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情況下從金陵到津門搭乘火車只需要兩日路程。
可是新朝初年,北方混戰,鐵路屢屢遭到破壞。
受政局、戰亂影響,現在只能先走漕運到滬都,然後轉換海輪到津門塘沽,用時需要5到8天。
夫子廟秦淮河碼頭。
河神祭已經持續了半個多月了。
黑壓壓的人頭像漲潮般圍在戲臺周圍。孩子騎在父親肩頭;婦人的髮簪在攢動間閃着細碎的銀光。空氣裏飄着香火炙烤後的焦香,混着汗味、桂花糕的甜膩、還有河底被攪起的淤泥的腥氣。
孫從周肩上搭着一個簡單的白布包裹,站在緩緩駛出河岸的“利水”號蒸汽江輪的後舷,與岸上送行的陳其川、陳澈父子不住抱拳告別。
爲了協調《新聲報》賑災糧餉的護送問題,孫從周只能先行返回津門。
陳其川身後跟着整整一個排的警務處派來的警兵。
孫從周這次來回津門要將近十天,他可不想這段時間遇到什麼麻煩。
......
當天夜裏。
一輛黑色小轎車藉着夜色掩蓋悄悄地駛出了陳府大門。
陳澈一路上沉着臉。偶爾陳三跟他說幾句話,他也只是微微頜首。
“少爺,您真不該來的,”
坐在副駕駛位上的劉洪額上隱隱滲着汗,“萬一有什麼三長兩短的話......”
陳澈依舊一言不發,出了神似地盯着窗外遠處。
陳三輕車熟路地握着方向盤,不久就到了釣魚巷口。
“天韻樓”的事情發生後釣魚巷裏的樓子被封停半個月,前幾天雖然重新開張了,可空氣裏仍像繃着一根看不見的弦。
當時警務處來了一大堆人調查加取證。
人多口雜,誰都知道陳家二公子在天韻樓動手殺了人。
雖然是自衛,可怎麼說也是殺人呀。
他既多金又斯文,曾經是釣魚巷的第一大金主。
陳公子怎麼會殺人呢?
樓上窗口探出身子的姑娘們瞧見陳澈,先是一驚,但不多時便畏怯漸消,鶯聲燕語漸漸活絡。
“陳公子......上來坐坐呀。”
不知誰先開了口,然後整條巷子彷彿忽然醒了過來。
“咱家的姑娘,可不比豔秋差呢。”
“這麼久不見,公子不想我們麼?”
“上來呀陳公子,姐妹們可惦記您了。”
陳澈一貫出手大方,而且從不用強。對陳澈錢袋的念想,終究壓過了惶恐。
停車、開門,陳澈拍了拍身上穿着的長褂,走進巷口第一間樓子“夜合歡。”。
大廳裏掛着豔紅宮燈,姑娘們的水粉香氣裏,隱約摻着一股未曾散盡的、類似大煙的氣味。龜公堆着笑迎了上來:“陳公子萬福!您可算來了,‘天韻樓’那事......”
“天韻樓那事與我無關。”陳澈冷冷地回了一句,“本公子今天,是專程來找樂子的!”
打賞了龜公幾塊大洋,陳澈一頭栽進“夜合歡”的溫香軟玉堆裏。
耳中聽着玉露姑娘唱的蘇州小調;口中含着依雲姑娘送上的桂花香酒;懷裏還抱着詩韻姑娘盈盈一握的腰身。
迷迷糊糊之間,彷彿又回到了梁豔秋的廂房。
可是陳澈醉眼乜斜時,只能看見滿桌杯盤狼藉和陌生的姑娘們暈開的胭脂。
喝到盡興了,他撒了把銀元,推開掛在頸上的溫軟臂膀,踉蹌着撞進巷子冰冷的晨霧裏。
一輪彎月掛在天上,像一把鐮刀。
時間是凌晨三點,街上這時本該連一隻狗都沒有。
可是,轎車纔開出釣魚巷,切開黑暗的車燈裏便照出前方三道漆黑人影。
他們像樹樁一般紮在道路正中,沉默,像等了很久。
車上每個人都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上!”
陳三的斷喝聲打破了場上的寧靜,他與劉洪立即跳下車來向黑衣人衝去。
陳澈也跟着跳下車來。
雖然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這似曾相識的一幕真正發生時,他心中還是免不了多少有些緊張。
“少爺退後!”陳三的聲音變了調,他從那黑衣人身上嗅到了危險的氣息,那不是尋常打手或匪類。
話音未落,站在兩邊的兩個黑衣人動了。
他們完全無視陳三和劉洪的攻勢,兩隻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掌,五指微張,帶着撕裂空氣的尖嘯,直抓向陳澈面門。
“找死!”陳三和劉洪怒吼着擋在陳澈面前,勢大力沉的炮拳轟向黑衣人肋下。
同一時間,陳澈面上醉醺醺的樣子突然間一掃而空,不退反進,一左一右,雙拳同時全力擊出。
“駕輕就熟”級別的4星八極拳,再加上3.1的力量,陳澈拳風雄厚剛猛,帶着破空之聲重重地砸在兩個黑衣人面門。
陳三趁機掌刀擊中左邊黑衣人的喉結,發出“喀拉”一聲,聽着讓人發酸。
劉洪原地轉了一圈繞到右邊黑衣人身後,一雙鐵臂勒住他脖頸,用盡全身力氣扭斷了他脖子。
一個照面,陳澈就可以確定這兩個人絕對不是“武尊”境界的武者。
估計是跟他差不多的“武行”,最多不過“強筋”關竅。
果然,兩個黑衣人在陳澈、陳三和劉洪的合擊之下,再也爬不起來了。
敵人只剩一個人。
那黑衣人對同伴的倒下完全沒有任何反應,只是邁開步子,沉默地徑直向陳澈走去。
一邊走他一邊舒展身姿,全身筋骨發出一陣“噼裏啪啦”的亂響。
突然間他雙眼露出了紅光,這不是比喻,而是他的眼睛真的像黑暗中兩盞血色的燈籠一樣亮了起來。
“洗髓境!”陳三焦急地吼道,“少爺快走!”
一邊說着,他一邊與劉洪一左一右,悍然衝向黑衣人,想用自己的生命爲陳澈換得一線生機。
“兩隻......螻蟻。”沙啞乾澀的聲音從黑衣人口中吐出,好像穿着硬底鞋踩在落葉上一樣。
他甚至沒有看陳三和劉洪,只是隨意地左右各揮出一拳。
“砰!砰!”
陳三和劉洪飛了出去。
黑衣人和陳澈距離只有一步之遙了,他抬起右手,化掌爲刀,飛快地向陳澈咽喉劈去。
陳澈好像嚇傻了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彷彿已經接受了自己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