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山聖境,幽夜深沉。
一處位於山腹深處的祕殿,門戶緊閉。
殿內無窗,僅靠四壁上鑲嵌的八十一顆夜明寶珠散發出柔和乳白的光暈,照亮中央一方九尺見方的白玉蓮臺。
蓮臺之上,對坐着兩位身披錦繡袈裟的釋修羅漢。
左側一位,身形魁梧,面如淡金,虯髯環眼,名喚廣力羅漢。
右側一位,身形消瘦,面容慈悲,三縷長鬚,眼含慧光,名喚覺意羅漢。
二人面前,懸浮着一盞形制奇古的青銅佛燈。
燈盞無芯無油,卻在燈腹之中,燃着一團純淨熾白、不斷翻湧的光焰。
光焰之內,浮現着密密麻麻,數以萬計的男、女、老、少的面孔虛影!
這些面孔,神態皆是一片木然空洞,眼神渙散,嘴脣卻以完全一致的頻率開合,無聲地誦唸着某段經文。
隨着他們的“誦唸”,一點點的,極其微小的,呈淡金色的願力光點自他們虛影眉心滲出,匯入白色光焰之中,被反覆淬鍊、提純。
最終化爲一縷縷凝練如白金絲線、散發着精純信仰與馴服意唸的奇異能量——“願力菁華”。
廣力羅漢張口一吸,一縷白金菁華便如靈蛇般投入其口,其周身淡金色的皮膚頓時隱隱泛起一層寶光,肌肉輪廓似乎都膨脹了一絲,發出舒暢的低沉哼聲。
“嘖,這中原沃土,人煙稠密,匯聚的信仰願力,當真豐沛無比。”
廣力羅漢煉化完畢,睜開環眼,眼中精光閃爍,語氣帶着毫不掩飾的滿足。
“僅此一月,自此盞‘衆生願燈’中收斂煉化的菁華,便抵得上我等在海外偏僻島嶼辛苦經營一年所得!
難怪菩薩們當年毅然決然,將海外諸多基業盡數收縮、搬遷,將大半心血都投注於此地………………
果然是高瞻遠矚,早有盤算。”
覺意羅漢也徐徐吐納,將一縷菁華納入眉心祖竅,臉上泛起一層玉色光潤,聞言捻鬚微笑,聲音柔和卻帶着一種理所當然的漠然:
“廣力師弟所言極是。
雖說如此廣佈佛韻,浸潤山河,會消磨這些凡夫俗子的本性靈動。
但此舉亦能助他們摒除外慾滋擾,東心斂性,日日聆聽無上佛音。
長此以往,善根深種,離苦得樂。
豈非是一樁......無上大功德?”
廣力羅漢哈哈大笑,聲震祕殿:
“不錯不錯!功德,大功德!
待明日,再去‘化緣堂'多支取幾壺這願力原液,你我兄弟修爲,定能再進一步!
屆時,在法會之上......”
話音未落。
祕殿內,那恆定柔和的寶珠光輝,忽然極其細微地......搖曳了一下。
兩位羅漢皆是築基修爲,靈覺敏銳遠超常人,幾乎同時心生警兆!
“誰?!”
廣力羅漢驟然暴喝,聲如金鐘炸響,魁梧身軀猛然彈起,周身金光芒大盛。
一尊怒目金剛虛影瞬間籠罩其身,磅礴剛猛的氣機如火山噴發般席捲殿內!
覺意羅漢亦是臉色一沉,長身而起,手中已然多了一串看似普通,卻隱含心神波動的手串,慧眼如電。
然而,他們的反應還是慢了。
就在他們氣息勃發,神通將展未展的剎那。
整個祕殿的景象,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抹去的壁畫,瞬間......褪色!
白玉蓮臺、青銅佛燈、夜明寶珠、錦繡蒲團、乃至堅硬的石壁地面......
一切真實不虛的物質存在,都在剎那間失去了固有的形態與色彩,化作無數流淌、混合、失去意義的色塊與線條,
旋即被一片無邊無際,彷彿自開天闢地之前便已存在的混沌虛空所吞噬!
清濁未分,陰陽未判,地火風水未定。
唯有茫茫無際的灰濛氣流,無聲流淌,演化着最原始的生滅景象。
“嘖。”
一聲清晰的、帶着淡淡譏誚的咂嘴聲,在這片死寂的混沌虛空中響起,清晰地傳入兩位羅漢的耳中。
“能把蠱心惑神,說得如此清新脫俗,肥而不膩......
自欺欺人至此等渾然天成之境地。”
那聲音平靜,淡然,彷彿只是在點評一道菜餚的滋味。
“釋修在這一道上,果然遠超正魔兩道,獨步天下。”
廣力與覺意此刻身形凝滯於混沌氣流之中,如同琥珀中的飛蟲。
他們臉上那剛剛升起的驚怒、威嚴、乃至一絲慌急,盡數凝固,轉化爲無邊的駭然與難以置信!
這是什麼神通?
能如此輕易地將他們從靈山聖境的祕殿,拖入這片完全陌生、法則迥異的詭異境天?
他們引以爲傲的羅漢金身、心神慧光,在這裏竟如同陷入無盡泥沼,運轉艱澀了十倍不止!
位格壓制!
能將築基初期的他們壓制到這種地步......是大真人!
“何方神聖!膽敢擅闖靈山,暗算我……………”廣力羅漢怒吼,試圖鼓盪全部法力,掙脫束縛。
然而他的聲音在這混沌虛空中傳出不遠,便被氣流吞沒,顯得微弱而無力。
齊運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們前方不遠處的混沌氣流之上。
他依舊是一身深藍僧袍,面容平靜,眼神淡漠地俯視着下方兩位如同困獸般的羅漢。
沒有多餘的話語,沒有開場白。
他僅僅是對着兩人,抬起了右手。
五指張開,對着虛空,輕輕一握。
【執萬法】
“轟——!!”
廣力羅漢周身那怒目金剛虛影,如同被無形巨錘砸中的琉璃,寸寸碎裂!
他賴以成名的金剛巨力、磅礴氣血,瞬間與自身失去了聯繫。
覺意羅漢手中那串蘊養多年的心神念珠,更是“啪”地一聲,毫無徵兆地炸裂開來,他紫府識海一陣劇痛,所有心神祕術、禪定功夫,皆被凍結、剝離!
【執萬法】之下,萬法皆由我執!
區區兩名築基初期羅漢的道與法,在如今的齊運面前,幾無抗衡之力!
緊接着,齊運左手虛引,【奪玄意】隨之發動。
有了之前的煉化經驗。
這次的煉化過程,更爲迅捷、霸道。
不過十數息,兩位剛纔還志得意滿、暢想着攫取更多信仰願力的羅漢,已然氣息全無,肉身化作兩具黯淡的枯殼。
隨即被混沌氣流一卷,化爲齏粉,徹底消散。
在他們原本懸浮之處,只剩下點點璀璨光華。
左側,十八粒色澤深沉、偏向暗金、隱隱有龍象虛影與金剛紋理浮現的舍利,緩緩旋轉,散發着剛猛、鎮壓、破邪的道韻————此乃廣力羅漢一生所脩金剛道果所凝。
右側,十五粒色澤明亮、偏向淡金銀白,表面有細密梵文流轉、內裏似有心念禪唱迴響的舍利,靜靜懸浮,散發着圓融、洞察、引願的道韻————此乃覺意羅漢心神願力修爲所凝。
合計三十三粒,羅漢舍利。
齊運袖袍一卷,將這新得的三十三粒舍利,與之前剩餘的金池舍利一同收起。
下一瞬!
他的身影,已然消失在重新穩固的祕殿之中。
彷彿從未出現過。
祕殿之外,靈山聖境梵唱依舊,佛光永恆
無人知曉,這幽深山腹之內,兩名羅漢已被動“圓寂”。
棲雲禪院,經堂。
空氣裏瀰漫着陳年檀香與新鮮墨汁混合的獨特氣味,靜謐而肅穆。
齊運——或者說法海,正端坐於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案前。
深藍僧袍的衣袖挽起一截,露出一截手腕,穩定地執着一支狼毫筆。
筆尖蘸着摻了金粉的濃墨,在一卷素白宣紙上,一筆一劃地抄錄着《大光明琉璃寶經》的段落。
字跡端莊凝練,光明的意蘊自然流淌,與周遭佛韻水乳交融。
忽然,經堂門口的光影,微不可察地暗了一瞬。
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那裏,擋住了部分流淌進來的金紗。
齊運筆下未停,甚至連運筆的節奏都未曾有絲毫紊亂,直到將一句“心光寂照,無不燭”的最後一個字穩穩收鋒,這才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來人。
正是慧覺羅漢。
他依舊是一身繡着淡金蓮紋的白色袈裟,手持琉璃念珠,面容慈悲。
只是,與往日每次相見時那令人如沐春風,彷彿洞悉一切卻又包容一切的智慧笑容不同。
今日的慧覺,嘴角那抹慣常的弧度已然斂去。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門口,一雙細長的,彷彿能照見因果的慧眼,目光沉凝,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將齊運從頭到腳,細細地,毫不掩飾地打量了一遍。
目光並不銳利逼人,卻帶着一種無形的穿透力,似要透過這身僧袍皮囊,直窺內裏最細微的氣機流轉與神魂波動。
經堂內的時間,似乎隨着他的注視而變得粘稠、緩慢。
唯有香爐中一縷筆直的青煙,仍在緩緩上升,未曾斷絕。
片刻,慧覺羅漢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卻少了幾分往日的親近隨意,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審慎:
“法海師弟,這幾日,在棲雲禪院住得可還習慣?
修行上,可還順遂?”
齊運放下手中的狼毫筆,將其輕輕擱在筆山上,動作從容不迫。
他雙手自然垂於膝上,迎向慧覺的目光清澈坦然,微微頷首:
“有勞師兄掛懷。
靈山乃無上佛國,佛韻雄渾純淨,勝過貧僧以往靜修之地百倍。
每日聆聽梵唱,感悟經文,沐浴佛光,只覺得心境日益澄明,修爲亦有寸進,受益良多。”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慧覺那略顯沉凝的臉上,輕聲問道:
“倒是師兄今日......面色似乎不如往日紅潤,眉宇間似有隱憂?
可是聖境之中,出了什麼要緊事務?”
慧覺羅漢聞言,深深看了齊運一眼,想要從他那雙澄澈的眸子中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
然而,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坦蕩的“好奇”與“關切”。
數息之後,慧覺羅漢臉上那層沉凝稍稍化開些許,嘴角重新勾起一抹極淡的的笑意,他搖了搖頭,語氣恢復了往常的平和:
“無事。師弟多慮了。
只是世尊禪會召開在即,此爲聖境頭等大事,千頭萬緒,各處皆需謹慎佈置,以免衝撞法駕,攪擾佛緣。
貧僧身爲執事之一,不免多費些心神。”
他向前踱了一步,走入經堂內,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齊運剛剛抄錄的經文,又落回齊運臉上,緩聲道:
“這段時日,山上人員往來、陣法調動會比往常頻繁許多,些許氣機紊亂或許難免。
師弟若無甚要緊之事,便儘量莫要外出,安心在禪院之中靜修,以待會開啓,如何?”
這話聽起來是關懷,是建議。
但其中隱含的“暫留禪院、減少走動”之意,卻頗爲明顯。
齊運面上毫無異色,他雙手合十,微微躬身:
“師兄考慮周全,貧僧省得。
禪會乃曠世機緣,自當靜心預備。
一切但憑師兄安排。’
態度恭謹,應答得體,挑不出半分毛病。
慧覺羅漢點了點頭,臉上那層淡淡的疏離感似乎又消散了一些,他捻動了一下手中的琉璃念珠,發出清脆的微響。
“既如此,師弟便好生靜修。
貧僧還有些庶務需處理,便不多打擾了。”
說着,他轉身似欲離去。
然而就在轉身的剎那,他那隻垂在身側,持着念珠的左手,極其隱蔽地,以肉眼難辨的速度,結了一個玄妙的佛印。
指尖似有微光一閃。
一股無形無質,卻精妙無比的牽引之力,如同最細膩的蛛絲,悄無聲息地拂過齊運周身。
精準地截取了一縷他自然散發出的的“氣機樣本”,沒入慧覺羅漢袖中。
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且毫無法力波動外泄。
慧覺羅漢腳步未停,徑直向經堂外走去,白色袈裟的下襬在門檻處微微一蕩,身影便已融入門外那片輝煌的佛光雲海之中,消失不見。
經堂內重歸寧靜。
齊運緩緩直起身,重新坐回紫檀木案前。
他伸手,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才抄錄的經文紙卷,動作悠閒。
紫府深處,蔡坤的聲音響起:
“齊小子,這禿驢有點意思啊,剛纔走的時候,悄沒聲地截走了你一縷氣息。
手法還挺高明,尋常築基後期都未必能發現。”
齊運提起筆,重新蘸墨,目光落在空白的宣紙上,心念平靜無波地回應:
“讓他截。”
他筆下再次落下,鐵畫銀鉤,一個嶄新的梵文開始成形,同時,一絲幾不可察的,冰冷而篤定的意念傳遞開來:
“多半山上是察覺了那些羅漢失蹤,因果線又斷得乾乾淨淨。
自然要從我這樣的外來戶身上查起。
筆尖行走,流暢自如。
可惜......
齊運嘴角,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被【法術面板】煉化的東西。
就算是真君親至,又能如何?
最後一筆落下,經文字字生輝,與窗外亙古照耀的靈山佛光,交相輝映。
經堂內,唯有墨香與檀香,靜靜瀰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