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這當中也兇險萬分。陳澈到滬都只有不足一個月,勢力分佈只是摸了個大概。
這餘半到底代表的是哪股勢力他心裏沒底。退一步來說,誰又能保證他不是青幫派來試探的呢?
“餘先生,四大家族和青幫合作順利,先生提供的交易條件,我並不感興趣。”陳澈皺着眉頭不住按壓太陽穴,故意讓餘半看出他的擔憂,“只是,先生大費周章把我弄來這裏,我也想聽聽餘先生的訴求。”
“陳公子謹慎是沒錯的。”餘半輕聲道,“有些事情我說了你也未必信,日後自會明白。”
說完,餘半話鋒一轉,道:“金陵董家做的有軍火生意,我們想要一萬支洋槍。”
一萬支洋槍?這已遠遠超過了幫派械鬥的概念,陳澈不禁微微倒抽一口涼氣。
“只要公子想個法子,從金陵經河道運出一萬支洋槍往滬都,我們自然會以我們的方法收貨,陳公子什麼都不需知道。”餘半聲音低沉而剋制,“陳公子,你早晨出去後,這幾天就會見識到我們的手段,到時候你再做決定也不遲。”
陳澈還要說話,餘半拱了拱手:“陳公子謹慎是好事,餘半能說的都說了,再說也是空口無憑、徒勞無功。”
陳澈摸了摸鼻子,笑着說道:“陳某人初到滬都,不曾一一拜會碼頭,還望先生莫怪。四大家族都是買賣人,陳某人也只是想在滬都混口飯喫,打開門做生意、交朋友,那是皆大歡喜。”說完,他語氣嚴肅起來,接着說道:“只是,陳某人最恨的一是拿我親人、朋友做籌碼;二是派人盯我梢圖謀不軌。要是這樣,那生意肯定是沒法兒做了,說不定還變成對頭。”
說罷,他對餘半拱了拱手:“我知道先生說什麼,先生也一定知道我在說什麼。”
餘半點點頭,說道:“嗯,這個陳公子可以放心。”
“需要的時候,我們會通過恰當的方式聯絡陳公子。陳公子想要找我,來這裏報案,說在霞飛路丟了公文包即可。”
陳澈點點頭。
餘半拱了拱手:“來日方長,希望日後陳公子能發現,我餘半是個值得交的好朋友。”說罷,他轉過身去蜷着身體面靠牆壁,好像又睡了過去。
陳澈望向牆壁上那扇小小的窗口,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水泥臺子上鋪着一層草墊,躺在上面怪冷的,陳澈合衣側臥着,迷迷糊糊中眼皮越來越重。
不知過了多久,鐵門“哐當”一聲被打開,陳三和錢伯搶了進來。
“少爺,您可嚇死我們了!”錢伯的聲音帶着幾分顫抖,一邊拍打着陳澈身上的草屑,一邊壓低聲音道,“三哥來找我,說是您犯了事兒,這一晚上,我們在外頭急得啊......”
陳三則陰沉着臉,目光在拘留室裏掃視,最後停留在黑影裏餘半蜷曲的背影上。
陳澈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對陳三擺擺手:“沒事,走吧。”
三人出了巡捕房,蘇燕卿在值班臺焦急地等着他們。
她一晚沒睡,面上有些憔悴,陳澈先把她送回家,好言安慰了幾句。
霞飛路上已經漸漸有了人聲。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停在路邊,司機見他們出來,趕緊下車拉開車門。
陳澈坐進後座,閉上眼睛,餘半的話在腦海裏反覆盤旋。
一萬支洋槍。
這個數字像一塊巨石,壓得他胸口發悶。滬都的水,比他想象中還要深,還要渾。
可是,渾水摸魚,這也可能是一個機會。
四大家族的生意網想在滬都鋪開,就必須要在各大勢力之間刀尖上走鋼絲,這是陳澈早就預計的。
“少爺,”錢伯坐在副駕駛,回頭小心翼翼地問道,“咱們直接回和平飯店?”
陳澈睜開眼睛,窗外掠過的街景有些陌生。他忽然問道:“錢伯、三哥,昨兒個我出門後,可有人盯過你們的梢?”
錢伯搖頭:“沒有,我沒發現什麼異常。”
陳三也搖頭。
陳澈點點頭,沉默片刻:“嗯,回去吧。”
車子在清晨的滬都平穩地行駛。陳澈的目光透過車窗,麪包房飄出香氣、報童揮舞着手中的報紙。
“少爺,”錢伯從副駕駛回過頭來,欲言又止,“昨晚的事兒,要不要跟老爺通個氣?”
“先不要。”陳澈緩緩開口,“等等再說。”
錢伯點點頭,沒有再多問。
車子在和平飯店門口停下。
門童快步上前拉開車門。陳澈下了車,整了整衣領,正要往裏走,餘光卻瞥見街對面有一個賣煙的小販,正低頭整理着攤位上的香菸,似乎以前沒見過此人。
陳澈腳步未停,走進飯店大堂,低聲對跟在身後的陳三說:“飯店門口的人臉,記熟一點。”
陳三微微頷首,又走出大堂,若無其事地向周圍掃了幾眼,隨即跟了進去。
電梯穩穩地停在頂層,“叮”的一聲打開了門,三人走進頂層套房。
“少爺,您懷疑那是青幫的人?”陳三輕聲問。
“不一定。”陳澈放下窗簾,“從現在開始,誰的眼睛都盯得着。”
陳澈走到沙發邊坐下,手指輕輕敲着扶手。
房間裏安靜了片刻,他忽然問錢伯:“金陵那邊,最近有沒有什麼動靜?”
錢伯一愣:“少爺指的是什麼?”
陳澈抬眼看着他:“咱們離開金陵之後,各家有沒有傳出什麼消息?比如,最近有沒有大筆貨物要裝船?”
錢伯仔細想了想,搖頭道:“沒有聽說。咱們一向謹慎,都在跟着等少爺鋪下的線行事。”
四大家族之中只有董家一家做軍火生意。十幾年,董老爺親自操持,賬目清楚,從未出過大錯。
就算陳澈想做餘半的生意,一萬支洋槍,又該怎麼跟董家解釋呢?
“少爺,”錢伯見他臉色不對,關切地問,“您是不是太累了?一晚上沒睡,要不先歇會兒?”
陳澈點點頭,站起身來:“我先睡一會兒。錢伯,你回去吧,這些天加僱些人手,好好看着鋪子。”
“三哥,咱們明天去找任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