閘北區是滬都本地中小型華商的聚集地,少了些洋場裏的浮華脂粉,多了股華界實業興邦的勃勃生機。
李餘拉着陳澈穿過恆豐路橋,中央國術館三層獨立建築從身旁閃過,陳澈下意識地拉了拉帽沿。
出了鬧市區,從大統路的熱鬧地界再往北走,周遭的景象漸漸換了副模樣。
方纔簇擁在身旁的車馬聲、人語聲稀薄下來。柏油馬路不知不覺變成了碎石子和泥土拌的路,踩上去腳底沙沙地響。
路邊的房子也變了樣。高層小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些低矮的平房和用竹竿撐着的草棚子。
牆根底下,三五個曬得黝黑的挑夫蹲成一排,扁擔搭在肩上。幾個剛下工的泥瓦匠,脫了草鞋,正靠着牆根曬太陽。
這裏,是滬都人嘴裏的“下支角”。是繁華背後的陰影,滬都華麗的旗袍下襬上,那一圈洗不掉的泥點子。
李餘把黃包車停在一片破敗的車伕草棚前,伸着頭往裏面打量了一下。正是繁忙時段,草棚裏空空如也。
陳澈細細打量了周圍一圈,又看了看錶,問李餘:“你爹孃呢?”
“在蘇北老家。”李餘答道,“我一個人來的滬都。”
“兄弟姐妹呢?”
“有一個姐姐,已經嫁人了,在蘇北老家。”
陳澈點點頭,說道:“走吧,去百樂門,跑快一些。”
李餘撒開丫子跑了起來。
路上陳澈停車擦了個皮鞋,用了頓便飯。到百樂門時,時間指向八點五十。
陳澈下車,對李餘說:“從明天起,我包你車一個月,二十塊現大洋,你看行嗎?”
李餘受寵若驚地連連一邊點頭一邊搖手,樣子有些滑稽:“不用二十塊,爺給我五塊就行了。我一個月就掙四、五塊。”
陳澈揮揮手,示意李餘不用再說:“你現在去和平飯店領一套衣物。以後每天早上在飯店門口等我。”
李餘愣在當場,不知說什麼好。
陳澈笑道:“還愣着?現在就去。”,然後轉身進了百樂門。
李餘站在原地,望着陳澈消失在百樂門那扇流光溢彩的門後,好半天纔回過神來。
門童幫陳澈推開門,那股子喧囂熱鬧便撲面而來。
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懸在三層樓高的天花板上,放射出璀璨的光斑,落在每一位來賓的肩頭和髮間。
腳下踩的是黑白相間的大理石,光可鑑人,能照出頭頂那盞吊燈影子。
正中央的舞池是柚木地板,磨得油光水滑,此時正被幾十對相擁起舞的男女佔據。
男人多是西裝革履,頭髮蠟梳得一絲不苟。女人就更不必說了,旗袍的衩開得高高的,露出裹在透明絲襪裏的白皙大腿,緞面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噠噠”作響。
舞池周圍散落着一圈小圓桌,鋪着雪白的桌布。桌旁坐着的,有摟着舞女調笑的闊佬,有湊在一處竊竊私語的情侶,也有獨自一人喝着酒,眼神不知落在何處的異鄉人。
穿白襯衫、系黑領結的侍應生端着托盤在桌與桌之間靈活地穿梭。
空氣裏浮着好幾種氣味,分不清是女人身上的香水,還是威士忌的酒香、雪茄的煙氣。混在一處,釀成一種獨屬於百樂門的、甜絲絲又懶洋洋的味道。
陳澈往裏走了幾步,便有穿着長衫的茶房迎上來,臉上堆着恰到好處的笑容,微微躬着身子,看了門票,便把他往樓上引。
二樓是包廂區,比樓下安靜些。往下看,正好能望見整個舞池。
二樓上面還有三樓,門虛掩着,門口站着幾個漢子,穿着筆挺的黑馬褂,眼睛不住地往四下張望。
陳澈只看了他們一眼,便收回目光,隨着茶房進了二樓的一間包廂。
樓下舞池中的紅男綠女在幽暗的燈光下互訴衷腸。陳澈百無聊賴地不住看錶,終於,時間指向十點。
一陣清脆、節奏感強勁的鼓點。
六個金髮碧眼的外國女郎踩着鼓點跑進舞池中央。
她們穿着短得不能再短的流蘇裙,裙襬只到大腿根,腰肢完全裸露,肚臍眼兒上還貼着亮閃閃的碎鑽。
觀衆席上爆出一陣更響亮的歡呼。
音樂陡然加快。
六個女郎齊刷刷地抬起大腿,白花花的大腿在燈下晃成一片。她們的動作整齊,流蘇隨着她們的身體甩動,像千百條金色的雨絲。
等到薩克斯風、鋼琴的旋律被拉到最高點,女郎們身後的背景大幕突然左右分開,走出一個婀娜多姿的身影。
正是蘇燕卿。
她身穿一身綠色來亮片長裙,肩上搭着皮草披肩,胸前彆着一抹帶着水晶的紫色羽毛胸針,和頭上同色系的水晶頭飾交相輝映。
蘇燕卿眼波流轉,在前排賓客面前逐一掃過。然後嬌俏地扭頭,踩着音樂節拍,打開嗓音唱了曲《夜巴黎》。
這首歌陳澈在金陵聽過很多次。可都沒有蘇燕卿唱得婉轉悅耳、猶如娓娓道來。陳澈聽着受用,手指在茶幾邊緣輕釦,跟着打起拍子來。
唱完《夜巴黎》,蘇燕卿又唱了幾首熟悉的蘇浙小調。她眼波從二樓包廂掃過,看見了依在欄杆上的陳澈。
蘇燕卿微微一怔,隨後很快就又恢復了舞臺上應有的慵懶而嫵媚的貴氣,臉上帶着嬌俏的笑容。
她俯身向臺下樂隊交代了幾句,再站起來,伴奏變成了《一見你就笑》。
蘇燕卿優雅地向後微微仰身,披肩掉在舞臺上,露出了白皙的肩膀。
她右手指向陳澈坐的地方,左手抓着麥克風,唱了起來:
“我一見你就笑,你那翩翩風采太美妙,跟你在一起,永遠沒煩惱......”
陳澈微微皺了皺眉,這歌詞實在露骨了些,而且他並不想吸引太多不必要的注意,便笑着招了招手,身體靠在椅背上,離開了包廂圍欄。
蘇燕卿的熱情並沒有因此而減低。臺上六個舞者羽衣蹁躚,加上蘇燕卿甜如糖、軟如絲的聲音,引得臺下一片掌聲。
又唱了幾首,蘇燕卿捂着胸口對滿場賓客盈盈施了一禮,又向陳澈方向望了一眼,走下臺去。
陳澈站起身來,走到一樓。
出了百樂門,陳澈隨便找了個門童打聽:“演員後門在哪?”
門童朝後巷指了個方向,陳澈整整衣冠,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