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吳這是剛下來?”老孟的愛人問。
“應該是。”老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敷料,薄薄一層,而且很小,下面能摸到線結,就一個。
“啪。”愛人的手打在老孟手上,“別亂碰,碰壞了呢。”
“小許說了,沒什麼事兒,就縫了一針。”老孟見老吳的平車推進高間,他笑着說道,“老吳真是鬼迷心竅,人家周院長建議做微創手術,他跟聽不懂話似的。”
“微創微創,怎麼都有個微字在麼。”
“創傷小還不行,他非要做創傷大的,我看他是老糊塗了。”
“你小點聲,得了便宜還賣乖。”
老孟試探着直了直腰,真的不疼。
還是老子牛逼,選擇了微創手術,要不然現在就得跟老吳似的遭那麼大的罪。
他嘿嘿笑了笑,又彎了一點腰,讓腹部的小切口別那麼緊張,省得把切口崩開。
下午下班前,許文元帶着小宋醫生來查房,老孟說了很多感謝的話。
“感染有一點,如果是非感染期的話,今天晚上就能回家了。”許文元是這麼說的。
“許醫生,那我?”
“算今天,點三天抗生素,後天上午點完後出院回家。”
許文元說的是那麼的篤定,沒有一絲的含糊。
“!!!”
老孟很開心,許文元叫小宋去取換藥包,老孟也看見了自己的切口。
一共就倆,每個縫了一針。
切口沒有紅腫,看那樣子現在就拆開也不是什麼大事。
至少老孟是這麼想的。
等許文元走了,老孟穿着病號服來到隔壁高間。
“哎呦~~~”
“哎呦~~~”
“現在不能打針,那可是杜冷丁,李主任說了,間隔時間最起碼是6個小時。”老吳的愛人說道。
老孟的腰直了直,一點都不疼。
他春風滿面,得意洋洋走進去,但嘴角壓的很低。
“老吳怎麼樣?”老孟假裝關心,但嘴角已經壓不住了。
老吳躺在牀上,臉白得像紙,嘴脣一點血色都沒有,乾裂着,起了幾道白皮。
額頭上全是汗,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腦門上,眉毛擰成一團,眼睛半眯着,眼珠子在眼皮底下動來動去,一看就知道疼得渾身難受。
他身上的被子被掀開,肚子那兒鼓鼓囊囊地隆起一大塊——那是紗布,厚厚的,層層疊疊的,壓在那兒。
“哎呦……哎呦……”
老吳的嘴裏時不時冒出幾聲,聲音又低又悶,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每一次哎呦,他的身子就跟着抽一下,肩膀一聳,腿一蜷,然後又慢慢鬆開,像一條被扔在岸上的魚,一下一下地掙。
“孟哥,你?不是剛下臺麼。”老吳的愛人心力交瘁,茫然的看着老孟。
“嘿,我不是做的腹腔鏡了,三四十分鐘就做完了,回來跟沒事兒似的。”老孟努力壓低嘴角。
他們這個年代的人就願意相互之間攀比,現在還好,退休之後還要比有沒有慢病,醫保給報銷多少,退休工資之類的事兒。
現在好不容易有個能碾壓嘚瑟的機會,老孟怎麼會錯過。
“你看看,我就說要做微創,那時候老吳去找李主任,我還攔着。這事兒鬧的,正經得遭幾天罪。”
“……”
“李主任說哪天能好了麼?”
“說是明後天,可能就不疼了。最起碼不用打針,喫點止疼藥就可以。”
“哦,這樣啊,後天我都出院了。”
“!!!”
……
……
許文元下班,站在病區門口等張偉地。
他約了張偉地去聊事兒。
打一巴掌,得給個甜棗。或者準確的講,之所以會當着外二科所有醫生的面削了張偉地的面子,就是爲了這顆甜棗。
張偉地臉色鐵青的走出來。
“張師父,還生氣呢。”許文元樂呵呵的,“我給你道個歉,昨天是我脾氣不好來着。”
“道歉?!”張偉地的眼睛瞪大,聲音從牙縫裏逼出來。
“走吧,咱爺倆一邊喫一邊說。”許文元,伸手,摟住張偉地的肩膀,熱情的道。
“你牛逼,我不會看病,有什麼好說的。”
“嗐,你看你,還生氣。是不是想找人搞我?”許文元笑道,“你家是鐵西的,這事兒我知道,但是吧,他們未必能搞得動我。真要是讓我跑了,大家臉上可都不好看。”
“!!!”
“一羣小地痞,手裏真有東西的,王大慶,龍鳳的大碴粥他們逢年過節可都來我家給我爺爺拜年。咱倆的事兒,說穿了就是醫療上的一點小過節,你好好的,我也不想鬧太大。
就這麼點破事,說到底還是你不會看病,不至於讓所有人都知道。”
張偉地的臉又青了少許。
“喏,就怕你太激動,我這兩天穿的都是回力。”許文元抬腳,露出回力鞋,“咱爺倆不說這些,今天我送你個禮物。”
“???”
張偉地沒說話,他的臉色陰晴不定。
“我沒車,坐張師父你的車。”
“去哪。”
“燕都,五樓的包間,我訂好了,有個人給你引薦一下。”
“誰?”
“胸腔鏡設備,咱醫院可沒有呢。”許文元道,“總用腹腔鏡設備也不行,是強生的經理,到時候你跟她談。”
“???”張偉地什麼都不知道。
“進胸腔鏡設備,要高配的,高清攝像頭,雙極電凝,最新的超聲刀,全套吻合器。都下來的話得200多萬,院裏面我跟周院長說,反正建住院二部,油田花錢蓋,咱們還要申請三甲醫院,胸腔鏡設備是必須的。”
張偉地的臉色忽然變得極其精彩。
“這裏面有什麼貓膩,張師父你比我瞭解,需要臨牀主任提申請,周院長那面好審批走流程。”許文元像是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順便採購一臺呼吸機,扔在病房,要不然總用手術室的也不好。至於落地能有多少,看張師父你的本事。”
“……”
“這裏說話不方便,上車再聊。”
張偉地的心一下子活動了起來,許文元也沒那面面目可憎。
在大醫院的時候,主任簽字買設備好像都有錢能拿。
要不然他們憑啥在一個小區裏養三四個小媳婦?
還記得前些年過年的時候,主任讓自己幫着送年貨。
四家,每家開門的都是三十多歲的少婦,有的還帶着孩子,更有一個是毛妹。
說不羨慕是不可能的,誰不想三妻四妾?
輪到自己了?不對啊,許文元他爲什麼不要。
張偉地忽而興奮、忽而狐疑,臉色變幻的像是山區的天氣似的。
上了車,許文元把副駕的安全帶插扣拔下來,紮好安全帶。
“不用扎。”張偉地提醒了一句。
“嘿,還是紮上點好。”許文元道,“張師父,我不藏着掖着,實話實說。”
張偉地豎起耳朵,花白的鬢角似乎也蓬鬆了幾分,連頭髮都炸起來。
“採買設備是一筆錢,以後訂倉之類的耗材,你知道的。”
“有多少?”
“他們家規矩多,具體我不知道,但最差也都以另外一種方式給你,比如說出國旅遊,報銷一些票據之類的。再不濟,你要是想見現錢兒,科裏面組織一次會議,當你組織學習,有講課費,這玩意是能拿到桌面上來講的。”
張偉地眼皮子不由自主的跳了起來。
許文元見他那沒見識的樣子覺得好笑,脣角上揚,“張師父,手術,我做;好處,你拿。”
“啊?”
張偉地只是啊了一聲,隨後所有的話都被他給憋了回去。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是這樣,我解釋一下。”許文元道,“做事情太直不好,直,那叫煞,爲什麼古代都要有牆門八字,把門外和裏院隔開呢。”
張偉地的嘴角撇了撇,眼前忽然一片白光,彷彿那天許文元拿着病歷紙又抽了過來。
他嚇的躲了一下,方向盤一歪,車子打了個趔趄。
幸好現在車不多,油田的路還很寬,沒什麼事兒。
許文元扎着安全帶,倒不在意,繼續淡淡的說道,“這筆錢可能一兩個月不太多,但到你退休的時候,至少有八位數。”
艹!
張偉地的手又哆嗦了一下。
這張大餅太大,差點沒把張偉地給噎死。
“張師父,你小心着點。”許文元微微一笑,“不是都給你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也要拿……大頭。”
“都說了我不拿,你這耳朵怎麼還不好用了呢。”
嘎吱~~~
張偉地一腳急剎。
“開啊。”許文元已經看見了燕都的樓。
“小許,你又拿我開玩笑是不是?”
“嗐,現在說什麼都扯淡。”許文元道,“一會你看見人了,就知道我說的是真的。”
“???”張偉地滿腹狐疑。
就在這時候,旁邊一臺車開過去,司機破口大罵。
只是張偉地的心神有些恍惚,壓根沒聽到。
“那你爲什麼不拿。”
“我又不差這點。”許文元笑道,“許漢唐,年利潤兩三個億的漢唐生物,找我去繼承我都懶得去。”
張偉地一怔,許文元就這麼稱呼他爸?看樣子父子之間的仇是挺深的。
“你爸在南方這麼掙錢?”
“是啊,打着祖傳偏方的旗號賣假藥酒,能不掙錢麼。成本幾塊錢,他敢賣上千。”
“!!!”
“我跟你講,幹啥都不如賣假藥掙錢。那錢啊,真跟流水似的,你數都數不過來。”
一切不解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你拿一半,但手術量要保證。”許文元很嚴肅的說道,“錢,我不拿,但我也有所求,我要手術。”
“呃,小許,我多問一句,你要手術幹嘛。”
“張師父,你老了,還有十年左右就退休,我才26啊,過了生日,週歲才27,以後油二院的盤子不夠大,我就去南方。手術,這可是手藝,我要喫一輩子的。”
張偉地沉默,他沒說話,也沒覺得許文元在陰陽自己是個老逼登。
只是,他的心已經蠢蠢欲動。
燕都距離油二院很近,開車幾分鐘就到,兩人說完,下車走進燕都大廳。
“你找了幾個鐵西的混混來吧,都跟你說沒必要。”許文元摟着張偉地的肩膀說道。
張偉地的臉色有些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