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麼,我要回申城了,道個別?】
許文元感覺到手機的震動,拿出諾基亞3210看了一眼。
是宋雨晴的短信。
這兩天許文元沒手術,不過他也沒太着急,而是等着週六。
有周院長出面,慢診患者攢了三個,都是膽囊疾病,需要切除。
黑板上17-10的字樣就那麼靜靜的提醒着許文元。
【今天不忙,我請你喫飯。】
許文元熟練的給宋雨晴回了一條信息。
“許哥,嘛呢?”小宋見許文元嘴角上揚,湊過來笑眯眯的問道,“有新女朋友了?”
“沒有。”許文元把手機關上,看着小宋,“哪來的女朋友,都是玩得好的女性朋友,你這種……咳咳,是根本不會體會到我的快樂的。”
“……”
小宋啞然無語。
不過許文元遊戲打的是真好,小宋早就跪了,心服口服。
他也猶豫了兩天,今天找藉口湊過來。女人對小宋來講完全沒興趣,他的興趣只在遊戲上。
“哥,你給我講講你以前玩過半條命?”小宋問道。
這問題亂七八糟的。
“沒有,不過這不是基本操作麼。”
“什麼基本操作?”小宋一臉茫然,顯然沒跟上許文元的思路。
許文元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主任醫師在看一個連無菌操作都搞錯的實習生。
“你以爲打遊戲,靠的是手快?”他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問道。
“難道不是麼?那天你走了之後,我和網吧裏的哥們聊了,大家都說是你的手太快,別人跟不上。”
這完全不對,許文元看着小宋想了一下。
他頓了頓,循循善誘道:“你想想我們做腔鏡手術。眼睛看着屏幕,手裏拿着幾根長長的操作杆,你看不到自己的手,也摸不到病人的臟器。
你的一切操作,都得通過那塊2D的屏幕,在3D的腹腔裏完成。”
“你看到的,就是屏幕上那個小小的鉗夾尖端,它就是你雙手的延伸。
你的每一次移動,哪怕是一毫米的誤差,都可能損傷到周圍的血管和組織。
所以,你的大腦必須瞬間計算出器械尖端和目標組織之間的空間距離、角度,然後指揮你的手腕和手指,做出分毫不差的動作。
這叫什麼?這叫手眼協同和空間定位。”
許文元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虛點了一下,彷彿那裏就是手術的焦點。
“遊戲,也是一個道理。”他把目光轉回小宋身上,“鼠標就是你的操作杆,準星就是你手裏的分離鉗,屏幕就是你的術野。
當敵人出現的時候,你的眼睛看到目標,大腦要在一瞬間計算出準星和目標頭部的像素距離,然後把這個距離換算成你手腕需要移動的物理距離,最後通過肌肉記憶,精準地把鼠標甩到那個位置上,開槍。”
“眼睛看到,大腦計算,手去執行。
這一套流程,要快到沒有延遲,變成一種本能。你那是看到人就慌了神,胡亂甩鼠標,靠運氣去撞,那叫描邊。我這,叫精準定位、無損切除。”
許文元說完,淡淡地看了小宋一眼,那眼神裏帶着一絲複雜的情緒。
“懂了麼?這和天賦無關,這是我們外科醫生刻在骨子裏的職業素養。對我們來說,這只是基本操作。”
“呃……”小宋猶豫了再猶豫。
他怔怔的看着許文元,剛剛許文元說的那些內容,小宋似懂非懂。
好像很有道理,什麼3d的腹腔,展示在2d的屏幕上。
可這裏面的門道好像有點深,小宋努力把腹腔鏡的手術往遊戲上靠。
但腹腔鏡的手術他沒完整看過,只看過錄像。
“許醫生。”
周晚站在門口,敲了敲門,一臉微笑。
“哦,你來了。耗材和設備都準備好了麼?”
周晚臉上掛着職業性的微笑,走了進來。
她的步子不大,也不快,但每一步都帶着一種獨特的韻律感。
纖細的腰肢彷彿是全身的軸心,帶動着豐腴的胯部向兩側劃出恰到好處的弧線。
不是刻意的扭捏作態,而是一種長期保持着良好體態與絕對自信後,沉澱在骨子裏的從容與風情。
周晚的上半身穩穩地保持着挺拔,雙肩平展,下頜微揚,目光直視着目標——許文元。
動與靜在她身上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和諧,既有職業女性的幹練利落,又散發着成熟女性獨有的、令人無法忽視的魅力。
一旁的小宋看得眼睛都直了,他下意識地吞了口唾沫,剛纔還在腦子裏盤旋的什麼空間定位、肌肉記憶瞬間被清掃得一乾二淨。
他只覺得眼前這個女人彷彿T臺上的超模,每一步都踩在了他的心跳上。
又像是一條蛇,看起來全身上下都在動,可實際上卻很收斂,小宋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只是覺得好看,妖嬈。
周晚在許文元桌前兩步遠的地方站住,刻意保持着距離,上次許文元的不假顏色給她很大的打擊。
“不辱使命。”周晚開口,聲音清脆幹練,“許醫生,您要的那張單子,我逐一覈對過了,一樣不差。”
她似乎是怕許文元不放心,便有條不紊地彙報起來:“您要的穿刺器、轉換帽、氣腹針、戳卡,都已經入庫。
重點是您強調的切割閉合器和配套的訂倉,綠訂、白訂,長短各種型號,全部到位。還有……”
周晚頓了頓,目光直視着許文元,強調道:“膽囊、闌尾、疝氣、肺大皰,這四類手術的耗材包,每樣五套,您一會過目,然後送去手術室。”
“彙報”完畢,周晚臉上的微笑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公事公辦的嚴肅。
“不過許醫生,這些東西準備起來,我難死我了。”她的語氣依舊平緩,但話裏的分量卻沉甸甸的,“省城的常規庫存被我搬空了,只能從其他地方再調。
我直接找了領導,立了軍令狀,走的新技術引進的特殊審批通道。”
“領導的意思很明確,資源可以給,綠燈也可以開,但他們要看的是結果,是能擺在檯面上,讓強生江北大區都看得到的成績。”
她的目光像是手術刀一樣銳利,緊緊鎖定在許文元的臉上。
許文元微微一笑,直接和周晚四目相對。
無論周晚目光中帶着怎樣的壓力,這對許文元來講,都約等於零。
“爲了進一步深化我院與強生公司在微創外科領域的戰略合作關係,推動先進醫療技術在臨牀一線的普及與應用,實現醫企雙方的互利共贏與共同發展,我認爲,建立一個高效、透明、緊密的合作模式是至關重要的。”
他這番突如其來的發言,讓旁聽的小宋直接懵了,一時沒能分清這到底是在說正事還是在開玩笑。
周晚也是一愣,但她立刻就反應了過來,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和迷茫。
這位,說什麼呢?
怎麼張嘴就是官腔?
以周晚的經驗與認知來看,但凡這麼說話的都沒什麼好人。
許文元沒有停頓,繼續用那種不帶絲毫感情的語調說道:“基於此,我建議,我們可以探索一種臨牀實踐與技術支持深度融合的新模式。
明天上午的三臺手術,將是我們這種新模式的第一次嘗試。”
他抬眼看向周晚,目光清澈而堅定。
“你,作爲強生公司本次項目的技術總負責人與設備顧問,明天可以全程目睹實踐過程。
這既是保障我們手術順利進行、器械效能得到最大化發揮的必要環節,也是貴公司近距離觀察產品臨牀表現、收集一線數據反饋、爲未來技術迭代提供實證依據的重要機會。”
“我們要以此爲契機,爲未來的合作樹立一個典範,建立一個標準。你看怎麼樣?”
“噶哈?”周晚愣住,下意識中東北土話脫口而出。
這一刻,她彷彿變成了老家的土妞。
“我的意思是,明天你跟着上去看看,看看我的手術水平,省得你心裏疑神疑鬼的。預備點耗材,跟要了你家強生的命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爲強生因爲這麼點東西要倒閉了呢。”
“!!!”
“等你看完我的手術,就知道你們強生的那些專家都是垃圾,所有的。都,是,垃,圾。”
“!!!”
“弄點耗材,這是幫你們賣貨,怎麼感覺從你嘴裏說出來像我欠你的似的。”許文元笑眯眯的說道,“有些誤會還是要解開的比較好,要不然我只能去找奧林巴斯了。”
我艹!
周晚溫婉的外表已經略有猙獰。
自己費了多大的勁,才做到這一切的。
可對面這個年輕人非但不領情,還說強生所有的專家都是垃圾,簡直坐井觀天!
夜郎自大!
坐井觀天!!
還有什麼詞?周晚絞盡腦汁的在想。
而且他又用奧林巴斯來威脅自己,有他這麼做人的麼。
“對了周經理。”
“許醫生,我不是經理,就是個普通的小銷售。”周晚心中怒火迸發,惡狠狠的打斷了許文元的話。
“哦,那不重要。你只要抱住我的大腿,很快就是強生的地區經理了。當然,首先你要有這個野心,也要足夠配合我,我肯定站在你身後。”
他?
在跟自己開黃腔麼?
周晚愣住。
可仔細品咂,好像也不是。
這人怎麼這樣!比那些老油條、猥瑣的老主任還要難對付。
至少到現在爲止,周晚還不知道眼前這個年輕醫生到底需要什麼。
人,總得有所求吧。
要是你真能幹,讓我抱你大腿、或者讓你站在我身後倒也不是不行,周晚心裏想到,但她覺得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