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胤太子?”
金色小人蔡坤自齊運肩頭凝聚而出,胖乎乎的小臉上此刻滿是詫異,小眼睛瞪得溜圓。
“你看到他了?在靈山?
在剛纔那羣禿驢羅漢堆裏?”
清濁未分的灰濛氣流如亙古長河,演化着地火風水最原始的相生相滅。
一方看似尋常的青石突兀地懸浮於這混沌中央,齊運本尊便盤坐其上,深藍道袍與周遭混沌幾乎融爲一體,
“嗯。”
齊運緩緩應聲,聲音在這無垠混沌中顯得空曠而清晰。
“他隱匿得極好,氣機幾乎與周遭釋修羅漢的佛韻完美交融。
若非我與他同爲至尊道基,彼此之間有某種難以言喻的微弱牽引......恐怕連我也難以在人羣中將他瞬間辨認出來。
他只是遙遙望了我一眼,目光一觸即收。
但其中意味......他也認出我了。”
蔡珅聞言,小臉沉凝下來,抱着胳膊在齊運肩頭來回踱了兩步,胖乎乎的小腿晃動着,語氣帶着分析:
“至尊道基,乃大道異數,彼此之間氣機糾纏,冥冥中互有感應在情理之中。
只是......南胤皇朝早已化爲地上佛國,他那個父皇更是舍了皇位,遁入空門。
這位前朝太子,如今混跡於釋修羅漢之中………………
莫非,也和他那父皇一般,徹底投了釋修門戶,想在這佛國之中,另謀一份‘前程'?”
齊運眼簾微垂,聲音平靜無波:
“不大可能,依我與他短暫交鋒所見。
此人胸有溝壑,野心勃勃,絕非甘於人下,信仰虔誠之輩。
他身負山河社稷之重,心有氣吞八荒、併吞四極之志,道心之堅,志氣之高,罕見匹敵。
這樣的人,縱使因形勢所迫暫時屈身,其心也絕難真正歸於佛陀座下,誦經唸佛,了此殘生。”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肯定:
“他藏匿於此,唯一的解釋,便是與我一般,亦在潛伏。
只是其所圖爲何......眼下還不得而知。”
蔡坤停下踱步,側過頭,一雙小眼睛閃爍着狡黠又瞭然的光芒,盯着齊運那平靜無波的側臉:
“嘿嘿,以你這小魔頭雁過拔毛、見縫插針的秉性,不會無緣無故對這位落難太子如此上心,還分析得頭頭是道。
怎麼,有想法?”
齊運聞言,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心念微動,一點純白無瑕,彷彿匯聚了世間最純淨光明的光點自掌心浮現。
旋即舒展開來,化作一朵栩栩如生,緩緩旋轉的純白蓮花。
蓮花瓣瓣晶瑩,內裏似有無數細若微塵的淡金色梵文如活物般流淌、組合、生滅,散發出精純醇厚的大光明佛法意蘊。
這正是【大光明勢至法身】不斷煉化釋修羅漢舍利後,道韻沉澱、法意精進的外在顯化。
“知我者,前輩也。”
齊運的目光落在掌心這朵光明蓮花上,聲音依舊平淡,卻多了一絲意味深長。
“這些時日,【大光明勢至法身】借煉化那些釋修舍利穩步前行,雖距‘求金尚遠,卻也讓我有了些新的體悟。”
蔡坤挑了挑眉:
“哦?說來聽聽。
莫不是煉和尚煉上癮了,覺得這條路子比找【果位】還快?”
齊運輕輕搖頭,掌心蓮花光華內斂,化作一縷流光沒入體內。
“我之前一直在找契合【大羅萬法道】的靈物,想將其煉化,提升道威能,但一直無所獲。”
他語氣漸沉,帶着一絲抽絲剝繭般的冷靜:
“如今想來,或許是我一開始的方向就錯了。
至尊道基,之所以爲‘至尊’,便是因其意蘊至高至大,獨一無二,與萬物迥異。
天地靈物,哪怕再神異,又如何能生出與之匹配的靈物。?”
蔡坤小臉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有道理。
至尊道基本就是逆天而行的大道異數,尋常路徑自然難以框定。
那你的意思是....……”
齊運的目光驟然變得幽深:
“除了那獨一無二,難以複製的內在意蘊之外。
至尊道基還有一個最顯著,也是一早就擺在明面上的特性......”
他微微停頓,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
“那便是一一
【至尊】二字本身。”
“至尊……………”蔡珅下意識地重複着,胖乎乎的小手摩挲着自己並不存在的下巴,眼中光芒急劇閃爍,似乎捕捉到了什麼。
旋即猛地,他抬起頭,小眼睛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詫光芒,死死盯住齊運:
“難道你......你是想......”
齊運迎着他震驚的目光,緩緩頷首,語氣平淡得彷彿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卻又蘊含着石破天驚的決意:
“既然外物難契,天地無偶......那齊某便就地取材,自成其道!”
話音落下的剎那,整個【大羅天】似乎都微微震了一下。
無數混沌氣流加速奔湧,地火風水四大本源顯化的幻象明滅不定,彷彿齊運這個瘋狂而恐怖的念頭,連這方初開的境天,都感到了本能的悸動。
蔡坤半晌發不出聲音,金色虛影都似乎凝滯了片刻。
良久,他才艱難地吞嚥了一口並不存在的唾沫,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與一絲難以掩飾的駭然:
“你是想......煉化其他至尊?”
齊運緩緩站起身,立於混沌青石之上,深藍道袍無風自動,周身自然流露出一種執掌萬法、俯瞰衆生的漠然與……………野望。
混沌氣流無聲奔湧,似是彰顯着這位至尊的心緒。
另一邊,靈山聖境某處的禪院區域。
一名身着簡樸白色僧衣、面容平和的僧人,步履從容地穿過庭院,來到一間看似普通的精舍門前。
他神色寧靜,與沿途遇到的其他低眉順目的僧侶並無二致。
只是那雙偶爾抬起的眼眸深處,沉澱着遠超常人的沉穩與一絲難以察覺的深邃。
他推開虛掩的房門,側身而入,隨即反手,將厚重的木門輕輕合攏。
“咔噠。”
門閂落下的輕響,彷彿觸動了某個無形的開關。
就在房門徹底閉合的剎那——
禪房內,那透過窗紙滲入的、帶着靈山特有檀香與佛韻的朦朧天光,驟然褪去!
木質的牆壁、簡樸的陳設、青石地板......
屋內一切景象,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宣紙,邊緣迅速捲曲、焦黑,化爲虛無!
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堂皇浩大、令人心神爲之震懾的金色光輝,自虛無中奔湧而出,瞬間充斥了每一寸空間!
這金光並非佛門那種溫潤慈悲的佛光,而是帶着一種至高無上的帝王威儀。
一種統御山河、造化萬民的厚重與霸道!
金光之中,隱約可見山川河嶽的虛影沉浮,城池郭邑的輪廓明滅,萬民生息勞作的光影流轉,更有一股凝聚不散的,屬於古老王朝的磅礴氣運在無聲咆哮!
瞬息之間,這間不過方丈的簡陋禪房,已然被一方浩瀚、威嚴、規則森嚴的金色殿堂所徹底替代、覆蓋!
【皇極造化天】
踏入這金光殿堂的瞬間,南胤太子身上那件樸素的白色僧衣,如同陽光下的露珠,悄無聲息地化作點點純粹的光粒,消散於威嚴的金光之中。
取而代之的,是一襲驟然浮現、穿戴於身的黑底金紋袞服!
僅僅一個呼吸的間隔,方纔那位低調平和、混跡於羅漢之中的白衣僧人已然消失不見。
立於這【皇極造化天】中央,身着黑金龍紋袞服的,是那位氣度沉凝如淵、眉宇間隱有山河之重,眼神深邃彷彿能吞納四極八荒的——
南胤東宮太子!
微微抬眸,目光掃過這片完全由自身意志與道基顯化的金色殿堂。
殿堂恢弘無盡,一根根盤龍金柱支撐起沒有穹頂的虛空,地面光潔如鏡,倒映着周遭流轉的山河虛影與氣運光華。
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沉香,與那無處不在的皇道威壓混合,形成一種獨特而壓抑的莊嚴氛圍。
“恭迎殿下——!"
整齊劃一,帶着壓抑的激動與絕對恭敬的聲音,自殿堂兩側響起。
只見那盤龍金柱的陰影之下,不知何時已肅立着數十道身影。
他們皆身着南胤朝臣的正式官服,品階各有不同,文官袍服繡禽,武將甲冑隱光。
雖身處這金光幻化的殿宇,衣袍細節卻纖毫畢現,顯然並非虛影。
這些人面容大多堅毅沉穩,眼中卻難掩歷經劇變後的滄桑與一絲隱藏極深的熾熱,此刻齊刷刷躬身,對着殿堂中央那襲黑金龍紋袞服,行以最鄭重的朝拜之禮。
南胤太子神色不變,對這憑空出現的朝臣隊伍早已司空見慣。他步履沉穩,不疾不徐地穿過肅立兩旁的臣屬,走向殿堂最高處。
那裏,並非佛陀蓮臺,而是一張通體由暗金色神木雕琢,鑲嵌着諸多寶石、散發着無形皇道氣運的——龍椅!
南胤太子行至龍椅之前,緩緩轉身,拂袖,落座。
動作自然流暢,帶着一種浸入骨髓的皇家威儀與久居上位的從容。
他目光平靜地俯瞰下方躬身不起的衆臣,並未立刻令他們平身,只是淡淡道:
“諸卿,免禮。”
聲音在這空曠威嚴的金殿中迴盪,帶着金屬般的質感與不容置疑的意志。
“謝殿下!”
衆臣這才直起身,但依舊微微垂首,以示恭敬。
殿內一時寂靜,唯有金光流轉,山河虛影生滅。
片刻,文臣隊列中,一位身着紫色仙鶴補子官服、面容清癯、三縷長鬚的老者,手持玉笏,穩步出列。
他來到御階之下,再次深深躬身,聲音沉穩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打破了殿內的沉默:
“臣,樞密院知事,林文淵,啓稟殿下。”
南胤太子目光落在這位老臣身上,微微頷首:
“林卿請講。”
林文淵深吸一口氣,抬起眼簾緩緩說道:
“稟殿下,
“陛下的蹤跡……………”
“有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