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澈咬着牙繼續。
雙臂已經麻木。
肌肉疲憊到極致之後動作變成單純機械般的重複,每一個動作都靠慣性在支撐。
陳澈的視線開始模糊。
只有棍聲破空是真實的。
呼嘯。
停頓。
再呼嘯。
五個小時過去了。
一千次完整的招式演練。
陳澈大口喘着粗氣,脫下上身的衣服,溼得能擰出一條小溪來,滴在擂臺上,聚成一個小水窪。
他換下身上衣服,走進桑拿房。
桑拿房裏白汽蒸騰,熱浪撲面。爐子上的石堆頂擱着一個錢伯天天更換的藥包,裏頭塞着川芎、三七、丹蔘、虎骨這些活血強筋的藥材。
一瓢水潑上去,“嘶啦”一聲響,白汽猛地升騰。
這早就不是尋常的水霧了,帶着一股濃烈、辛辣、直往腦門子裏鑽的藥香。
陳澈背靠着木牆,閉着眼睛。
剛坐下沒過多久,就有股不一樣的感覺漫上來。
先是皮膚上起了一層細細的麻癢感。緊接着,筋骨深處那些隱隱的酸脹,像被什麼東西勾着,一絲一絲往外抽。
熱氣順着經絡爬,肩胛骨、後腰、大腿根,淤結的經絡自個兒就軟了、暖了。
每吸一口滾燙的空氣,胸口就脹開一圈。
丹蔘那點淡淡的苦味黏在嗓子眼裏,倒讓腦子格外清明;虎骨的辛腥氣沉下去,在小腹丹田那兒聚成一股厚實的暖意,跟皮膚上的熱一裏一外,呼應着。
陳澈能清清楚楚地覺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結實、通暢,血液流動暢快而通透。
藥蒸之後,陳澈又泡了一回藥浴,把周身的黏膩與藥氣一併洗去。
身子被熱水泡得軟成了一團棉絮,骨頭縫裏都透着懶洋洋的倦意。
這一夜,正好酣眠。
第二天,大概九點多,還在睡夢中的陳澈被客廳的電話鈴聲吵醒。
“喂?”一臉睡眼惺忪的陳澈爬起來,抓起話筒,滿肚子不高興。
“陳少爺早。”聽筒那頭傳來接線生禮貌的問候,“樓下有位姓陳的公子找您。”
“姓陳?他叫什麼?”陳澈一時想不起滬都還認識什麼陳姓的熟人。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爭搶話筒的聲音,片刻之後陳實的聲音響了起來:“臭小子,師兄你都不記得了?”
陳澈精神一震,這纔想起來:“嗨!陳實師兄,你怎麼來了?你先把電話交給接線生。”
陳澈通過電話告訴接線生放行,還交代了以後陳實來直接請他上樓,然後換上了一套便裝,在門後候着陳實。
沒過多久,電梯門“叮”的一聲在頂層打開,陳實揹着一個巨大的帆布袋走了出來。
“師兄。”陳澈迎出門外,接過帆布袋,把陳實引進房內。
陳實進了房門,環顧四周,“嘖嘖”讚歎:“難怪師父說重建國術館得靠你,一開始我還不信,看來你真是個名副其實的富家少爺。”
陳澈把陳實的帆布袋放在沙發上,帆布袋雖然大,但是軟塌塌的不沉,看來多是衣物。
“喲,這裏還有個練功房?”陳實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靠在練功房門口朝裏面打量。“器械比我們那兒要新多了,真有你小子的。”
“師父知道你們上次碼頭宴沒給他遞帖子,是因爲直到我們紮根滬都,局勢還不明朗時不想讓我們蹚這潭渾水。”陳實老實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可是我們也沒想到你居然會直接對王簡下手。”
“據說王簡失蹤了?他功夫怎麼樣?據說連孫師父都住院了。”陳實連珠炮似的向陳澈發問。
陳實畢竟是中央國術館滬都分館大師兄,陳澈不敢隱瞞,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當然滄溟變身的部分略了過去。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師父如此擔心,要我過來陪你住些日子。”陳實聽完沉吟半晌後接着說,“走,去練功房,我教你些新的東西。”
兩人一前一後走入了練功房,陳實直接上了擂臺,示意陳澈上臺盤膝坐下。
“你現在是‘洗髓’境界?”陳實問道。
陳澈點點頭:“跟王簡一戰後,我感覺又有了些進展,離‘凝竅’距離應該不遠了。”
“不可操之過急。”陳實搖了搖頭道,“師父讓我教你的,是‘加力’。”
陳實站起身來,腳與肩平,雙腳內扣,擺的也是子午樁。
他雙眉緊鎖,緩緩地向着陳澈推出一拳。
陳澈坐在兩米開外,突然覺得臉頰上的汗毛猛地一炸,胸口發慌。
陳實的拳頭感覺像是一把手槍,無形的抵住陳澈額頭。
這跟任展對他用“意”時候的感覺有些相似,但是更聚焦,更鋒芒畢露。
“感覺到了?”陳實收回手,“‘加力’就是把‘意’高度濃縮,加在你的招式裏,實打實的打進對方身體。”
“輪到你了。”陳實收了式,“站起來,先對我用‘意’。”
陳澈扶着膝蓋站起來,擺好子午樁,輕輕說道:“得罪了。”
陳實微微頷首:“用全力。”
根據任展的話,“意”講究心裏對對方釋放出殺意,然後全力催鼓氣息,通過自己的殺意和雙方境界的差距,對對方形成威壓。
陳澈緊閉着雙眼,醞釀着對陳實的“殺意”。
殺意......
陳澈在心底咀嚼這兩個字。
他想起了那個雨夜,黑衣人的拳頭穿透自己的腹腔,與他內臟摩擦時那令人作嘔的質感;
想起了涼豔秋倒在血泊裏,在他懷裏漸漸冷卻的屍身;
想起了王簡那妖異的豎瞳。
他的呼吸漸漸粗重起來。
心跳加快。
血液奔湧。
一股燥熱從小腹升起,順着脊樑往上爬。
他睜開眼。
陳澈的瞳孔驟然收縮,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渾身筋骨猛地一繃,那股醞釀已久的“意”像是開閘的洪水,朝着陳實傾瀉而去。
然後,像撞在了一堵牆上,連一片灰塵都帶不起來。
陳實搖了搖頭道:“還行,但是少了一股狠勁兒。”
“來,我讓你再感受一次。”陳實退後走到三米開外,“這次你接。”
陳澈深吸一口氣,擺好樁功,目光緊緊鎖住陳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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