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檳塔在吧檯堆了九層,杯壁沁着細密的水珠,冰桶裏的年份洋酒還在一瓶接一瓶地開啓。
露臺上三三兩兩站着人,西裝革履,旗袍披肩,說話聲壓得很低,偶爾有笑聲浮起。
有人在談論北方的戰事,有人在交換商界消息。
陳其川謙遜地雙手垂在身前,站在前臺迎賓處,與一個一個賓客握手、抱拳。
錢伯陪在他身側。
場外人頭簇擁,走進來一個大腹便便、穿着一襲連身大褂、上身披着金絲馬甲的富商打扮的人。
周圍的人看到他,紛紛開始指指點點、小聲議論。
“這不是咸豐銀號的大掌櫃趙裕平嗎?他也來了?”
“趙掌櫃來金陵的碼頭宴,青幫那邊他可不得得罪了?”
“向來無寶不落的咸豐銀號,這次跟四大家族會有什麼買賣?”
陳其川看到趙裕平,搶上兩步握住他的手:“趙掌櫃大駕光臨,真是讓咱這小地方蓬蓽生輝啊!”
趙裕平臉上滿是笑意,手搭在陳其川肩上笑道:“陳家幫我在金陵辦的事,還沒好好謝謝陳老闆呢。”
說完,趙裕平拉過身邊穿着一身海藍色西裝的一箇中年男子,在他胸脯上拍了兩下,對陳其川說:“這位是滬都華商總會會長鄧卓聲。滬都華商向來守望相助,都是鄧先生從中斡旋。”
陳其川急忙向鄧卓聲拱手,低聲道:“早就聽過鄧先生的大名,今日得見,果然一表人才,幸會幸會!”
鄧卓聲也連連拱手:“金陵離滬都不過一日路程。以後守望相助,滬都有什麼事,陳先生隨時找我。區區不才,願許與驅馳!”
說罷,鄧卓聲又低聲問道:“聽說滬上生意陳老闆打算放手交給陳公子做。陳老闆何不引薦一下這位傳聞中風度翩翩的佳公子?”
陳其川面露難色,看了看周圍,抱憾地說道:“犬子不才,前些日子染了風寒,還在房間休息。鄧先生無妨,稍等片刻他自會下來。”
……
此時,離和平飯店約十裏。
南市區,青幫總堂,今夜是前所未有的熱鬧。
天還沒黑透,整條街就被幾十盞大紅宮燈照得亮如白晝。
燈是剛從蘇州定製的,每盞有五尺見圓,上面用金粉描着鬥大的“青”字。
門楣下蹲着兩尊石獅子,脖子上繫着紅綢,綢子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兩扇黑漆大門洞開,門裏門外人擠人,酒罈擺了一地。
穿黑拷綢短打的漢子們今晚也不站崗了,都擠在臺階下看熱鬧。
看什麼呢?看街上的龍燈。
“來了來了!讓開讓開!”
人羣像潮水般往兩邊一分,鑼鼓聲先撞進來,“咚咚鏘、咚咚鏘”,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一條三丈長的金龍從巷口游進來,龍頭有兩米高,金鱗是真正的銅片綴的,在燈光下一閃一閃,晃得人睜不開眼。
舞龍頭的那個赤着膊,渾身肌肉像抹了油,頭上扎着紅布巾,一邊舞一邊吼。
外頭的金龍還沒走。又進來兩隻獅子,開始搶繡球。
人頭大的一個繡球,裏頭塞了鈴鐺,一滾就響。
銀獅子撲過去,金獅子一屁股把它拱開,銀獅子打個滾爬起來,一口咬住金獅子的尾巴。
人羣又炸了。
“好!!!”
這時,門外的人羣突然向兩側分開,讓出了一條窄窄的走道。
王簡出來了。
他站在門檻前,沒急着往前走。
燈籠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長。
他穿一件玄色暗花緞面的長袍,料子軟得像水,只袍角露出一截白綢裏子。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幫主到!”
嘩啦啦,幾十張桌子的人全站起來。
王簡點點頭,示意滿堂的青幫漢子坐下。
“譁”的一聲,幾百號人同時落座。
王簡這才提步,踩着三級木階上了臺。他在太師椅前站定,一手扶着椅背,沒立刻坐,往四下裏看了一眼。
“今兒個,我突破’通靈’關竅出關!”他頓了頓,“是我青幫大喜的日子。”
底下轟然應道:“全仗幫主洪福!”
聲音齊刷刷的,震得那煤氣燈的火苗都抖了抖。
王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抬起右手,輕輕擺了一下。
站在臺側的總管立刻上前一步,高聲喊道:“開宴!奏樂!
......
陳其川、趙裕平和鄧卓聲站在陽臺上,面對着黃浦江迷人的江景和渡船,身邊圍了一大圈人。
“這位是惠豐銀行大班理查德,”趙裕平指着一個身穿棕色西裝,鼻樑高聳的洋人,“在滬都,就只有他敢和我搶生意。”
趙裕平哈哈大笑。
理查德用標準的中文笑道:“做生意跟打馬球一樣,場上是對手,下了場是好朋友。”
陳其川點了點頭,禮貌地施了一禮。
“這位是......”
趙裕平剛想講話,被陳其川打斷:“這個是老朋友了,工商局呂邁呂局長。”
呂邁笑而不語。
“呂局長在燕京稅務局的六年,我就有緣拜會,這些年一直都沒斷了聯繫。”陳其川笑呵呵地說道。
這時,一個身穿黑色大褂,額頭高聳,太陽穴隆起,一看就是個練家子的人走出人羣,對陳其川說道:“在下張嘯林,六分半堂堂主。”
他略一拱手:“諸位做的都是正當買賣。六分半堂這些上不得檯面的生意不敢獻醜。來給陳老爺拜個碼頭,就不久留了。”
張嘯林剛剛轉身想走,陳其川向前一步拉着他,大笑道:“嘯林兄這話說得太見外了。小兒陳澈到滬都二月有餘,嘯林兄秋毫無犯,光這一點,你這個朋友我陳其川就交定了。”
趙裕平也搶上一步,大笑着說:“再說了,有馬局長在此,在場的都是發了良民證的。”
人羣中一個身穿中山裝的魁梧大漢嘴角上揚,微微點了點頭。
他是滬都公安局的局長,馬駿
馬駿臉上笑着對趙裕平拱拱手:“趙老闆說笑了,我喫公家飯,也僅僅是討個生活。”
他淡淡的看了張嘯林一眼:“滬都面朝大海,三江五湖的朋友都有。要抱團兒的,完全沒有問題,只要遵紀守法,別給老百姓添亂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