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無生谷後,齊運並未徑直返回西北深處的無極聖宗山門。
那場牽動兩域的大戲雖暫告段落,但其引發的漣漪與後續暗流,遠未平息。
一路向西,穿行於愈發荒涼古老的羣山之間。
這裏已遠離人煙,甚至罕有修士蹤跡,只有亙古的山風呼嘯,刮過鐵灰色的嶙峋巖壁,帶起蒼茫的迴響。
齊運不疾不徐,時而御風而行,覽羣山之勢;時而駐足峯頂,觀地氣流轉。
深藍道袍在荒蠻背景中如一葉孤舟,卻又穩如山嶽。
如此走走停停十餘日,跨越數萬裏之遙,他終於在一處人跡罕至的絕域深處停下了腳步。
眼前是四座奇峯,厚重雄渾,山體黝黑如鐵,呈合圍之勢,拱衛着中央一片約莫十數里方圓的凹陷谷地。
谷地中央,並非尋常湖泊,而是一口深不見底,水色幽暗如墨的“天池”。
池水凝而不流,水面平滑如鏡,倒映着四週四座鐵黑色山峯冷峻的剪影與天空流雲,靜得令人心悸。
“嗯,就是這裏了。”一道金光自運袖中溢出,落在其肩頭,化作一個巴掌大小,卻眉目清晰、身着虛幻金色袍服的小人,正是財通神蔡坤的靈性化身。
它負手立於齊運肩頭,雖體型微小,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
此刻正眯着眼,仔細打量着眼前這“四山合圍一池幽”的格局。
“四龍垂首,共飲一淵......”蔡珅緩緩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追憶與篤定。
“十四弟當年最是跳脫不羈,酷愛遊戲紅塵,曾在此地盤桓許久。
他離去前,將一樣要緊物事,沉入了這池底陰眼之中,藉此地脈陰煞與四山龍氣滋養封存。
算算年月,若無意外,那東西應當還在。”
齊運聞言,神識如無形的水銀瀉地,悄然鋪向下方幽暗的天池。
“既如此,便讓它重見天日。”齊運不再遲疑,向前踏出一步,身形凌空虛立於天池正上方。
他並未動用任何花哨術法,只是平伸出右手,五指微張,對着下方那十數里方圓的幽暗池水,輕輕向上一抬。
動作看似隨意,如同掬起一捧清泉。
然而就在手掌抬起的剎那——
“嗡......!!!”
整片天地似乎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共鳴!
以齊運掌心爲核心,一股無形無質,卻磅礴浩瀚到難以想象的偉力轟然爆發!
那不是風,不是浪。
而是最純粹的法力幹涉現實,是築基真人以自身基勾連天地靈機後,產生的偉力!
只見下方那平滑如鏡的幽暗池水,中央猛地向下凹陷,邊緣則如同被一隻覆蓋蒼穹的透明巨手握住,狠狠向上提起!
整池之水,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生生“拔”了起來!
轟隆隆……………
沉悶如地脈翻滾的巨響中,十數里方圓的池水化作一道直徑驚人的幽黑水柱,沖天而起!
水柱凝而不散,直上百丈高空,彷彿一條倒懸的漆黑水龍。
池水下方,露出了從未見過天日的、厚達數十丈的漆黑淤泥層,以及更深處嶙峋的、被水流侵蝕了不知多少萬年的古老岩牀。
淤泥腥氣於瞬間瀰漫開來,四周溫度驟降,巖壁上甚至凝結出冰霜。
移山倒海,於築基真人而言,並非虛言。
齊運這一手,雖未動用神通,卻已盡顯其法力之雄渾、掌控之精微。
“在那裏!”站在齊運肩頭的蔡小金人眼中金芒一閃,抬手便指向池底某處。
那裏淤泥顏色略異,隱約有一團極其微弱的,與周遭陰冷死寂格格不入的溫潤白光。
在厚重的漆黑中頑強地透出絲絲縷縷。
齊運聞聲,身形在原處微微一晃,下一刻,已凌空立於裸露的,散發着腥寒之氣的淤泥之上。
他低頭看去,目光穿透表層污濁,鎖定那點白光。
右掌改抬爲攝,掌心對準那處,一股柔韌而精準的吸力勃發。
“啵——”
一聲輕響,下方淤泥微微翻滾,一粒龍眼大小、通體渾圓、色澤雪白無瑕的明珠,便如同掙脫了萬年束縛般,破開污泥,穩穩落入齊運掌心。
明珠入手,溫潤異常,觸感不似玉石。
表面光滑無比,內裏卻彷彿有雲霞氤氳,絲絲縷縷柔和的光華在其中緩緩流轉生滅。
可當齊運神識仔細掃過時,卻發現這明珠除了質地奇特,蘊含某種溫和穩固的靈韻外,並無任何法寶符陣痕跡。
更像是一件天然生成,久經地脈溫養的奇珍。
“嗬嗬嗬......”蔡坤的小金人發出一陣愉悅的笑聲,從齊運肩頭輕輕躍下,懸停在明珠之前,眼中滿是懷念。
“果然還在,他當年最愛以此珠收納些稀奇玩意兒。”
它伸出那微小卻凝實的金色手指,對着齊運掌中的雪白明珠輕輕一點。
這一點,並非施加多大力量,卻彷彿觸動了某個沉寂萬古的樞紐。
“嗡——”
明珠內部,那原本悠然流轉的雲霞光華驟然一凝。
隨即猛地向內坍縮,又在下一瞬,轟然爆發!
一道七彩流轉,卻帶着難以言喻的堂皇正大之氣的光柱,自明珠核心迸射而出,瞬間將齊運全身籠罩!
這光柱並無攻擊性,反而暖洋洋的,帶着一種撫慰神魂、安定心神的奇異力量。
但更令齊運心神劇震的是隨之而來的變化。
光柱加身的剎那。
他眼前的一切景象驟然模糊、扭曲。
腳下的淤泥池底、四周的鐵黑山峯,頭頂倒懸的幽暗水柱,乃至肩頭的蔡坤小金人,都迅速淡去,彷彿褪色的古畫。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難以描述其恢弘與莊嚴的虛幻景象。
冥冥查查之中,他彷彿置身於一座高聳入雲的殿宇之前。
腳下是漫無邊際的漢白玉廣場,遠處宮闕連綿,氣象萬千,有紫氣東來,金龍隱現。
天空是一片深邃璀璨的星空,無數星辰按照玄奧軌跡運行,灑下清輝,與下方宮殿的煌煌氣運交相輝映。
一道高大的、看不清具體面容,卻頭戴進賢冠,身着玄端章服的身影,手持一卷紫氣繚繞,以星光爲帛織就的聖旨,立於高階之上。
其身形與身後浩瀚星空、下方萬里山河融爲一體,散發出統御八荒、口含天憲的無上威嚴。
那身影緩緩展開手中紫氣聖旨,一個宏大、淡漠的聲音,跨越了無盡時空的阻隔,清晰無比地傳入齊運的心神深處。
每一個字都重若幹鈞,帶着不容置疑的律令氣息:
“朕,膺昊天景命,承社稷重器。今察......恪盡職守,輔弼有功。特敕封爲——大唐正九品仁勇校尉”
“秩雖微卑,亦屬王臣。
賜爾此印,昭彰皇恩。
享祿於朝,澤被於民。
欽哉!”
“仁勇校尉”四字落下,虛影中,那手持聖旨的身影似乎將一道紫金色的微光打向齊運。
與此同時,齊運掌心那粒雪白明珠光華盡斂,其核心深處,一點細微不可察的紫金印記,悄然浮現,隨即隱沒,與明珠本身融爲一體,再不分彼此。
幻象如潮水般退去。
眼前依舊是裸露的池底,倒懸的水柱、荒涼的山巒,以及懸浮在前方,面帶微笑看着他的財通神蔡珅小金人。
但齊運知道,不同了。
掌中這粒明珠,已然不同。
它不再僅僅是一件奇珍,而是承載了一道來自萬古之前,那個輝煌鼎盛的盛唐皇朝所敕封的————正九品仁勇校尉的官位印記!
雖只是最低階的武散官。
但“大唐官身”這四個字,其意義,重逾山嶽。
齊運緩緩握緊掌心明珠,感受着其中那縷微不可察,卻真實存在的紫金官氣,抬頭看向蔡坤,眼中神光湛然。
蔡坤化作小金人嘿嘿一笑:
“如何?這禮物,滿意嗎?”
“自然滿意。”齊運笑道。
從蔡坤此前透露的隱祕中,他已然知曉這“大唐官身”的分量。
“行了,官位到手,宜早不宜遲。”蔡坤的小金人收斂了笑意,“咱們速返無生谷!
我的本體雖被移走,但我靈性脫離,你捲入其中的因果絲線仍在。
那些老傢伙或許被帝兵本體轉移了部分注意力,但只要緩過勁來,次次推演,反覆篩找。
總能從天地間殘留的蛛絲馬跡中,嗅到一絲不尋常。”
“必須在他們真正鎖定疑點之前,佈下【了因結果大陣】!
以此陣之力,混淆天機,斬斷殘留因果,將你我與此事相關的線頭徹底掩埋,甚至僞造出合理的結局。
否則,後患無窮。”
“了因結果大陣......”齊運微微頷首。
此陣之名,他已從蔡坤處知曉概略,乃是一門極其偏門古老、專爲遮掩天機,了斷特定因果而創的奇陣,佈置繁瑣,所需材料亦非同一般。
也唯有財通神這等存在悠久的帝兵之靈,才能通曉並指點佈置。
無生谷作爲事發現場,殘留的因果最爲濃烈駁雜,最適宜佈陣。
“事不宜遲,這便動身。”齊運不再猶豫,心念一動,就欲收起明珠,施展遁法。
然而就在他法力將轉未轉,身形欲起的電光石火間,異變突生!
“嗤......”
左手手腕內側,毫無徵兆地傳來一陣尖銳刺痛!
並非筋肉撕裂之感,而是一種源自魂魄深處,被觸發的灼燙!
齊運動作驟然一滯,低頭看去。
只見左手腕那處肌膚之下,一道繁複、古拙的咒文刺青,正清晰地浮現出來。
正是【避劫咒】!
咒法反應,有大劫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