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化極那句石破天驚的“真君轉世”脫口而出時。
齊運看着他臉上那混雜着震撼、敬畏與自以爲勘破天機的篤定神情。
一時竟有些無言。
這孩子......怕不是被釋修的大陣給煉壞了腦子了吧。
略感無語地輕輕搖頭,齊運沒接這話頭。
“說正事。
你方纔所言的天庭遺藏,究竟在何處?”
見齊運無意在此事上深究,神態間那份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疏淡與高遠,更讓司徒化極心中那“真君轉世”的猜測確信了幾分。
別的不說,誰能幾十年從煉氣期,飛奔到大真人境。
除了重登高位的真君,他想不出別的方法。
不敢再多問,司徒化極連忙收斂心神,恭聲答道:
“回真人話,那地方......藏在東海深處的一處海眼之中。
海眼本身便有天然迷陣與虛空亂流遮掩,極難尋覓。
若非晚輩早年偶然得了半卷殘圖,又耗費數十年心血推演,也難以確定其方位。
真人若要前往,晚輩這就爲真人引路。”
他姿態放得極低,語氣誠摯,心中卻是念頭急轉。
眼前這位“前輩”深不可測。
那天庭遺藏固然誘惑驚天。
但憑自己如今重傷之軀,獨自探索無異於找死。
若能借這位前輩之力進入,哪怕只得些許邊角收穫,也遠勝自己空守寶山。
齊運聞言,卻並未立即應下。
他目光在司徒化極臉上停留片刻,忽地開口道:
“不必了。”
話音未落——
他身後虛空,那抹原本淡至虛無的混沌色光暈,驟然由虛化實!
【大羅萬法境天】轟然展開!
一道寬僅數尺,卻沉重如承載了一片星穹的混沌色匹練,無聲無息地朝着司徒化極當頭落下。
司徒化極甚至來不及反應,只覺周身一沉。
四周空間瞬間凝固成最堅硬的琥珀,而他便是其中被封存的蟲豸。
體內奔騰的兇魔血氣,身後勉力維持的鬥戰道基異象,乃至神魂波動的細微漣漪。
皆被一股凌駕於其理解之上的沛然道意強行鎮住,動彈不得!
他眼中駭色剛現,齊運已一步跨至他身前。
兩人距離不過三尺。
司徒化極能清晰看到齊運那雙深潭般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驚惶僵硬的臉。
他想掙扎,體內兇魔道基本能地發出怒吼,血氣瘋狂衝撞。
可在那混沌匹練的鎮壓下,一切反抗都如泥牛入海,連一絲漣漪都未能蕩起。
大真人之位,對築基中期,是近乎絕對的位格碾壓。
更遑論齊運的道基,乃是凌駕萬法的【至尊】。
齊運神情不變,抬起右手,五指修長,骨節分明,緩緩按向司徒化極的額頭。
沒有光華,沒有聲勢。
可就在指尖即將觸及對方皮膚的剎那,司徒化極只覺得自己的紫府識海,被一道無形卻無可抗拒的意志悍然推開了門戶!
搜魂!
“前輩!我......”司徒化極心神劇震,驚怒交加,想掙扎,卻又不敢掙扎。
因爲他不確定自己那玉石俱焚的手段,能否對一位轉世真君起效。
下一瞬。
龐雜、混亂、屬於司徒化極近百載人生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流,朝着齊運敞開的神識洶湧而來。
童年的西北荒原,饑饉與廝殺。
偶然得到的半部兇魔鬥戰殘經,在屍山血海中摸索修行。
黃泉坊市地下血池的囚禁與絕望。
脫困後的亡命搏殺,於生死一線間明悟道機,鑄就兇魔道基。
遠赴海外,劫掠修行,結仇無數。
在即將觸及海眼時,被釋修盯上,陷入重圍......
無數畫面、聲音、情緒、感悟,紛至沓來。
齊運神識如亙古明鏡,映照一切,卻不爲所動。
他精準地掠過那些無關的糾葛與瑣碎,直指關於“天庭遺藏”的所有信息。
果然。
在那記憶深處,一團被層層兇煞血氣包裹、閃爍着奇異銀色紋路的光繭,正沉沉浮浮。
光繭之中,封存着一枚非金非玉、形制古拙的殘缺寶鑰
此物以一種近乎“道痕”的方式,被司徒化極以狠絕祕法,生生“縫”進了自己的神魂本源深處!
鑰匙與神魂共生。
若有人強行剝離,或司徒化極心念一動,鑰匙便會連同這部分神魂一起湮滅,徹底斷絕他人念想。
“倒是有幾分狠心。”
齊運收回手掌,混沌匹練也隨之散去。
司徒化極踉蹌後退數步,臉色慘白如紙,額頭冷汗涔涔,大口喘息着。
神魂被強行翻閱的滋味絕不好受,更何況最核心的祕密被一覽無餘。
他看向齊運的眼神,已帶上了難以掩飾的驚懼與一絲頹然。
齊運卻彷彿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目光落在司徒化極臉上,帶着些許意外:
“把入庫的鑰匙,硬生生煉入神魂之中......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你倒是深諳此理。”
司徒化極勉強穩住氣息,澀聲道:
“晚輩......修爲低微,若無此自保手段,早不知死了多少回。”
“怪不得那釋修羅漢不直接下殺手,而是要耗費力氣佈陣渡化......想來也是察覺到了鑰匙與你神魂相連,這纔想以佛法將你渡化,讓你自願將其取出。”
“行吧。”
負手轉身,望向東方那無垠海天,齊運聲音平靜:
“看在你這份心性與狠勁的份上,帶路吧。
若那寶地之中,真有神藏,自然不會少了你那份。”
司徒化極聞言,蒼白臉上頓時湧起一抹血色,眼中爆發出強烈的希冀光芒。
他強撐着虛弱的身體,鄭重躬身一禮:
“多謝前輩!
晚輩必竭盡全力,爲前輩引路!"
東海,乙未海眼。
東海海域共有海眼六十顆,以天乾地支爲名。
名號越是靠前,越是深入汪洋腹地。
這座海眼四周,海天之間,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寂靜。
視野盡頭,天穹與海面的交界處,光線扭曲成模糊的渦旋狀,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巨眼在那裏緩緩旋轉。
那便是【海眼】在外圍呈現出的表象。
一片直徑超過萬里的、緩慢旋轉的龐大海洋渦流。
渦流中心深不見底,傳言直通幽,乃萬水歸墟之地。
“前輩,便是此處了。”
司徒化極指着遠方那片扭曲的天海渦旋,神色凝重。
“那處入口,不在渦流表面,而在其下方三千丈的一處“虛隙'之中。
需以特定時辰,借海眼潮汐力同時達到某個微妙平衡的瞬間,以符鑰爲引,方能短暫開啓門戶。”
齊運凌空而立,深藍道袍在那種詭異的寂靜中紋絲不動,雙眸微闔,神識早已如無形觸鬚,向着那片龐大的渦流深處蔓延。
果然。
在那看似混亂狂暴的深海渦流底層,空間結構呈現出一種極其複雜且不穩定的疊嶂狀態。
“天庭……………”
齊運心中低語。
如此手筆,絕非尋常人能爲。
恐怕縱是真君,也得數位聯手,才能造就如此浩瀚偉力。
天庭由上古多位功參造化的頂尖真君聯合創立,旨在匯衆智、窮究大道本源,推演超越此世極限的更高境界....……
此刻看來,恐怕並非虛言。
能留下如此遺蹟,那些創立“天庭”的存在。
其境界與眼界,恐怕已超出了當世對“真君”二字的普遍認知。
“何時是那平衡之點?”齊運問。
司徒化極抬頭望天,又感受了一下下方海眼渦流那宏大而緩慢的韻律,沉吟道:
“按晚輩推算......大概在九個月後中旬,海底潮汐力形成‘天衝地合’之勢時,約有三息空隙。”
他頓了頓,遲疑道:“只是......晚輩如今狀態不佳,恐難以精準把握那三息之機,更需分出心神穩固符......”
“無妨。
齊運打斷他,語氣平靜無波:
“你只需告訴我具體方位與潮汐節點,屆時激發符鑰即可。其餘......交給我。”
司徒化極聞言,心中一凜,不敢再多言。
凝視着眼前這座海眼,齊運眸中混沌色光華流轉,【大羅】道無聲推演。
九個月時間轉瞬而過。
夜幕,悄然降臨。
這片海域的夜空,星辰格外碩大明亮,彷彿觸手可及。
下方,墨黑色的海眼渦流旋轉速度似乎也在發生着極其細微的變化。
一種源自深海地脈與無量水元的脈動,與天穹星輝遙相呼應,漸漸形成某種宏大而晦澀的共鳴。
子時將至。
齊運忽然抬手,對着身旁虛空輕輕一劃。
一道纖細的、邊緣流淌着混沌氣流的空間裂痕無聲綻開。
“進去。”他道。
司徒化極一愣,隨即明悟。
這是要將他暫時置於一處穩固的獨立空間,以免自己狀態不濟拖後腿。
沒有多言,這位在西北也是兇名赫赫的魔道真人,摸了摸腦袋,邁步鑽進縫隙之中。
齊運獨自立於夜空之下,海眼之上。
天地無聲,星海如沸。
某一刻——
海底無量水元,轟然勃發。
一股精純浩瀚、至陰至寒的癸水力沖天而起,如墨龍騰淵!
兩道性質迥異,卻同樣磅礴偉岸的天地之力,在渦流中心上空某一點,悍然對撞!
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扭曲了光線與空間的透明漣漪,以對撞點爲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無聲擴散。
就在這天地之力對撞剎那!
齊運心念一動。
司徒化極心領神會,那枚被縫入神魂本源的銀色符鑰,驟然光芒大放!
符鑰震顫,發出古老蒼涼的嗡鳴。
一道道銀色的、由無數細微道紋構成的鎖鏈虛影自司徒化極神魂中浮現,穿透獨立空間的壁壘,激射而出!
這些銀色道紋鎖鏈,精準地沒入前方那圈空間漣漪最核心、最混亂的一點。
如同鑰匙插入鎖孔。
“——”
一聲輕微的轉動聲。
那圈不斷擴散的空間漣漪,驟然定格、收縮!
在星力與潮汐對撞的正中心,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邊緣流淌着濃郁銀光的“門戶”,緩緩凝實、洞開。
一片不斷變幻的,由無數破碎鏡面與流淌道痕組成的混沌景象,看不真切。
只隱隱傳來一股蒼茫、古老、高遠,與此世迥異的疏離氣息。
天庭遺藏,門戶洞開。
齊運眼神沉靜,一步邁出,深藍身影沒入那片銀光流淌的混沌之中。
身後,星力漸散,潮汐回落,空間漣漪平復。
那扇銀色門戶閃爍數下,悄無聲息地合攏,彷彿從未出現過。
唯有海眼渦流依舊緩緩旋轉。
墨海沉寂,星空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