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極聖宗,太虛殿。
七十二根玄鐵蟠龍柱默然矗立,撐起雲氣繚繞的穹頂。
長明燈的昏黃光暈在暗色殿石上流淌,將立於殿中的三道身影拉出細長而沉默的影子。
齊運端坐九級黑玉階之上的雲座,深藍道袍外罩玄色滾金大氅,掌教徽記在光下泛着冷冽光澤。
他雙手輕搭扶手,目光平靜地掠過殿下三人。
茶已涼透,侍奉弟子早已退。
殿中只餘香爐青煙筆直上升,至丈許高處方徐徐散開,像某種無聲的計時。
冥骨真人周身的灰霧忽然微微翻滾。
那嘶啞如夜梟的聲音,自霧中緩緩滲出,一字一頓,砸在太虛殿凝滯的空氣裏:
“聖宗可有意,反攻中土?”
話音落處,殿中彷彿連青煙上升的速度都慢了半分。
凌虛子背後劍鞘中,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鳴。
祝芸赤瞳之中,火焰紋路悄然亮起一瞬。
齊運搭在扶手上的食指,輕輕叩擊了一下玄鐵扶手。
“嗒。”
一聲輕響,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緩緩抬眸,目光在冥骨真人那團翻滾的灰霧上停留片刻,繼而轉向凌虛子與祝芸,聲音溫潤平和,卻帶着某種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二位今日前來,也是這個意思?”
凌虛子踏前半步,青衫無風自動:“青宗確有此意。”
祝芸緊隨其後,聲如洪鐘:“鳳舵亦然。”
三宗立場,已然明瞭。
齊運忽然輕輕笑了。
笑聲很輕,卻讓殿中本就緊繃的氣氛,又沉了三分。
他微微向後靠去,身子倚進雲座深處,玄色大氅在座沿垂落褶皺。
這個姿態看似放鬆,可那雙注視着三人的眼睛,卻比方纔更加銳利:
“既然三宗都商量好了………………”
他頓了頓,聲音依舊溫和,可每個字都像打磨過的玉器,溫潤中透出冷硬:
“那今日來,到底是和聖宗商量——”
“還是通知?”
最後四字出口,殿中溫度驟降。
冥骨真人周身的灰霧驟然一滯,霧中兩點幽綠光芒明滅不定。
凌虛子背後的劍鳴徹底沉寂。
祝芸赤瞳中的火焰紋路,卻燃燒得更加熾烈。
三人皆聽出了這話中的鋒芒————那不是疑問,是質問。
你們是在教我聖宗做事?
沉默持續了三息。
祝芸忽然向前踏出一步。
這位鳳舵炎煌殿主體格丰韻健碩,赤發如火,周身散發着熾烈氣息,可此刻開口,聲音卻沉穩得與她外表截然不同:
“齊真人莫要誤會。”
她拱手一禮,姿態恭敬卻不卑微:
“我三宗絕無孤立聖宗之意。之所以最後纔來與聖宗商議,全然是因......
聖宗先換了坐宗真君,而後又易了代宗教。”
她抬頭,赤瞳直視雲座,話語滴水不漏:
“宗門更替,乃頭等大事。三宗不敢貿然打擾,故先行商議,待局勢稍穩,方敢登門,與聖宗共商大計。”
一番話,既解釋了爲何遲來,又將姿態放得極低,更隱隱點出“聖宗今非昔比”的現實。
坐宗真君由荒戟換爲無道,代學教由黑山換爲齊運。
這其中的波譎雲詭,西北無人不知。
雲座之上,齊運靜靜聽着。
待祝芸說完,他面上那層漠然之色緩緩化開,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笑意:
“原來如此。”
他微微頷首,彷彿被說服:
“祝真人這麼一說,本宗就明白了。
三宗顧慮周全,實乃老成之舉。”
話鋒卻在此一轉:
“不過——”
齊運雙手重新搭回扶手,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如深潭映月,清澈卻望不見底:
“反攻中土,茲事體大。
若三宗只是一時興起,或僅因靈山之敗便覺時機已至......那我聖宗,可不願蹚這趟渾水。”
這話說得客氣,意思卻明白——若沒有十足把握,聖宗不會輕易下場。
凌虛子聞言,終於再次開口:
“齊真人放心。”
他聲音清越,如劍鋒出鞘三寸:
“此事若無取勝把握,自不會輕易提起。”
“哦?”
齊運眉梢微揚,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
“那如何取勝?"
殿中光線似乎暗了一瞬。
冥骨真人周身的灰霧,忽然開始緩慢而詭異地旋轉。
嘶啞笑聲自霧中傳來,帶着某種陰冷的篤定:
“因爲......除了我西北四宗之外————”
他頓了頓,灰霧中兩點幽綠光芒驟然亮起,直射雲座:
“我們還邀了另一方勢力,一併出手。”
齊運眸光微凝:“誰?”
冥骨真人的聲音,一字一頓,如同九幽寒鐵碰撞:
“海外龍族。”
“龍族?”
齊運重複二字,殿中空氣彷彿凝結。
“據本座所知。”齊運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龍族素來超然,何以此次破例?”
凌虛子沉聲道:“龍族雖超然,卻非無慾。
靈山一戰,北海龍君被【世尊手書】所傷,道基受損,急需療愈。此爲其一。”
他抬眼,目光與齊運相接:
“其二——龍族與釋門,有上古宿怨。
齊運默然。
他自然知曉。
上古之時,龍族掌天地水元,行雲布雨,爲鱗甲之尊。
後釋門東傳,立“八部天龍”之說,表面尊龍族爲護法,實則以佛法渡化、以願力束縛,奪其權柄,削其氣運。
此怨綿延萬載,早已深入血脈。
“龍族欲藉此次反攻,一雪前恥,重振族運。
祝芸接口,聲音洪亮。
“而我西北四宗,可爲其開道,共圖中土。”
冥骨真人嘶啞一笑:
“各取所需罷了。”
殿中再度陷入寂靜。
齊運靠回雲座,雙目微闔,似在權衡。
香爐青煙筆直上升,在他面前散開,重組,彷彿演繹着某種不可見的因果脈絡。
良久,他緩緩睜眼。
“此事,本座需稟明無道祖師,再作定奪。”
三人聞言,皆微微頷首——此等大事,確非副學教可獨斷。
“不過——”齊運話鋒一轉,目光掃過三人,最終定格在冥骨真人那團灰霧上,聲音平靜無波:
“在此之前,本座尚有一事,需向三位求證。”
“掌教請講。”
齊運微微前傾,一字一頓:
“龍族欲雪前恥,我西北四宗欲圖中土,此皆爲明面上的理由。然本座想知道——’
他眼中閃過一絲洞察之光:
“三宗背後坐宗的諸位真君,究竟......在謀算什麼?”
殿中空氣,徹底凝固。
凌虛子背後劍鞘,再無半點聲息。
祝芸周身熾烈氣息,收斂如深海闇火。
冥骨真人周身的灰霧,翻滾的速度慢到近乎停滯。
雲座之上,齊運神色依舊溫和,可那雙眼睛卻似能穿透一切表象,直抵本質。
三位真人同時感到一陣莫名心悸。
這位年輕學教競讓他們感到一絲彷彿面對真君的懼意………………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怪物!
海外,無名孤島。
血海滔天,將整座孤島裹成一顆暗紅色的繭。
幽泉赤足踏於血海中央的業火紅蓮之上,血袍獵獵。
他剛剛煉化了島上最後一支“鮫人族”,九千八百道血神子環繞周身,每一道皆散發着築基初期的蠻橫力量。
《血神經》不愧魔道頂級功法。
借【血海】之力,可吞噬,煉化世間一切生靈本源。
海外修行資源貧瘠,可這些異族血脈,卻成了他最佳的資糧。
“除非真君出手......否則這海外之地,本座便是天下無敵!”
幽泉抬眼望北,血瞳中金紅流轉,正欲催動血海尋覓下一目標——
眼前虛空,忽生漣漪。
一點純白光芒綻開,化作十二品白蓮虛影。
蓮心清光流淌中,齊運本尊的神念顯化身,悄然浮現。
“本尊?”幽泉血瞳微眯。
齊運顯化身立於白蓮之上,目光掃過下方浩瀚血海,眼中掠過一絲波動。
“修爲進展頗快。”
幽泉咧嘴一笑,邪氣森然:“託本尊的福。”
齊運不再多言,屈指一彈。
一點溫潤神芒飛出,落入幽泉掌心,化作一枚鴿卵大小、通體純白、流淌琉璃光澤的蓮子。
齊運緩聲道:“你持此物去北海龍宮,面見龍君。”
幽泉挑眉:“找他作甚?”
“傳一句話。”齊運眸光深邃,“就說有人可助他療愈體內傷,但需他回答一個問題。”
幽泉把玩着蓮子,感受其中與血海道意截然相反的純淨生機,饒有興致
“什麼問題?”
齊運顯化身緩緩轉身,望向北方無垠汪洋。
海風呼嘯,捲起血海腥氣。
良久,他聲音低沉,字字清晰,如烙印傳入幽泉心神:
“就問祖龍......是不是已經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