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哧......呼哧......”
陳澈坐在地上,雙手扶着膝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汗水順着他的下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瞬時間青石板上就多了一個小水窪。
昨夜孫從週中了爻毒的事只有他和孫從周兩個人知道。
回到陳府後,孫從周連夜傳給陳澈一套中央國術館名叫“風神引”的5星外功腿法。
然後他就獨自回了廂房運功排毒,還特意叮囑陳澈除了一日三餐不準有人進來打擾。
連續幾次用身體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和敵人實力的差距後,陳澈撇除了一切消遣,沒日沒夜地練習武道。
......
日子就像那秦淮河的流水,看似緩慢的江流底下藏着不知多少暗渦。
金陵四大家族,陳、李、洪和董,擁有着金陵城內近半數的產業。
那晚董懿召開慈善晚會的國賓飯店就在董家名下,在金陵城內算是名頭最響、最體面的飯店。
它位於金陵城正中心的新街口,從這裏輻射出中山路、中山東路、漢中路和中山南路四條動脈,覆蓋整個城市。
這裏進出的不是操着熟練洋文的醫生、律師,就是穿着絲綢長衫的生意人,偶爾還有西裝筆挺的洋行買辦。
晚上七點,董禮消瘦的身影從國賓飯店正門走出來,行色匆匆,腋下夾着一個黑色公文包。
董家給配的福特小轎車並沒有出現在門口,他徑直跳上一輛不起眼的黃包車。
“三汊河碼頭。”董禮隨手丟給車伕一塊大洋,“快點。”
“得嘞!爺坐穩咯。”黃包車伕眉開眼笑地跑了起來。
車子在石板路上顛簸前行,董禮額頭滲出細汗,下意識地夾緊了公文包。
兩刻鐘後,董禮邁下黃包車。
三汊河碼頭位於秦淮河與長江交匯處,是金陵第三大碼頭,自前朝起就被納入了董家的商業帝國。
碼頭邊停靠着各色各樣的貨船和漁船,漁歌唱晚、秦淮夕照,那風景美得跟明信片一樣。
董禮在八號泊位站了一會,兩個西裝革履的身影迎了上來。
“董爺,這邊請。”其中一個低聲說道,眼神警惕地掃視着四周。
那人引着董禮,沿着佈滿青苔的跳板,走向系在貨船陰影裏的一艘烏篷小艇。
船上裝着簡易引擎。三人上船後,一人用力地拉了幾下啓動繩,小船便晃晃悠悠地離開了碼頭,朝着黑漆漆的江心破浪而去。
岸上的燈光越來越遠,最後只剩下幾點模糊的光暈。
沒過多久,前面黑乎乎的江面上突然冒出一艘大船的輪廓。
靜靜地停在江心,船上燈火通明,隱隱約約還能聽見裏面有人的笑聲、音樂聲,跟夜幕下的江面形成巨大的反差。
小艇靠到大船邊上,上面放下來個繩梯。西裝男子聲音沙啞:“董爺請。”
董禮似乎已經輕車熟路了,抓着晃悠悠的繩梯往上,很快就爬到了船舷。
一腳踏上甲板,眼前豁然開朗。
腳下是鋥亮照人的柚木地板,光潔得能映出人影;空氣裏飄着雪茄的醇香和淡淡的海風氣息。
身着筆挺制服的侍者端着叮噹作響的香檳杯,在衣香鬢影間無聲穿梭。
內艙艙門敞着,裏面熱鬧非凡。吆五喝六的搖骰子聲、“咔嗒、咔噠”的推牌九聲,還有男男女女的笑鬧聲混在一起,迎面而來。
董禮剛走上甲板,一個身穿青衣的小廝就小跑着過來,彎着腰,恭恭敬敬地把一杆象牙煙槍託到董禮面前。
“董爺慢用,要多少有多少。”那人笑容在臉上,連眼睛都眯成一條縫。
董禮顫抖着含着菸嘴,那小廝立刻就幫董禮點上。
“呼......哈......”董禮深深吸了一口,再吐出來,臉上掛着一副心滿意足的笑容。
“董公子!可算把你盼來了!”一個西裝革履,留着大辮子的壯漢滿面春風地迎了上來,
“快裏面請,今晚必須讓董公子玩痛快嘍!”
“黃老闆,再輸下去......我就瞞不住我爹了。”董禮目光呆滯,又抽了一口大煙,有些結巴地說道。
“再說、再說。”黃老闆一把挽住董禮的胳膊,就往內艙的方向拽,“這些都是小事,小事!”
董禮被他半拉半拽地弄進了內艙。
幾張大賭檯周圍都圍滿了人,一個兩個面紅耳赤,喊殺聲震天響。
他掃了一眼,跟以往一樣,都是些生面孔,一看就是外地來的闊佬,甚至還有兩個穿着軍服的小鬼子。
黃老闆把他拉到一張玩百家樂的臺子邊上,湊近了,壓低嗓門說道:“董公子,規矩你懂,房契帶來了嗎?”
一邊說,他一邊對荷官使了個顏色。
荷官把一堆堆成小山的籌碼,推到董禮面前。
看看自己腋下夾着的公文包,裏面裝着的是國賓飯店的房契。
當年自己就是在那擺的婚宴,那也是妹妹慈善晚會的舉辦地......
理智佔了上風,董禮呆滯的眼神突然充滿了恐懼:“我看......我看,還是先等等......”
黃老闆面上堆出了更熱情的笑容,託着董禮手上的大煙杆,給他點上火,“你看你,人都到了,還等什麼等?”
董禮還在猶豫,黃老闆手搭他肩上,湊近耳邊,小聲說道:“俗話說‘有賭未爲輸’,董公子今晚爽快點。”
“手氣順了,說不定把前幾次輸的全贏回來了呢?”
“讓我再想想......我要再想想......”董禮不停地一邊揮手,一邊推開黃老闆的手。
“董公子,”黃老闆忽然咧嘴笑了,牙牀連同那排白慘慘的牙齒毫無遮攔地露出來,像鏽鐵裏突然翻出的刀,“事到如今,你還看不出來?”
他頓了頓,任由那股壓迫感無聲地沉澱。
“那可就……太不上道了。”
“嗒!”黃老闆打了個響指,乾脆得像鍘刀落下。
董禮突然間頸後汗毛都倒豎了起來。
他目瞪口呆,連手中的大煙槍也把持不住,掉在地上,“咕嚕嚕”地滾到了桌角。
他清清楚楚地看見,船艙裏的每一個人,此刻都一動不動,冰冷冷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