去外院雜役處領些粗活做。能攢幾分是幾分。待到半個地開啓之日,你們手裏差多少積分,我來湊齊補上,保你們每人都能進去走一遭。

衆人聽聞此言,皆感念其心。

夏戊起身,拱手道:“驚蟄姐如此周全,弟弟們心中有數。這半個月定當賣力。

夏寅亦隨衆人拱手致謝。

夏驚蟄擺了擺手,說道:“自家骨肉,休說這些客套話,你們且去歇息,明日一早便去攬活。’說罷,夏驚蟄起身引着衆人離了酒樓,在這外院中繞行一圈,指認了雜役處、鬥法臺、迎仙樓等幾處地界,便叫衆人各自散去。

衆人順着山路迴轉學舍。

一路之上,誰也未曾多言,然各人心中皆有計較。

夏寅獨行於山道,腳下踩着青石階,心中暗自思量:驚蟄姐雖大方包攬,然她自己入這道院也不過才一年光景。

外院賺取積分何其艱難,她手裏能有幾許積蓄?

若衆人全憑她來填補這十點積分的窟窿,只怕要將她這一年的辛苦盡數掏空。

明日起,須得拼死做活,萬萬不可平白拖累了姐姐。

回到半山腰學舍,夏寅推開木門,在榻上盤膝坐定。

他自懷中摸出那塊外院弟子木牌,將一縷神識探入其中。

木牌表面微光一閃,虛空中立時浮現出一道光屏,上面密密麻麻列滿蠅頭小字,皆是外院派發的雜役任務。

夏寅目光在光屏上逐條掃過,越看眉頭蹙得越緊。

那光屏之上,任務固然繁多,然收益少得可憐。

如那看守靈藥園三日,報酬僅一點積分;替內門師兄看爐生火兩日(需本源靈火),報酬也是一點積分。

夏寅將這些任務的耗時與收益在心中默算一回,得出一個確鑿定論:這些任務,短則兩日,長則三日,方能得一點積分。

分。

眼下距血色禁地開啓只剩半月,滿打滿算,日夜不休,也至多能攢下四五點積這十點門票的虧空,憑自己半月做工,決計填補不上。

算清這筆賬,夏寅收了木牌。

屋中昏暗,他心中明鏡一般。

這半個月無論如何也攢不夠十點,臨了終究還是得讓驚蟄姐破費。

但即便如此,他也打定主意,能多掙一分便是一分,哪怕不眠不休,也須盡全力絕不做那等坐享其成之輩。

次日天未明,夏寅便出了學舍。

他接的第一樁差事,是在迎仙樓做造冊文書。

迎仙樓往來修士繁多,諸多瑣事皆需登記在冊。

夏寅坐在案後,面前堆着如山的玉簡與紙本。

他手執筆,一面需分出神識查驗往來修士遞上的腰牌,一面需伏案疾書,記錄名姓、籍貫、所辦何事。

一日下來,來人絡繹不絕,連喝口水的閒暇也無。

神識反覆探查,引得額角青筋跳動,腦中隱隱作痛。

連做兩日,方纔將案頭文書清盡,去管事處換了一點積分。

拿了這點積分,他片刻未歇,轉身便奔赴鬥法臺,接了清掃殘陣的活計。

外院弟子鬥法臺,日日有人比鬥。

鬥法散去後,臺上多留有術法殘跡、飛劍斫痕,乃至鬥法者吐出的血污。

這活計不能全憑凡俗掃帚,須得運轉靈力,催動澤水術、愈靈術將滲入青石板的血氣與術法餘波一絲絲剝離。

夏寅提着木桶,拿着粗布,蹲在寬大的鬥法臺上。

烈日當空,石板曬得滾燙。

他催動體內靈氣,化作清水沖刷地面,遇着頑固的火毒殘留,更需耗費數倍靈氣。

去消解兩日半過去,三座鬥法臺方纔清理潔淨。

他去執事處畫押,又得一點積分。

第三樁活計,是去外院酒樓當跑堂小廝。

這活計看似不用靈力,實則最熬心血。

夏寅穿着粗布短褐,端着托盤,在各桌間穿梭。

那托盤上多是滾燙的靈食湯羹,需步履平穩,不能灑出半滴。

連着三日端茶遞水、迎來送往,換來第三點積分。

這般接連不斷接取活計,夏寅白日勞作,夜間接班,整整半個月光景,竟未曾有半個時辰在榻上閤眼,更無一絲閒暇去打坐修行。

半個月時日,眨眼即逝。

最後一日黃昏,夏寅將剛結清的一點積分存入木牌。

他拖着步子挪回學舍,推門入內。

木牌上顯示的積分,堪堪只有四點。

他走到榻邊,身子一傾,直直倒在木板上。

這半個月的命苦熬,換來四點積分。

十點之數,終是遙不可及。

夏寅閉上眼,呼吸漸漸沉滯,腦中昏沉。

坐。”

此時,山腰另一側,夏驚蟄的學舍中,卻是另一番光景。

夏驚蟄正坐於窗下,整理幾件護身法器。

忽聽得門外步履聲響,接着便是敲門聲。

驚蟄起身開門,見門外站着一名女修。

這女脩名喚周萱,與驚蟄同屬外院,平日裏素有走動。

驚蟄見是她,便將門讓開,說道:“周姐姐怎的今日得閒過來了?快請進來周萱跨過門檻,面上帶着笑意,打量了一圈屋子,在客座上坐下。

驚蟄去桌邊提了銅壺,倒了一盞清茶遞過去。

周萱雙手接過茶盞,低頭撥弄着茶葉,並未飲下,只笑着寒暄:“今日內務處清閒,我便過來瞧瞧你。眼見着血色禁地沒幾天便要開啓了,你這陣子也是忙着準備罷。

驚蟄在對首坐下,微微頷首:“也無甚可準備的,不過是清點些符籙藥散,到時候進去碰碰機緣罷了。

周萱放下茶盞,抬眼看向驚蟄,目光閃動,嘴角起一抹討好的笑意,語調也放緩了些:“我今日來,實是有一事相求。驚蟄妹妹也知,我今年也想進那禁地去走一遭,只是手裏這積分,東拼西湊,還差着三點。不知妹妹手頭寬裕?若是方便,借我三點積分,待我從禁地出來,定然連本帶利還你。

驚蟄聽了這話,面色未改,只平平答道:“姐姐開口,原該相助。只是不巧,我手裏攢下的那點積分,已然有了用處,實在這會子拿不出閒餘的借與姐姐,還望姐姐見諒。

?

周萱面上的笑意微微一僵,追問道:“有了用處?妹妹莫不是要換什麼貴重法器驚蟄搖頭,坦言道:“我家裏幾個族弟,今年剛入道院。他們手裏沒有半分積蓄。我原許了他們,這半個月他們自己去掙,臨了差多少,我來湊齊,給他們買禁地的替死符牌。這幾張嘴等在這兒,我手裏的積分已是捉襟見肘,着實挪借不開。

周萱聽聞此言,眉頭頓時擰起,身子前傾,滿"臉不解與驚異:“妹妹莫不是在說笑?你把積分借給那幾個剛入學的新生?他們去禁地能做甚麼?”

驚蟄神色不動:“自然是去見見世面,歷練一番。”

周萱將茶盞往桌上重重一放,嘆了口氣,擺出一副苦口婆心的做派,勸阻道:“好妹妹,你可莫要犯糊塗。剛入學的新生進去,那就是去給裏面的妖獸送口糧的。你以爲禁地裏頭那積分是憑白地上撿的?不是所有人都有好運氣。”

說到此處,周萱話語一頓,直指驚蟄去年的舊事:“你自個你頭一回進去,能大賺特賺,憑的是什麼?那是你運氣佔了極宜。

兒心裏也明白,去年大......佔了天大的便“你恰巧撞見一頭被族兄打得半死不活的妖獸,讓你順手撿了個漏。這等機緣,百年難遇。你真指望你那些族弟進去,也能每人撿一頭死妖獸不成?你把辛苦掙來的積分借給他們買替死符牌,那就同把肉包子扔進水裏一般,連個響都聽不見。

驚蟄端坐未動,只由着她說。

周萱見驚蟄不語,只當她聽了進去,便繼續陳明利害:“妹妹你且算算。要在血色禁地裏穩定獲取積碼獸。

分,最不濟也得能破開那些大妖的皮肉。這需要什麼門檻?最起,得將一門中階法術修煉到超限境界!只有中階超限之法,方能做到擊殺裏面的妖R周萱越說語氣越發急促:“我聽說你那族弟裏頭,有個是大乾的狀元。名聲倒是不小,可實力如何?新生中拔尖,充其量也不過是將中階法術練到了圓滿境界罷?”

“中階圓滿,到了血色禁地,遇着那些皮糙肉厚的妖獸,連給人家撓癢都嫌輕。

填麼?”

這等實力進去,便是白送積分。你這般做,不是拿真金白銀往火坑裏這番話,周萱說得頭頭是道,字字句句皆在理上。

然她心中,卻是另一番暗自算計。

她今日來借分,實是別無他法。

她有一位親族兄長,乃是驚蟄的追求者。

去年禁地開啓,她那族兄便將手頭積分借給了驚蟄,在禁地中更是前後看顧,出力甚多。

周萱素來仰慕族兄,見族兄對驚蟄這般上心,心中早已泛酸。

今年她想進禁地,去找族兄借分,族兄卻推脫手頭緊,不肯借她。

周萱心知肚明,族兄手頭的積分八成又要留給驚蟄,或是早已有了別的打算。

她借不到分,又氣又急,轉念一想,族兄在驚蟄身上費了這許多心力,自己來找驚蟄借幾點積分,原是理所應當。

她面上裝出全是爲驚蟄打算的真切模樣,口中口口聲聲“白送”、“火坑”,內心卻只有一個念頭罷了。

憑什麼我哥哥付出了這許多,你手裏的積分卻要拿去給那些毫無勝算的族弟?

你須得把積分借與我,方纔對得起我哥哥。

驚蟄靜靜聽完周萱的長篇大論。

她心中如明鏡臺,周萱這番言語背後的心思,她也隱隱能猜透幾分。

然她並未戳破,只是端起茶盞,拂了拂茶水面上的浮葉。

“周姐姐所言,句句是實。

蟄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卻透着一股不可動搖的堅決:“中階圓滿與中階超限的驚差別,我自然省得。他們進去,斬殺不了妖獸,賺不回本錢,這也是極有可能之事。

她,截周萱面露喜色,剛要順勢接口將積分要來,驚蟄卻將茶盞放下,目光定定看向斷了她的話頭。

“但即便如此,這積分我也得花呀。

驚蟄聲音清冷:“我花這些積分,不圖他們進去能斬獲多少。就算這積分真個打了水漂,這也是我給他們鋪路的一筆花費。”

“我就是要讓他們親身進去見識見識,血色禁地的規矩是什麼模樣,裏面的妖獸有多厚實,法術打在妖獸身上是何等結果。

驚蟄頓了頓:“今年花十點積分讓他們進去撞一回南牆,喫一回苦頭。免得待到,們攢夠了積分再進去時,還是兩眼一抹黑,連死字怎麼寫都不權當給他們交了過路錢。所以,姐姐莫要再勸了,第二年、第三年,他知。

這筆積分分,定是不借的。”

這幾句話說得斬釘截鐵,再無半點轉圜餘地。

我主意已定,這積周萱張了張嘴,臉上的笑意徹底掛不住,麪皮一陣紅一陣白,端坐於椅上,一時無言。

屋中寂靜,只餘茶盞中升騰的微薄水汽,在兩人間緩緩消散。

晨光初露,天色微明。

外院山道旁一座青石牌坊之下,夏驚蟄一襲素色道袍,靜立於風中,等候族中幾位兄弟姊妹。

不過半柱香時辰,山階下轉出四道人影,正是夏寅、夏戊、夏雲與夏雲芝四人。

這十五日以來,四人皆是不眠不休在外院各處打雜做苦役。

此時走上前來,只見夏戊眼底泛着青黑。

夏雲與夏雲芝兄妹倆步履凝滯,氣機虛浮,身上道袍沾着丹灰與水漬,未及清洗夏寅行在末尾,神容雖不見太多波瀾,但也透着連日勞作留下的痕跡。

驚蟄見四人這般光景,迎上前去,打夏在外頭接攬量一番,開口問道:“這半月時日,你們活計,身子也熬得夠嗆。今日便是那血色禁地最後點算名額的日子,你們各自木牌之中,如今攢下了多少積分?都與我實打實報個準數,休要瞞報。

夏戊強打起幾分精神,伸手自懷中摸出木牌,神識一探,嘆氣道:“驚蟄姐,我這半個月守在煉器坊給師兄們施展御風術,連打坐吐納的功夫也擠不出來,滿打滿算,也只湊夠了四點積分。離那十點門票之數,差得甚遠。

夏雲與夏雲芝亦各自取出木牌查看。

夏雲低頭言道:“我與雲芝去了靈植園,十五日未曾閤眼,攏共也只賺了四點積分。這道院外院的活計,果真不養閒人。

夏驚蟄聽罷,將目光轉向夏寅。

夏寅微微搖頭,單薄,半月之功,如實回道:“我也只得四點積分。那些瑣碎差事耗時良多,收益四點已是極限。”

聽聞衆人皆是四點積分,夏驚蟄面色未改,似是早有所料。

她自袖中取出一隻繡着雲紋的儲物錦袋,從中摸出四張泛着微光的靈契紙符,遞於衆人面前,口中言道:“你們初來道院,外院這等光景,原也在我意料之中。這道院裏的活計,本就是磨人脾性的。能攢下四點,已見你們這半月未曾躲懶偷安。剩下的虧空,不用你們操心。這四張紙符裏,我衆人聞言,連連推卻。

已各自封入了六點積分。”

夏戊連連擺手道:“這使不得。驚蟄姐你入學也不過一年,自己也要進禁地,這般將積分分與我們,你自己裏頭若是遇着短缺,如何是好?”

夏雲芝亦從旁附和:“正是此理。我們賺不夠是自己本事不濟,怎好這般平白拿姐姐的辛苦錢。

"夏驚蟄將那四張靈契紙符往前一送,塞入夏雲芝手中,不容推辭,正色道:“我既然帶你們出來,便沒有走到半道不管的道理。這積分不是白給你們的,只權當是我今日借與你們的本錢。”

“你們先拿去,湊夠十點積分院裏站穩了腳我外道也別同,去執事堂將那替死符牌換出來。待日後你們在道跟,手頭有了富餘的積分,再連本帶利還我便是。如今這節骨眼上,誰。”

夏寅在旁,看夏驚蟄心意已決,知曉此時若再推拒,反倒傷了自家族親的情分。

他上前一步,接過其中一張靈契紙符,拱手行了個道:“驚蟄姐這般打算,我們便厚顏收下了。這端端正正的同輩禮,言六點積分的虧空,日後定當奉還。

其餘三人見夏寅領了,也不好再扭捏,各自上前接過靈契,紛紛低頭拱手,口中。

連聲道謝夏驚蟄見衆人收妥,方纔展顏,轉身引路今日前去報名的雜役弟子定然:“既收下了,便隨我同去執事堂罷。

不少,去遲了怕要排到晌午去。

"一行五人順着山道,不多時便來至外院執事堂。

這執事堂建在一處開闊的山坪之上,青磚灰瓦,廊柱粗壯。

堂內設着七八張長條木案,案後的弟子覈對木牌、扣皆坐着身着灰衫的雜役弟子,正低頭替前來報名除積分、發放替死符牌。

堂外早已排起了長龍,人頭攢動,壓低嗓音的議論聲嗡嗡作響。

夏驚蟄尋了一處隊伍,帶着衆人按次序排定。

待得輪到他們,正是在一張居中的木案前。

木案後坐着兩名雜役弟子。

負責查驗積分的弟子名喚陳青羽,麪皮白淨,生得倒有幾分周正。

坐他身側負責發放符牌的弟子名喚趙長陵,生得方面大耳,身形墩實。

陳青羽抬起眼皮,正欲按例唱諾,忽見站在面前的是夏驚蟄,面上神色不由得微微一滯。

這陳青羽不是旁人,正是昨日上夏驚蟄學舍借錢那女修周萱的朋友。

說是朋友,實則陳青羽心中對周萱素有仰慕之意,平日裏處處逢迎。

昨日午後,周萱黑着一張臉找到他跟前,只道自己想進血色禁地,卻差了兩點積分湊不夠門票,四處告借無門。

陳青羽見心儀之人面帶愁容,心下大急。

在執事堂這等清湯寡水的地方當差,平日裏剋扣省喫,好容易攢下兩點積分,他原是打算留着去換點資源的。

見周萱開口,他腦子一熱,當即將那兩點積分盡數劃拉給了周萱。

周萱收了積分,當時確也說了幾句好聽的感激言語。

言蟄熟的姐妹談間,便將滿腹怨氣倒了出來,對着陳青羽好生抱怨了一通夏驚蟄,直說夏驚如何一毛不拔,寧肯把積分留給剛入學的新人族弟去打水漂,也不肯借給她這個相。

陳青羽在旁聽着,自然也是同仇敵愾,跟着罵了幾句驚蟄小氣。

誰承想,等周萱拿了積分走後,到了傍晚時分,陳青羽本欲用傳音玉符找周萱閒話幾句,問問她準備得如何。

那邊卻遲遲未有迴音。

後來再遇上,周萱也是步履匆匆,隨意敷衍兩句便走,面上再無昨日借錢時的那般熱絡,依舊是那副愛搭不理的光景。

陳青羽落了個雞飛蛋打,積分空了,人也沒撈着半點好臉,心中這股憋悶之氣無處發泄,暗夜裏翻來覆去睡不着,便將這筆賬一半記在了周萱的勢利上,另一半,卻莫名其妙地記在了夏驚蟄的頭上。

在他看來,若非夏驚蟄不肯借錢給周萱,周萱也不會來找自己,自己也不會成了這冤大頭。

此刻見夏驚蟄立在案前,陳青羽心中那股酸水便直往上翻。

他替死符牌面上不顯,公事公辦地伸出手去:“遞過身份牌來,每人十點積分,換一塊。

夏驚蟄將自己木牌遞上,夏寅四人也依次將木牌與那靈契紙符一同遞過。

陳青羽取過玉筆,在幾塊木牌上分別一劃。

靈光閃動間,每人木牌內皆被扣去十點積分。

趙長陵在旁查驗無誤,從案下木箱中取出五塊拇指大小、刻着繁複血色陣紋的玉符,依次排在桌面上。

夏驚蟄清點過符牌,分發給衆人,妥帖收入懷中,也不作停留,轉身便領着衆人。

出了執事堂待這五人走出大門,融在長龍般的隊伍之外。

嘴了那四?

案後的趙長陵將木箱蓋子合上,端起手邊的茶水喝了一口,忍不住砸吧了一下,轉頭對陳青羽感慨道:“這夏家女修,當真是有幾分家底啊。你剛纔可瞧仔細個跟在她後頭的,穿的道袍樣式還是咱們這批新發下去的,擺明了是剛入道院的新人。”

進道院半個月,哪裏賺得來十點積分?這“剛是這夏驚蟄一人掏腰包給補齊的。嘖嘖,隨手拿出幾十點積分供養族弟,這份身家,四十點積分買符牌的款子,絕對都在外院裏頭可不算多見。”

陳青羽正低頭整理案上的玉簡冊子,聽得趙長陵這般說,手中動作一頓,鼻腔裏自己發出一聲冷哼,嘴角往下撇去,壓低了嗓音“什麼她:的家底?趙兄你莫要把人想得太高了,自己還得修行呢,一年光景能掙下這許多家當?”

趙長陵聞言,面露詫異,湊近了些問道:“怎麼?聽你這口氣,裏頭還有別的情由?”

桌案上輕輕叩擊,眼神瞟向執事堂門外夏驚蟄離去的方陳青羽手中握着玉筆,在向,冷笑道:“旁人不知,我還能不知?”

“她手頭那些積分,全是那周家那位周明軒給填補的。

“那周明軒對她是個什麼心思,外院裏誰人不知?成日裏跟在後她今日充大頭,帶着族弟裝闊氣,那靈契符裏的。’頭獻殷勤。你瞧的積分,指不定就是周公子私下塞給她“他們孤男寡女的,暗地裏指不定有什麼不得了的勾大把地撒下真金白銀事。

當,周家公子才肯這般大把。拿着旁人給的恩惠,轉頭來做自己族裏的順水人情,算什麼本趙長陵聽了這我看那夏驚陳等隱祕八卦,眼睛微亮,卻又有些遲疑:“你這話說得可有憑據?

蟄平日裏行事也算端正,不似那等攀附權貴之人。

青羽冷笑一聲,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語氣越發篤定:“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你道她爲何端正?

不過是拿捏着架子,好叫人覺得她奇貨可居罷了。”

“也就是苦了那周公子,心甘情願給她族妹妹去借積分,周當這錢袋子。昨日我聽人說,周公公子都不肯給,全攥在手裏留給這姓夏的女人。她倒好,全貼補子的同給這幾個新人族弟了。”

陳青羽在這執事堂案後,將自己求偶不成的酸意,盡數化作了脣舌間的刀劍,字字句句皆是惡意的揣測。

半疑,卻也不願爲了不相乾的人去反駁陳青羽,只當聽了個樂趙長陵聽得半信子,搖了搖頭,便繼續低頭料理後頭排隊弟子的名諱冊子去了。

兩人嘀嘀咕咕說着閒話,這執事堂內的雜役交接,依舊如水般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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