澈拉着王簡的屍身浮上江面時,岸邊圍滿了人。
夜色濃重,外灘的燈火在水面上碎成萬千彩色光斑,像無數只驚慌的眼睛。
“水裏有人!”
“那是什麼東西!”
“剛纔那條大蜥蜴呢?我明明看見了!”
“是鱷魚吧?黃浦江裏有鱷魚!”
“快看!他手裏拽着什麼東西!”
陳澈的腳踩到了江邊的淤泥。
警笛聲從遠處尖銳地刺來,閃爍的光柱切割着人羣。有人尖叫着後退,有人呆立原地,像被凍住的雕塑。
陳澈把王簡的屍體輕輕推向最近的石階。
滄溟形態早已褪去,陳澈自己也狼狽不堪。右臂軟綿綿垂着,幾乎沒了知覺,肩胛到肋骨的貫穿傷還在往外冒血泡。
人羣裏有人認出了陳澈。
“就......就是他”
“天啊,他怎麼了......?”
“剛纔就是他引走了那隻超級大的蜥蜴!”
議論聲像潮水般湧來,又被突然加大的警笛聲壓了下去。
幾艘快艇從江面上疾馳而來,探照燈像刀一樣掃過水麪,在江面來回搜索。
遠處,有人高喊着讓開,醫護人員抬着擔架衝過來。
【向死而生】的效用正在慢慢衰退,陳澈全身扎心的疼,他大聲咳嗽,口中吐出大量的血水。
醫護人員衝到他身邊時,陳澈已經看不清他們的臉了。
視線裏的世界在劇烈搖晃。有人在大喊什麼,他聽不清。
幾雙手同時按在他身上,溫熱的觸感,帶着某種消毒水的味道。
偏過頭,看見王簡的屍體躺在幾步之外。
白慘慘的燈光打在那張臉上,下頜那個貫穿的窟窿還在往外滲血水,眼睛半睜着,瞳孔已經擴散了。
陳澈忽然感覺很困。
“別睡!別睡!看着我們!”
有人在拍他的臉。
“你聽得到嗎?你叫什麼名字?”
陳澈張了張嘴。
“陳......澈。”
“陳澈,你別睡!我們馬上送你去醫院!”
......
這是一間聖心教會醫院頂層的單人病房。
紅磚清水牆,窗戶是上下推拉式,玻璃擦得極亮。
病牀是鐵架的,刷着白漆。
陳澈睜開眼睛,首先出現在他視線內的是董懿擔憂的雙眼。
“澈哥哥!”看到陳澈張開眼,董懿欣喜地叫出聲來,一把拉住陳澈的左手。
陳澈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我沒事。”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喉嚨裏還殘留着血腥味。
董懿的眼眶瞬間紅了,她死死咬着嘴脣不讓自己哭出來,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往下掉,一顆一顆砸在陳澈手背上。
“你嚇死我了......他們說你的傷......說你可能醒不過來......”
陳澈想抬起手摸摸她的頭,可右臂完全不聽使喚。
他全身扎着輸液的針頭,一動就疼,只好輕輕握了握董懿的手指,指腹蹭過她的掌心,觸感溫熱。
窗外午後的日光斜斜地照進來,窗臺上那隻瓷瓶裏插着的玉蘭已經有些蔫了,花瓣邊緣泛着淺淺的黃。
“現在是什麼時候?”陳澈問。
“下午兩點。”董懿擦了擦眼淚,“你昏迷了一整天還多。”
這時,陳其川、趙裕平和一箇中等身材、穿藏青色中山裝的中年男子推開病房門,走了進來。
“爹!”陳澈看到陳其川,掙扎着想坐起身來,可是他全身扎着輸液的針頭,甫一有動作便疼得齜牙咧嘴。
“快躺下!”陳其川搶上兩步扶着陳澈,臉上的表情既憂心又歡喜,“你可算醒了,爹還以爲沒兒子給我養老了呢。”
“爹,真沒事。”陳澈聲音比剛纔稍微穩了些,“皮肉傷,養幾天就好。”
陳其川還要講話,旁邊的趙裕平手搭在他肩上,往後拉了兩步,道:“先讓馬兄做完筆錄,你們爺倆再親近也不遲。”
說完,趙裕平對那穿中山裝的中年男子使了個眼色。
“咳咳”他乾咳了兩聲,對陳澈說:“我姓馬、單名一個峻字,是滬都警察局副局長,分管南市區。”
陳澈愣了一下,目光從陳其川臉上移向馬峻。
馬峻中等身材,穿着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五官平平無奇,但那雙眼睛沉得很,看人的時候總像在掂量什麼。
他拉了張椅子,在陳澈身邊坐下:“昨夜青幫幫派火拼,死了幾百人,你可是在場?”
陳澈正不知道怎麼回答,卻看見趙裕平在馬峻身後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不在。”陳澈會意,輕聲說道。
“昨夜南市區外灘大道出現一隻傷人巨蜥,可是你見義勇爲,獨自趕走的?”馬峻臉上帶着些笑意,問道。
趙裕平在馬峻身後點了點頭。
陳澈也點了點頭。
“見義勇爲、力抗妖孽。”馬峻滿意地站起身來,“滬都歡迎你這樣的少年英雄。”
趙裕平這時走上了一步,在馬峻耳邊小聲說:“馬局長,問得差不多了就行了,咱們讓他們爺倆單獨待一會兒。”
馬峻點了點頭,與趙裕平一同朝門口走去。
剛走到門邊,他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眉頭微蹙:“對了,昨晚王簡的屍體不見了。我們還在查,你自己也多加小心。”
陳澈點頭應下。
趙裕平衝他友善地笑了笑,隨即與馬峻一道離開了房間。
兩人前腳剛走,陳澈立刻急切地轉向陳其川:“爹!三哥呢?師父和餘半呢?他們怎麼樣了?”
陳其川拉過馬峻方纔坐過的椅子,笑吟吟地在陳澈身旁坐下,又朝董懿點了點頭,示意她也坐下歇息:“三哥和你孫師父都沒事,也在這家醫院裏,不過恐怕得躺上幾周。”說罷,他神色微微一凝:“餘半?餘半是誰?”
陳家上下並不知曉陳澈與餘半的交情,他也不好直言,便轉而問道:“青幫總堂那邊……是不是留下了不少黑衣人的屍首?”
陳其川點頭答道:“據我所知,只有青幫幫衆和幾位堂主的遺體,足足好幾百具。”
話落,他輕輕嘆了口氣,眼神複雜地看着陳澈:“澈兒,這事你幹得漂亮,連我這個當爹的都自愧不如。可是......這也太冒險了,幾百號人,你不要命了?”
頓了頓,他又問:“還有,那隻大蜥蜴是怎麼回事?也跟青幫有關嗎?”
陳澈聞言不禁笑出聲來,卻牽動了滿身傷處,疼得齜牙咧嘴,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對陳其川道:“爹,您只管把四大家族在滬都的利益做到最大,其他的......就交給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