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道觀,古松之下。
齊運盤膝而坐,雙目微闔,面容寧定,深藍道袍的衣角在極其微弱的氣流中紋絲不動。
周身並無驚天動地的靈機旋渦,也無煊赫奪目的法力光華。
只有一縷縷和煦如春日林間微風的氣息,隨着他悠長深遠的呼吸,緩緩盪開,收攏。
一呼,氣息外放,如清風拂過鬆針,沙沙作響,彷彿在丈量天地,親和萬物。
一吸,氣息內斂,如巨鯨吞海,將周遭被道韻浸潤過的精純靈機,連同那一絲天地間遊離的“元始”道意,盡數納入體內。
就在這一呼一吸、極富韻律的循環之中,他身後虛空,一方朦朦朧朧,似真似幻的境天虛影,若隱若現。
那正是他的道基根本——【大羅天】。
此刻的【大羅天】虛影,隨着齊運的呼吸,時大時小,變幻不定。
大時,虛影微擴,彷彿能容納山川虛影、星輝流轉,隱隱有吞吐八荒之氣。
小時,虛影凝縮至一點混沌毫芒,緊貼齊運背心,沉凝厚重,如同是諸般大道原點。
此刻齊運赫然是在以這座築基鏡天,吞吐天地靈機,淬鍊肉身。
道途求索,如攀險峯。
齊運心中明鏡高懸。
欲求真君道果,需謀得三昧:【法身】、【仙相】、【果位】。
法身者,大道之軀,承載道途之基,是自身道則與生命本源深度融合的體現。
他借荒戟真君所賜無漏金丹之磅礴造化,機緣巧合下凝聚出的這具【元始真身】,便是踏出了【法身】成就最堅實、也最不凡的一步。
而三昧得其二,便是大真人之境。
如今他法身初成,若能再謀得一道契合自身的【仙相】,或尋得一枚可供參悟、承載的【果位】。
便可嘗試衝擊那無數築基真人夢寐以求的大真人位階。
只是眼下危機迫近,已不容他從容謀劃仙相或果位。
“無道真君坐宗,黑山爲其門下,勢必攜此新任執掌之威,向我發難。”齊運心中思緒清晰流轉,淬鍊法身的進程卻絲毫未亂。
“荒戟真君已卸任,即便曾有迴護之意,亦難直接幹涉。
且以無道真君那等心性,情分羈絆微乎其微。”
“想要撐過此劫,甚至扭轉劣勢,關鍵在於......無道真君本身。”齊運的念頭愈發冷靜銳利。
“按荒戟真君所言,無道真君是五大真君中最有聖宗風範的一位。
此等存在,眼中唯有大道、力量、以及能助其更進一步或鞏固權柄的實質利益。
情分不足恃,利益可通神。”
“只是......什麼樣的利益,才能打動一位已然站在此界巔峯,執掌一方巨擘的真君呢?”齊運暗自思忖。
尋常天才地寶、功法祕術,恐怕難入其眼。
正當他心念電轉,將已知信息與自身籌碼反覆衡量之際——
一個許久未曾響起,帶着幾分剛睡醒的慵懶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他紫府深處響起:
“能打動真君的,當然唯【果位】一物!”
齊運心頭猛地一跳,旋即湧上一陣難以言喻的鬆弛與暖意。
這聲音......是蔡珅!
“蔡前輩?您醒了?”齊運以心念回應,帶着真切的笑意。
自蒼闕界爲瞞天過海,他自封身心近一甲子,連帶着寄居其紫府的蔡坤也一同陷入沉眠。
迴歸玄黃後,他嘗試過多種方法,皆無法將這位似乎與自身綁定極深的老前輩喚醒,只能被動等待。
沒想到,在這緊要關頭,蔡坤竟自行甦醒了。
“唔……………哈……………”那聲音似乎真的伸了個懶腰,還帶着打哈欠的餘韻。
“這一覺睡得......可真夠瓷實的。
好久沒這麼安安穩穩、無人打擾地睡個長覺了。
要不是你小子之前吞那【無漏金丹】的時候,體內跟開了天地烘爐似的,動靜太大,把老頭子我震得夠嗆。
我還能再睡他個幾百年呢。”
隨着話音,一點金光自齊運眉心悄然逸出,落在他的肩頭,化作一個巴掌大小,通體金黃、眉眼生動的小老頭虛影,正是蔡珅幻化的模樣。
他揉着並不存在的惺忪睡眼,坐在齊運肩頭,胖乎乎的小腿還晃盪了兩下。
“蔡前輩無恙便好。”齊運溫聲道,繼續維持着吞吐靈機的韻律。
“您方纔說【果位】?
難道前輩您......手上有【果位】的線索?”
這纔是關鍵!
若蔡珅真有【果位】線索,那無疑是雪中送炭,甚至是扭轉乾坤的關鍵籌碼!
蔡珅聞言,撇了撇嘴,微微昂起頭語氣裏滿是理所當然的驕傲:
“一道【果位】的線索而已,瞧把你急的。
小子,你可別忘了,老夫的本體是什麼!”
“【財通神】!
別說一道【果位】的線索,你小子若是能真正完美駕馭老夫的本體......”
他故意頓了頓,小眼睛瞥了一眼,才慢悠悠地道:
“......直接從這茫茫諸天、無盡虛海裏頭,給你憑空拘來幾顆新鮮熱乎的【果位】。
那也不過是......輕輕鬆鬆,小事一樁!”
古松之下,清風依舊。
但齊運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若此言非虛,那眼前的困局,似乎......已有轉圜之機。
“真能......直接拘來幾顆【果位】?”
蔡坤那輕描淡寫卻石破天驚的話語,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齊運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饒是他心性沉凝,此刻眼神也不由自主地閃動了一下。
若此言當真。
不僅無道真君可能帶來的發難可迎刃而解。
他也能藉機參悟【果位】,叩開大真人之境的門戶。
“你想得美!”
只見坐在他肩頭的金色小老頭虛影,蔡坤猛地跳了起來,重重敲了一下齊運的腦門。
“要完美駕馭帝兵本體,你以爲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辦到的?
老夫給你說道說道,起步門檻——”
他豎起第一根手指,語氣嚴肅:“五方真君位的修爲打底!”
接着豎起第二根手指,更顯鄭重:“還得有三品以上的大唐官身!”
說完,他收回手指,揹着小手,飄回齊運肩頭坐下,斜睨着齊運:“這兩點,你小子現在佔了哪一樣?嗯?”
齊運:“......”
方纔升起的些許火熱,被這盆冷水澆了個透心涼。
“那這麼說......前輩方纔所言,不過是鏡花水月,空中樓閣?”齊運眉頭蹙起,聲音依舊平靜,但難免流露出一絲淡淡的失望。
若無法實現,再美好的前景也只是虛妄。
“哎,話也不能這麼說。”蔡珅擺了擺手,老神在在地晃着腿。
“老夫的意思是,靠你現在的修爲和位格,想憑空拘來現成的【果位】,那是癡心妄想。”
他話鋒一轉,小眼睛閃爍着精明的光芒:
“但是嘛......退而求其次,僅僅是求一道【果位】的明確線索,以你現在的能力,還是勉強能夠辦到的。”
“果位線索......”齊運眸光倏然凝聚,如同黑暗中點亮的兩點寒星。
“前輩的意思是......”
齊運心念電轉,已然猜到了幾分。
“南下,去找我的本體!”
太虛鏡天,法螺聲歌,仙光漸隱。
新任坐宗真君帶來的無形威壓與肅殺寒意尚未在宗門上空完全散去。
暗流已然迫不及待地開始湧動。
距離青山道觀外,十數道顏色各異、氣息卻皆強橫磅礴的遁光劃破長空,匯聚一處後,毫不掩飾行跡,徑直朝着西北方向的青山靈峯疾馳而去。
爲首的,是一道漆黑如墨、邊緣翻滾着粘稠煞氣與沉重山影的光,正是黑山真人!
緊隨其後的光,色澤不一,皆散發着築基真人的威壓。
只是比起黑山真人那沉凝如淵的大真人之境,明顯遜色不止一籌。
這些真人都是隸屬於黑山一系或與之交好,遭受過齊運洗劫的聖宗真人。
往日裏,他們攝於荒戟真君威勢與齊運本身的難纏,只能忍氣吞聲,閉門自晦。
如今,荒戟真君卸任,新任坐宗的無道真君乃黑山師尊。
幾乎在無道真君降臨太虛鏡天的消息傳開同時,這些人便不約而同地匯聚到了黑山真人座下。
無需多言,同仇敵愾,更需趁此“新君登基”之勢,一舉清算舊賬,奪回損失。
更要狠狠折辱那近年來風頭過盛,令他們顏面掃地的齊運,以儆效尤!
黑山真人面色沉冷如水,眼中寒光閃爍。
師尊坐宗,便是他最大的底氣。
遁光迅疾,千裏之遙不過片刻。
巍巍青山已映入眼簾,靈峯秀美,雲霧繚繞。
那掩映在古松清泉間的青山道觀輪廓逐漸清晰。
身形未至,黑山真人神識已然先行掃出,如同無形的巨網,朝着青山道觀籠罩而下,欲先聲奪人,震懾觀內之人。
然而神識掠過,反饋回來的,卻是一片空寂。
黑山真人眉頭一皺,遁光驟然加速,率先落在青山道觀前那方青石平臺上。
觀門虛掩,內裏寂靜無聲。
“裝神弄鬼!”一名身着慘綠道袍、面有戾氣的真人冷哼一聲,上前一步,袖袍一揮,一股陰柔勁風撞向觀門。
“吱呀――”
觀門應聲而開,向內敞去,露出觀內景象。
庭院整潔,古梅蒼勁。
青石鋪地,纖塵不染。
屋舍儼然,門窗完好。
但,空無一人。
不僅沒有人影,連往日裏在觀中灑掃侍奉的低階道,傀儡力士也全無蹤跡。
藥圃中的靈植被採摘一空,只留下整齊的土壟、
煉丹房、煉器室、藏經閣......門戶洞開,內裏空空如也,連最普通的蒲團、香爐都未曾留下。
整座道觀,除了搬不走的建築本身,所有有價值,能移動的物品,都被席捲一空,乾淨得令人髮指。
唯有山門內側,那朱漆略顯斑駁的門柱上,貼着一張素白宣紙。
紙上以工整卻透着疏朗氣韻的墨字寫着:
【外出遠遊,歸期未定。】
【若有訪客,煩請自便。】
落款處,是一個簡單的“齊”字印記。
字跡平和,內容客氣。
甚至帶着點“山野散人”的灑脫。
但在此刻,在這羣氣勢洶洶,專程前來“拜訪”的真人眼中,這寥寥數字,卻無異於最辛辣、最直接的嘲諷與挑釁!
“遠遊?歸期未定?”那慘綠道袍的真人臉色瞬間鐵青,咬牙切齒,“這廝......竟敢提前跑了?!”
“搜!”黑山真人默然開口。
衆真人立刻散開,磅礴的神識如同水銀瀉地,不放過道觀內外每一寸土地,每一片磚瓦,甚至深入地脈探查。
片刻之後,衆人回報,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稟真人,觀內並無任何隱匿陣法或洞天入口痕跡。”
“地脈平靜,無異常靈力節點。”
“各處屋舍皆空,無殘留禁制......”
“連護山陣法的基礎陣眼都被拆走了......真的搬空了。”
黑山真人立於空曠的庭院中央,身周那翻滾的漆黑煞氣不受控制地湧動起來,腳下的青石板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碎裂聲。
他目光死死盯着門柱上那張隨風微微晃動的白紙,眼神陰鷙得彷彿要滴出墨來。
那種蓄力氣卻無處着落的憋悶感,簡直令他胸口發堵,道心都微微震盪。
“好......好得很!”
黑山真人面無表情:
“齊運,你以爲躲起來就沒事了?
只要你還在這玄黃界,還在西北………………”
就在這時,又一道傳訊符光自天際飛來,落入一名真人手中。那真人讀取訊息後,臉色變得更加古怪,遲疑了一下,還是上前低聲稟報:
“真人......剛收到消息。
與齊運......交好的千心真人,三日前宣佈死關,洞府禁制全開,謝絕一切訪客,言不破境不出。”
另一名真人也似收到訊息,補充道:
“青璃真人與其道侶,昨日已離山,說是前往東海訪友,歸期......未定。”
“楊篡真人稱煉器到了關鍵處,封了火室。”
“明玉真人接了宗門一件偏遠地區的長期巡查任務,今早已動身......”
一個個名字報出,皆是往日裏與齊運走得頗近,或在某些場合明確表示過善意的聖宗真人。
而他們的行動,無一例外都在近期,以各種合情合理的理由,齊齊從宗門內“消失”了。
走得乾乾淨淨,掐得恰到好處。
站在空曠如也,唯有山風穿堂過的青山道觀中,望着那張刺眼的白紙,黑山真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
那個曾經需要他不屑一顧的螻蟻,其機變與難纏,遠超預估。
對方似乎早已料到了他會在此時發難。
並且,提前做好了所有的應對。
自己遠遁,盟友暫避。
他們縱然有一肚子氣,也無可奈何。
難道還能去求無道真君下令,把齊運抓回來?
這句話只要他們敢說,下場只會比齊運更慘。
魔宗也有魔宗的玩法。
真君可以坐視他們彼此算計內鬥。
但不會容許堂而皇之的分裂。
“轟!”
煙塵騰起,門柱與白紙化爲齏粉。
但人去觀空,拳落虛無的憋悶,卻深深留在了黑山真人,以及他身後那羣同樣臉色難看的真人心頭。
青山道觀,依舊矗立。
只是愈發顯得空曠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