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金光之前,魔雲翻湧,龍威浩蕩。
西北魔朝與三海龍族,兩股足以傾覆天地的磅礴大勢,此刻卻同時凝滯於那道隔天絕地的金光屏障之外。
青宗三思真人踏前一步,右手按於劍柄之上,周身劍意凝練到極致,化作一道無形無質,卻鋒銳到足以割裂虛空的劍芒,朝着那金光屏障悄然斬去。
“嗤——”
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那道足以斬斷山河的劍芒,在觸及金光的剎那,如同泥牛入海,消弭於無形。
金光之上,只泛起一絲極淡的漣漪,隨即恢復如初。
三思真人眉頭微蹙,緩緩收回了手。
鳳舵九梨娘娘身周赤金輝光流轉,九頭赤金鸞鳥齊聲長鳴,無數道火焰翎羽如暴雨般射向金光屏障。
每一道翎羽都蘊含着足以焚燬萬里大地的恐怖威能,然而落在金光之上,卻只是濺起點點火星,隨即熄滅。
黃泉陰府轉輪真人握着暗黃竹簡,乾枯的手指微微捻動。他身後,那灰霧之中,隱隱有無數怨魂虛影探出慘白的手爪,抓向那金光屏障。
然而那些手爪一觸金光,便如同被烙鐵燙到,齊齊縮回,發出淒厲的尖嘯。
轉輪真人那雙幽綠的眸子閃爍了一下,沒有繼續動作。
三位大真人,同時收手。
他們相互對視一眼,眼中俱是凝重。
這玄心正一禁法......確實牢不可破。
百萬魔修懸於虛空,望着那道阻隔了前路的金光,氣氛漸漸變得沉悶。
那股剛剛從西北之地席捲而來的滔天兇焰,此刻彷彿被一堵無形的牆堵住,無處發泄,只能在胸中翻湧、沸騰。
“除非真君出手。”
三思真人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如同萬古鐘鳴。
“否則......”
他沒有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然而真君出手,談何容易?
真君,哪一個不是坐鎮一方、執掌乾坤的存在?
他們的一舉一動,都牽動着整個玄黃本界的氣運脈絡。
此刻西北魔道與三海龍族雖已聯手。
但坐鎮各宗的真君們,此刻恐怕也和正道真君們在更高層面相互牽制,對峙。
若真君出手,對方真君豈會坐視?
屆時,便是真君層面的混戰,後果難料。
就在這僵局之中,一道平靜的聲音,自魔朝最前方響起:
“諸位,可有法破此屏障?”
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位大真人耳中。
衆人循聲望去。
齊運負手而立,深藍道袍在魔雲狂風中紋絲不動。
三思真人微微搖頭:
“貧道劍意雖銳,然此屏障聚天地正氣,根基太厚,非蠻力所能破。”
九梨娘娘鳳眸微眯:“妾身的鳳火,亦難撼動。”
轉輪真人沉默不語,只是搖了搖頭。
三思真人的目光落在齊運身上,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齊真人莫非有法?”
齊運微微頷首。
這一頷首,讓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了他身上。
三思真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九梨娘娘鳳眸微凝,轉輪真人那雙幽綠的鬼火劇烈閃爍了一下。
齊運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
“貧道有一法,或可破此術。”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此法名爲——《天地大魔本宗》。”
三思真人眉頭微蹙:“天地大魔本宗?”
齊運微微頷首:“正是。”
他負手而立,目光落在那浩然金光之上,緩緩道:
“玄心正一禁法,聚攏天地民心聖命,化爲浩然屏障。
此法之妙,在於以‘人心‘勾連‘天心,以‘正氣引動‘道意',層層疊加,自成天地。”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而貧道所說這《天地大魔本宗》,原理與之......頗有幾分相似。
九梨娘娘眸光微動:“哦?願聞其詳。”
齊運目光平靜,字字清晰:
“此法,可勾連天地魔道氣機,引動此界萬古以來沉積的魔煞、怨念、殺意,不甘......盡數匯聚,灌注一人之身。”
他微微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彷彿託着什麼無形之物:
“以百萬魔修之人心”,引動天地魔道之'天心’。
以衆志成城之‘魔意',撬動萬古沉積之‘道意'。”
話音落下,四週一片死寂。
三思真人、九梨娘娘、轉輪真人,三尊大真人,目光齊齊落在齊運身上,眼中光芒急劇閃爍。
他們在思索,在權衡,在推演。
《天地大魔本宗》——勾連天地魔道氣機,聚百萬魔修之力於一身。
這......…
這與那玄心正一禁法,何其相似!
只是一個聚的是“天地正氣”,化爲守禦之界;一個聚的是“天地魔道”,促成一尊——
無上大魔!
三思真人沉吟良久,緩緩開口:“此法......可行?”
齊運微微搖頭:“貧道亦未試過。”
他目光平靜地望向那浩然金光:
“但若無他法,這,便是唯一之法。”
九梨娘娘鳳眸微眯,盯着齊運:
“受術者......需承受何等壓力?”
齊運淡淡道:
“百萬魔修之力,萬古魔道之意,盡數灌注一身。
尋常修士,瞬息之間便會被那狂暴的魔意衝潰神魂,淪爲只知殺戮的魔物。”
他頓了頓,那雙青金眼眸深處,彷彿有暗流湧動
“但若心志足夠堅凝,道基足夠穩固......或可一試。”
轉輪真人那雙幽綠的眸子,此刻死死盯着齊運。
那乾枯如老樹皮的嘴角,緩緩牽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嘶啞的低笑:
“齊掌教的意思是......由你親自承受這百萬之力?”
齊運沒有回答。
他只是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地望着那浩然金光。
那沉默,便是答案。
三思真人、九梨娘娘、轉輪真人,三尊大真人對視一眼。
他們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複雜。
這個年輕的聖宗教,方纔一記【斬立決】鎮殺陰府真人,震懾百萬魔修。
此刻,他又要以一己之力,承受百萬魔道氣機加身,去破那浩然屏障。
這是何等的自信?
又是何等的......
瘋狂?
但話說回來,若無此法,他們確實無計可施。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良久。
三思真人緩緩點頭:
“既如此......青宗,願配合。”
九梨娘娘鳳眸微闔,隨即睜開,輕輕頷首:“鳳舵,亦無異議。”
轉輪真人沉默片刻,那乾枯的聲音緩緩響起:“黃泉陰......可全力施爲。”
三尊大真人,齊齊表態。
齊運微微頷首,那雙青金眼眸深處,此刻隱隱有某種光芒在緩緩點燃。
他轉過身,面向那百萬魔修懸停的虛空。
面向那滾滾翻湧的漆黑魔雲。
面向那魔雲之下,無數雙或瘋狂、或嗜血、或冰冷、或麻木的眼睛。
他緩緩抬起右手。
五指舒張,掌心向上。
然後——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魔修耳中:
“西北魔道,聽令。”
百萬魔修,齊齊凝神。
“今以吾身,爲爾等之‘器'。”
“爾等之力,盡數加諸吾身。
“爾等之意,盡數匯於吾心。”
他微微一頓,那雙青金眼眸深處,此刻彷彿有萬古寒淵在翻湧,有混沌初開在演化:
“祭——”
一字落下,如同天憲降世!
冥冥之中,一片玄而又玄的法門遍照虛空,讓所有西北魔修盡數觀看學習。
這《天地大魔本宗》之法,並非晦澀難懂的法門。
甚至可以說是非常簡單,哪怕是煉氣修士細細琢磨一番,也能運用一二。
此法真正的難點,在於如何駕馭那磅礴浩瀚的天地魔道氣機!
下一瞬!
整個西北魔道,百萬修士,同時動了!
百萬身影,在滾滾魔雲之下,在狂風呼嘯之中,齊齊盤坐!
那場面壯觀,足以令任何目睹者心神劇震!
緊接着!
一道道色澤各異、氣息迥然的光芒,自每一個魔修天靈蓋中,沖天而起!
有暗紅色的血光,如同粘稠的血河倒卷;
有慘綠色的磷火,如同幽冥鬼火升騰;
有漆黑的魔煞,如同深淵吐息;
有灰白的死氣,如同古墓屍煙;
有暗金色的殺伐之意,如同戰場餘燼;
有幽藍色的怨念,如同溺水亡魂.......
百萬道光芒,百萬種魔道氣機,在這一刻,同時綻放!
“轟隆隆隆——!!!”
天穹之上,那本就覆蓋萬里的漆黑魔雲,此刻如同被投入了無數道燃料,開始瘋狂翻湧、膨脹、變色!
雲層之中,那無數猙獰扭曲的面孔虛影,此刻齊齊仰天長嘯,發出震天動地的嘶嚎!
那嘶嚎之中,有萬載積鬱的怨氣,有求道不得的恨意,有死於此地的悲愴,有終於等到這一日的——
瘋狂!
魔雲的顏色,從漆黑,開始向着更深沉的色澤轉變。
那是一一
混沌之色!
那是純粹由萬古魔道氣機匯聚,由百萬魔修意志加持,由這片天地間一切負面力量凝聚而成的——
魔道混沌!
在那魔雲之下,百萬盤坐的魔修,此刻齊齊閉目,雙手於胸前結出同一個印訣。
那是《天地大魔本宗》的起手之印!
百萬人的動作,整齊劃一,如同一個人!
他們所修功法不同,所結手印卻完全一致!
印訣簡單、古樸,沒有任何繁複的變化,卻蘊含着一種直指大道本源的力量——
“開!”
百萬人同時低喝!
聲音匯聚在一起,不再是百萬人的聲音,而是如同一個巨人的聲音,如同天地本身的低吼!
“轟——!!!”
百萬道沖天而起的光芒,在這一聲低吼之下,驟然轉向!
如同百川歸海,齊齊朝着一個方向——
朝着魔朝最前方,那道負手而立的深藍身影——
傾瀉而下!
那是一副足以讓任何修士心神俱裂的畫面!
百萬道光芒,如同百萬條顏色各異的巨龍,從四面八方、從每一個盤坐虛空的魔修天靈蓋中呼嘯而出,然後——匯聚成一道!
一種深沉到極致,也恐怖到極致的混沌!
那混沌光芒所過之處,虛空都在哀鳴!
天穹之上,那滾滾魔雲開始緩緩旋轉!
起初緩慢,繼而加速,最終形成一個覆蓋數十萬裏的巨大漩渦!
那漩渦的中心,正對着齊運頭頂!
漩渦邊緣,無數猙獰面孔虛影瘋狂旋轉、嘶嚎,如同萬鬼同嘯!
漩渦深處,那混沌之色越來越濃,越來越深,彷彿通往某個不可名狀的恐怖世界!
而那百萬道光芒匯聚而成的混沌洪流,此刻正自那漩渦中心,如同天河倒懸,轟然垂落!
“轟——!!!"
齊運的身形,瞬間被那混沌洪流吞沒!
無數道目光,死死盯着那混沌洪流的中心。
三思真人、九梨娘娘、轉輪真人,三尊大真人,此刻周身氣息都微微波動。
他們距離最近,感受也最深。
那股力量......
太恐怖了!
即便是他們這樣的積年大真人,此刻也感到一陣源自神魂深處的悸動。
若是換做他們站在那洪流中心,恐怕瞬息之間,就會被那狂暴到極致的魔道氣機衝潰心神、撕裂道基!
然而那道深藍身影——
依舊屹立!
混沌洪流之中,齊運的身形已模糊難辨。
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清晰。
那雙青金浩瀚的眼眸,此刻青金之色被壓制到了極致,取而代之的,是那混沌洪流的色澤。
深沉、恐怖、猶如凝聚了世間一切負面力量的——魔道之色!
在這雙眼睛深處,此刻有無窮無盡的畫面閃爍!
那是百萬魔修各自的一生——有求道時的掙扎,有殺戮時的瘋狂,有被正道追殺時的絕望,有藏匿於陰暗處舔舐傷口時的怨毒,有終於等到這一日的亢奮………………
那是萬古以來,死於此地的魔道先賢殘留的意志。
那是天地本身,對魔道萬載積鬱的“默許”——這片天地,從來不是隻屬於正道。
魔道修士修煉殺戮之法,吞噬生靈精血,祭煉怨魂煞......這一切,天地默許了萬古。
天地無陰何來陽!
古來正邪皆爲一!
混沌洪流的灌注,持續了整整三息。
三息之後——
“轟!!!”
那百萬道光芒,同時消散!
那覆蓋萬里的魔雲漩渦,驟然凝滯!
那無數猙獰面孔的嘶嚎,戛然而止!
天地之間,一片死寂!
唯有那道深藍身影,依舊負手立於虛空。
齊運。
此刻的他,周身再無任何氣息外泄。
深藍道袍紋絲不動,墨髮靜靜垂落,面容平靜得如同萬載古井。
他沒有說話。
只是緩緩抬起右手。
那隻手,依舊是修長白皙,骨節分明。
但此刻,那隻手上,纏繞着一縷難以形容的氣息。
那氣息,不是法力,不是道韻。
而是——此界魔道。
這是,齊運耳邊幽幽傳來一聲輕笑。
那笑聲孤高清冷,恍若一切都將歸於虛無
“小子,忽悠天下羣魔,爲你一人做嫁衣。”
“你小子......當得天下第一魔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