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階殿】
這座大殿坐落於內府深處一片相對獨立的懸浮山巒之上。
殿宇通體由一種暗青色的巨石壘砌而成,造型古樸厚重,並無過多雕飾。
唯有檐角如劍,微微上挑,透出一股肅穆與森然。
整座大殿彷彿與周遭宇壁隱隱割裂,散發着一股穩定而幽深的空間波動。
無數道粗壯沉重,宛如鐵鏈般的璀璨光暈從殿後蔓延至虛空深處,不知通往什麼地方。
來到殿前廣場,齊運微微昂首,目光平靜地掃過這座通往諸多險地與機緣的門戶。
隨即邁步踏入了殿前唯一的一座青石牌坊之下。
身形剛穿過牌坊,一道若有若無,卻精準無比的波動便悄然掃過全身。
如同最細緻的梳篦,探查着他的修爲氣息。
波動一掃即收,並未阻攔。
牌坊之後,便是【登階殿】的正門。
門前,兩名身着統一制式灰袍、長相一模一樣,頂着兩顆鋥亮大光頭的男子,正盤膝坐於蒲團之上。
他們氣息相連,呼吸同步。
隨着齊運走近,其中一人似有所感,緩緩睜開了雙眼。
其的眼神初時帶着一絲輪值常見的懶散與審視,目光在齊運年輕而陌生的面孔上停留了一瞬,甕聲甕氣地開口:
“嗯?
生面孔,新來的?”
說着,他單手撐着膝蓋,準備像往常對待那些初來乍到的煉氣中後期弟子一樣,隨意地站起身來進行例行盤問和登記。
可就在他翻手取出一面刻畫着繁複符文的古舊銅鏡,習慣性地朝着齊運一照時。
銅鏡光滑的鏡面上,並沒有顯示出複雜的紋路或模糊的光暈,而是清晰地浮現出四個古樸而醒目的大字:
【煉氣九層】!
看清這四個字的瞬間,光頭男撐着膝蓋的手臂猛地一軟。
上半身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手中的銅鏡差點脫手掉落!
臉上的懶散和隨意瞬間被驚愕與惶恐取代。
原本還有些居高臨下的態度蕩然無存。
慌忙站穩,幾乎是下意識地擠出一個無比燦爛甚至帶着幾分諂媚的笑容,對着齊運連連躬身:
“師......師兄莫怪!師兄莫見怪!
小弟我剛剛輪值這【登階殿】不過兩年,眼拙,未曾識得師兄真容,有所怠慢,還望師兄千萬恕罪!”
他語速極快,態度恭敬得近乎卑微。
煉氣九層,神魂之境!
這在內府弟子中已是巔峯存在,是隨時都可能躋身大圓滿,繼而衝擊築基的天驕人物。
這等存在,絕不是他一個普通輪值弟子能得罪得起的。
稍有不慎,日後可能怎麼倒黴的都不知道。
齊運的目光在這兩個盤坐的、氣息相連的光頭身影上轉了轉,隨即饒有興趣地挑了挑眉:
“《兩心法》?
你倒是有點魄力,這麼兇險詭譎的法門,你都敢煉?”
他語氣平淡,卻一語道破了對方所修之術的根腳。
【兩心法】,無極聖宗收錄的一門極爲奇詭偏門的法術。
其核心在於,施法者需以莫大毅力與精準控制,將自身肉身與魂魄本源強行切割、均分爲二,形成兩個獨立的身體。
此後,兩個身體可同步修煉,各自積累感悟與修爲。
進度是尋常修士的兩倍。
待到時機成熟,便可重新合二爲一,屆時兩份修爲、兩份感悟疊加,便可實現修爲的瞬間暴漲,堪稱一步登天的捷徑。
不過此法聽着逆天,實則隱患極大。
首先,強行分割魂魄的痛苦與風險非同小可,稍有不慎便可能導致魂飛魄散。
其次,兩個身體長期獨立存在,極易因經歷,感悟的不同,各自孕育出新的意識。
屆時誰是主,誰是次?
合體之時聽誰的?
搞不好就是意識衝突,自我毀滅的下場。
最後,也是最致命的一點。
一旦其中一個身體被毀,那就等於瞬間損失了一半的性命本源和修爲根基。
不僅僅是道途中斷,甚至連維持現有的境界都變得極其困難,徹底淪爲廢人。
正因如此,這門法術在聖宗內鮮少有人敢真正嘗試修煉。
沒想到今日在這【登階殿】前,竟讓齊運碰見了一位。
聽到齊運一口道破自己所修法門,光頭男臉上並無意外,畢竟此法特徵明顯,對於見識廣博的煉氣巔峯修士而言並非祕密。
他臉上露出一抹無奈的苦笑,帶着幾分自嘲:
“師兄法眼如炬。
唉,沒辦法,小弟我資質平庸,悟性也愚鈍不堪。
當年僥倖通過考覈入了內府,本以爲能一飛沖天,可現實卻是……………
與其他天賦異稟的師兄弟相比,我的修行進展是一拉再拉。
眼看差距越來越大,道途渺茫。”
他嘆了口氣,眼神中閃過一絲不甘與決絕:
“尋常道路於我而言,幾乎看不到希望。
唯有......唯有鋌而走險,修此旁人不敢碰的邪法,賭上這一把,才或許有那麼一線機會,能窺得更高境界的風景。”
聽着光頭男帶着苦澀與決然的訴說,齊運沉默了片刻,隨即緩緩點了點頭。
他自己初入道途之時,那資質同樣低劣,甚至還不如這光頭男。
直到經歷了【丹蟬胎藏】的脫胎換骨與地廟中【佛門功德】的洗禮昇華這纔有了蛻變。
“大道維艱,各有其法。你好自爲之。”
齊運沒有多做評價,只是平淡地說了一句,便不再多言,目光轉向登階殿那幽深的大門。
光頭男見齊運沒有深究或鄙夷之意,心中鬆了口氣,連忙再次躬身:
“多謝師兄理解。”
他身旁,那個一直閉目修煉的另一個“他”,此刻也彷彿心有靈犀般,同步地微微頷首示意。
“您要去【彌羅羅山】?”聽到齊運平靜地報出目的地,光頭男臉上的恭敬瞬間被一絲錯愕取代。
他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猶豫之色,壓低聲音道:
“師兄,【彌羅羅山】那邊......最近可能不太太平。
您若是沒有急事,最好還是過段時間再去。”
“哦?”
光頭男的話讓齊運目光微動,停下了腳步,看向他。
“不太平?怎麼說。”
光頭男見齊運感興趣,連忙撓了撓自己鋥亮的腦門,組織着語言道:
“具體的......小弟我也不太清楚,畢竟那是煉氣巔峯和大圓滿的師兄們才能進去的地方,層次太高。
不過,我之前聽幾位從裏面出來的師兄提起過一嘴......
好像是裏面一個叫【焚業谷】的地方,不知怎的,一年前就開始暴動了,裏面的環境變得極其不穩定,危險程度飆升。
有好幾位師兄出來時都掛了彩,傷得不輕。
他頓了頓,臉上也露出一絲困惑:
“但說來也怪了,明明裏面越來越危險。
可這幾個月,申請進入【彌羅羅山】的師兄,數量反倒比之前多了不少....……”
話說到一半,光頭男自己猛地頓住了。
他也不是蠢人,瞬間反應過來。
這哪是什麼暴動啊
這分明是【彌羅羅山】裏出好東西了!
齊運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若有深意地看了面前的光頭男一眼。
此人心思活絡,消息也算靈通,懂得審時度勢,知道什麼人能得罪,什麼人該交好。
他心念微動,翻手間,一塊上乘的煉器材料落在手心。
“你心性不錯,也有些魄力,敢修《兩心法》。
齊運將寶材遞了過去,語氣平淡卻帶着一絲不容拒絕的意味。
“要不要交個朋友?”
看着遞到面前的珍貴寶材,光頭男眼中閃過幾分猶豫。
平白接受一位煉氣巔峯師兄的“友誼”,這背後意味着什麼他很清楚。
但拒絕?他不敢。
面對齊運那平靜卻帶着無形壓力的目光,他僅僅遲疑了兩三息,便立刻伸出雙手,恭敬地將寶材接了過來:
“當然!能結識師兄,是小弟我的榮幸”
“呵呵,好。”齊運臉上露出一抹笑容。
“既然是朋友,那就該互相幫助,你說是不是?”
“當……………當然......”光頭男額頭微微見汗,知道正題來了。
“你在此當值,說話有幾分權威。”齊運收斂笑容,語氣帶着吩咐的意味。
“後面若再有想進【彌羅羅山】的,尤其是煉氣九層或者大圓滿的,你想辦法,儘量將其勸走,或者至少拖延他們一段時間。
每成功勸走一個,我出來後,自有賞賜。
如何?”
聽到這話,光頭男心中一震。
此事風險可不小,若是被其他有背景的師兄知道,他肯定喫不了兜着走。
但看着手中沉甸甸的寶材,又想到齊運之前對自己的態度,以及那“另有賞賜”的承諾......
他僅僅思索了片刻,便一咬牙,重重點頭:
“師兄放心!
小弟知道怎麼做了!
定當盡力!”
“好,那就有勞了。”齊運滿意地點點頭。
隨即,他右手在袖中微不可察地一動。
一道極其淡薄、幾乎與空氣融爲一體的千鶴符便被悄無聲息地放出,如同一點微塵,悄然附着在了登階殿門框的陰影處。
這是他習慣性的後手,用以監視後續情況。
做完這一切,齊運不再停留,邁步朝着【登階殿】的大門走去。
光影在他身後拉長,一步踏入,
身影便消失在了門內的漣漪之中,前往了【彌羅羅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