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運聞言,確實有些意外。
南鬥真人身爲代掌教,地位尊崇,平日裏處理宗門大事,與他這等新晉真人雖無矛盾,卻也少有直接交集。
“找我?”他下意識地確認了一遍。
“沒錯,”赤陽真人點頭,語氣肯定:“師侄現在可還方便,隨我走一趟?”
“這個......自然是方便的。”齊運略一沉吟,便應承下來。
無論南鬥真人所爲何事,身爲代掌教相邀,於情於理,他都必須給這個面子。
兩人不再多言,當即起身。
赤陽真人駕起他那道灼熱剛正的赤紅遁光,齊運則駕馭青色雲氣,並肩而行,徑直來到了太虛鏡天深處。
一片茂密成羣的桃林——也正是南鬥真人的清修道場。
但見此處桃花灼灼,四季常開,靈氣氤氳成霧,溪流潺潺其間,與黑煞峯的肅殺壓抑截然不同,充滿了寧靜祥和的生機道韻。
在桃林深處一株尤爲古老的桃樹下,兩人見到了南鬥真人。
他並未端坐,而是正俯身打量着眼前一株桃樹的枝葉,神情專注。
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才緩緩直起身,轉過身來。
平和卻深邃的目光落在齊運身上。
“來了。”他語氣平淡,如同招呼一位常來的晚輩。
“齊運,見過南鬥師伯。”齊運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執禮甚恭。
“不必拘束,坐吧。”南鬥真人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指了指樹旁幾張天然形成的石凳。
待齊運與赤陽真人落座,南鬥真人才緩緩開口,目光帶着欣賞看向齊運:
“之前宗門換屆,你表現得很不錯。”
“黑山雖然天賦絕佳,修爲也足,但其性情過於霸道偏激,失之寬和。
這副掌教的位置,可以給他,但不是現在。”
他目光似乎能洞穿人心,看着齊運:“我本已做了一些佈置,打算在最後關頭阻他一阻。
卻沒想到,你竟能先我一步,悄無聲息地辦成了此事。
倒是省了老夫一番手腳。”
南鬥真人語氣一轉,帶着一絲告誡:
“經此一事,你與黑山之間,怕是再無任何斡旋緩和的餘地了。
往後在宗內,需得多加小心。”
齊運面色平靜,坦然回應道:
“師伯多慮了。晚輩與黑山師叔,本就無甚私怨。
只是所行之道,所求之理不同,難以相合罷了。”
“呵呵呵......”南鬥真人聞言,不由輕笑搖頭,伸手指點了點齊運。
“行了,小子,在老夫面前就不必說這些場面話了。
你與黑山之間的那些過節,瞞得過旁人,還能瞞得過我嗎?”
他笑容微斂,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肅然:
“之前的一些事,確實是黑山做得不地道。
有些手段,在聖宗之內,都算得上是下作了。”
“既然事已至此,矛盾不可調和,那便就這樣吧。
強求反而落了下乘。”
說着南鬥真人微微一頓,目光若有若是的掃了一眼齊運。
“況且,真君的意思......也是樂見宗內百花齊放,而非一家獨大。”
聽到“真君的意思”這幾個字,齊運目光微不可察地一動。
“不管怎麼說,這次你扳回一城,也算是爲宗門避免了一次可能的失衡,出了力。”
南鬥真人語氣恢復溫和,他長袖對着身旁那株剛剛還在打量的古老桃樹輕輕一揮。
霎時間,那株生機勃勃、桃花爛漫的桃樹驟然放出溫潤祥和的濛濛清輝,整體形態迅速虛化、收縮。
最終化作一道蘊含着無窮生機與純陽道韻的神芒。
“嗖”地一聲落入齊運攤開的掌心之中。
神芒收斂,在齊運手中化作一團不斷流轉、內部彷彿有日升月落、陰陽交替的朦朧光暈,散發出精純至極的陽和之氣與蒼茫生機!
齊運瞬間便感知到此物爲何,心頭不由一震!
這正是他日後晉升築基中期所必需的四種根本奇物之——————【陰陽】中的【陽】!
南鬥真人的聲音隨之響起,平和而厚重:
“此物,便送予你。
算是補償也好,算是獎賞也罷。
望你善用之,早日夯實道基,更上一層樓。”
手握這團代表着“陽”之極致的奇物光暈,感受着其中磅礴而精純的力量,齊運起身謝道:
“謝過師伯厚賜!”
擺了擺手示意齊運不必多禮,南鬥真人接着道:“回去準備一下,三日後隨我一併啓程。”
“敢問師伯,我們是要去......”齊運眉頭微蹙。
“萬窟山,四宗和談!”
三日後,太虛鏡天之外。
一艘通體由萬年溫玉打造,形似一柄橫亙蒼穹的如意、散發着柔和清輝與磅礴威壓的巨型樓船——【太虛雲舫】,已然懸停於空。
此乃聖宗代掌教出行儀仗,亦是宗門威嚴的象徵。
南鬥真人手持竹杖,立於船首,身後跟着數位氣息淵深的築基真人,齊運與千心真人皆在其中。
除了他們,還有一人的出現,讓齊運與千心真人皆是大感意外。
黑山真人!
“雖然內部不和,但說到底,黑山師叔也是大真人。
此次和談,意義重大。
有兩位大真人坐鎮,於我聖宗而言,更加穩妥。”赤陽真人在一旁輕聲道。
聞聲的齊運和千心真人輕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啓程。”
隨着南鬥真人一聲令下,太虛舫周身億萬法紋同時亮起,浩大磅礴的氣息捲起萬丈氣浪,隨即,倏然化作一道橫貫天際的清亮流光,撕裂雲層宇璧。
朝着那名爲萬窟山的所在,疾馳而去。
萬窟山。
此地乃是一座千峯競秀、洞窟遍佈無數的奇異山脈。
傳聞這是舊古時期一座大宗的山門祖地,後大宗覆滅,此地也就成了荒地,絕地。
當太虛雲舫穿透層層罡風,臨近萬窟山空域時。
即便齊運早有心理準備,眼前景象所帶來的震撼,依舊讓他心神爲之凜然!
但見以萬窟山主峯爲中心,方圓數百裏的天穹之上,已然被四股涇渭分明,卻又同樣浩瀚無邊的磅礴氣機所佔據!
東方,無盡雲靄之上,赫然懸浮着一座完全由青色劍氣凝聚而成的巍峨宮殿虛影。
宮殿恍若實質,檐角如劍,直刺蒼穹,散發出純粹到極致,彷彿能斬斷世間一切枷鎖的凌厲劍意。
無數細密的青色劍絲在宮殿周遭遊弋,發出嘶嘶破空之聲,隱約可見一道道孤高絕傲的身影立於劍宮之前。
人人揹負古劍,氣息沖霄,目光如電。
西方,則是一片昏黃死寂,鬼氣森森的陰雲籠罩。
陰雲之中,可見屍骨堆砌的王座沉浮,萬魂幡的虛影獵獵作響,一條奔流不息、流淌着嗚咽之音的黃泉虛影環繞其間,散發出凍結神魂、侵蝕生機的恐怖道意。
幾位面色慘白,周身鬼氣繚繞的真人端坐於白骨王座之上,目光陰冷地掃視四方。
南方,天際被渲染成一片赤紅如火的瑰麗霞光。
霞光之中,一頭羽翼華麗、完全由精純神火凝聚而成的神鳥虛影展翅翱翔,清越的鳳鳴之音穿透雲霄,灼熱的氣浪讓那片空域的景物都微微扭曲。
神鳥背上,隱約可見數位身着赤紅羽衣,身姿傲然的身影,她們氣息熾烈而高貴,一雙美眸無視一切,透着難言的驕意。
正是鳳舵的真人!
而齊運等人所在的北方,則以太虛雲舫爲核心,清輝瀰漫,道韻流轉,顯化出山河社稷、星辰運轉的浩瀚虛影,散發出包容萬象,卻又隱含無上威嚴的煌煌氣象,代表着無極聖宗的底蘊與氣度。
四股恢宏氣機,如同四根擎天巨柱,分別鎮守一方天域,將整個萬窟山籠罩在內。
各色遁光、法器寶光在其中穿梭閃爍。
來自四宗的築基真人、核心弟子,數量不下上千。
放眼望去,劍光沖霄,鬼哭神嚎,鳳舞九天,山河顯化.......當真是一派萬仙來朝,羣雄並立的宏大景象。
磅礴的威壓混合着各色道意,使得萬窟山範圍內的虛空都似乎變得粘稠沉重。
尋常煉氣修士在此,連行走都難以做到!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這四股明明已經強橫到極致的氣息之上,整個萬窟山的天地,還籠罩在一層更加深沉、更加無可抗拒的莫名威壓之下。
這威壓無形無質,卻無處不在。
它並非源自場中任何一位真人,而是彷彿源自這片天地本身的意志,帶着一種淡漠的、至高無上的審視。
空氣凝滯,風聲變得微弱。
連那四股恢宏氣機的碰撞,都彷彿在這無形的注視下,收斂了幾分鋒芒。
所有人都明白,雖然真君並未親身降臨。
但他們的目光,必然已穿透無盡虛空,正靜靜地注視着這裏。
任何一點風吹草動,任何逾越規矩的行爲,都可能引來無法承受的後果。
太虛雲舫緩緩駛入北方天域,與另外三方的磅礴氣象遙遙相對。
齊運立於船邊,俯瞰着下方那千窟百孔,見證了無數歲月變遷的萬窟山,又環視周遭那足以讓任何修士心神搖曳的宏大驚世之景,深深吸了一口氣。
四宗和談,西北未來數百年的格局,將在此地,於今日,由場中這些人奠定。
風雲際會,龍虎交匯!
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與凝重,湧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