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D區川沙鎮一間不起眼的宅邸裏。
餘半身上裹着幾層紗布,肋骨處還綁着固定架。他將一幅白色的拓布鋪在面前的桌上。
拓布上方有四個篆書大字:“奉天敕命”。
下方用楷書寫着一行行小字,有些已模糊不清。
餘半指着拓布最後幾個字,道:“這裏。”
黃老一手拿着放大鏡,一手扶着眼鏡,湊到拓布前念道:“既授於天,均享於民......”
沈默言順着黃老的目光看過去,沉吟片刻,點點頭問:“是真的?”
“這乾清帝的手諭,怎麼會在青幫那裏?”蘇燕卿輕聲問道。
黃老捻起拓布一角,對着窗外透進來的光細看。
紙是澄心堂的紋路,墨是松煙老墨,那枚“乾清御筆”的閒章雍容大氣。
“九成是真的。”黃老開口。
“愛新覺羅氏......不是我們的敵人?”蘇燕卿歡喜地笑出聲來,“我早就說了,咱們可以信任玄燁!”
“前朝三十四年,我親眼見過一份密摺。”黃老捋着長鬚說道,“是將軍程德全上的,奏請朝廷將東北的皇莊分給佃戶,每畝只收兩錢銀子的地價。乾清帝批覆了四個字:可議後行。”
他目光落在桌上放着的拓本上:“可是,單憑這份拓本未免冒進,起碼要有手諭真本纔行。”
章延禧聲音有些沙啞,但不失沉穩:“先讓我帶回廣粵,給孫先生和玄燁過目,再做決定。”
這的確是眼下最穩妥的辦法,衆人都不再作聲。
“還有。”沈默言道,“燕卿、餘半,陳澈在滬都勢力越來越大,你們要善加誘導,不要讓他走了邪路。”
“該知道的事,他遲早要知道的。”
......
三天以後。
陳實皮肉傷得不重,胸口上五個手指洞入肉三寸,卻在第二天就結疤了。
可是同時擊出百拳三重加力的“正拳——百葬”,內息損耗巨大。
雖然輔以特別製作的藥膳、藥蒸,沒有個三兩天還真好不起來。
陳澈只好一個人在練功房裏揮汗如雨。
雙棍在手,陳澈整個人像一張繃緊的弓。
沒有起勢,第一棍就是炸裂。
左手棍橫掃,帶着撕裂空氣的尖嘯,“嗚”的一聲,彷彿要把虛空劈成兩半。
棍身剛過中線,右手棍已經如毒龍出洞,直刺而出,又猛地收回,再刺!
一呼一吸間,竟是十三記突刺,棍棍帶風,棍棍落點都在同一個位置,那看不見的敵人咽喉。
陳澈閉着雙眼,腦海中充斥着王簡那最原始、毫無掩飾的殺意,像黑暗中一把赤紅的血刃。
受到王簡殺意的調引,陳澈自己的“意”也變得不再平靜,喘氣的聲音從“呼呼”變成了野獸般的“嘶嘶”。
陳實有“正拳——百葬”,陳澈也需要自己專屬的必殺。
王簡的影子出現在他眼前,血色的雙眸挑釁似的望着他。
棍風呼嘯中,陳澈猛地睜開眼睛。
那一瞬間,王簡血色的雙瞳與他對視。
陳澈沒有避開這道目光,反而迎着那虛幻的殺意,雙臂一震——
左手棍由橫掃驟然變向,自下而上斜挑;右手棍卻同時壓下,在空中劃出一道相反的弧線。
雙棍交錯,發出“鏘”的一聲金鐵交鳴。
陳澈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感受到體內那股被王簡殺意調引出來的“意”正在瘋狂湧動,像被困在籠中的野獸,拼命尋找出口。
“不行。”他低聲自語。
僅僅是模仿陳實的正拳,或者只是將雙棍揮得更快更狠,都無法強化並最大化地釋放自己的“意”。
沒有自己的武道,再快、再猛的棍也是花架子。
“你小子......”
門口傳來陳實虛弱卻帶着笑意的聲音。
陳澈收棍回身,只見陳實靠在門框上,臉色依然蒼白。
“練出新東西了?”陳實問。
陳澈搖搖頭:“還不行。”
“當然不行。”陳實走進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真正的殺招,不是在練功房裏練出來的,是在生死邊緣磨出來的。”
“先別忙練這個,你兩次對戰王簡,經歷生死邊緣,來試試衝關‘凝竅’。”
“現在?”陳澈一怔。
“就是現在。”陳實收起笑意,“意已成形,不衝則潰。坐下!”
陳澈盤膝而坐,雙棍橫放膝上。
陳實單手按在他後心,手掌傳來滾燙的溫度:“跟着我的‘意’走,別抗拒。”
“可是,你的傷......”
“閉嘴!”陳澈話還沒說完就被陳實打斷。
話音剛落,陳澈便感覺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湧入體內,他悶哼一聲,額上青筋暴起。
“忍住了!”陳實低喝,“凝竅之要,在於以意導氣,以氣衝竅。你體內的意正是最活躍的時候,就是現在!”
陳澈咬緊牙關,感知着體內那股狂暴的“意”。
它像一頭困獸,在他經脈裏橫衝直撞,尋找着出口。
而陳實輸入的力量,正引導着這股狂暴之意,朝着那些尚未打通的竅穴奔湧而去。
第一處竅穴在左肩。
那股力量衝進去的時候,陳澈只覺得整條左臂像是被人用鐵錘砸了一下,骨頭都要碎了。
“別停!”陳實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第二處,右肋。
這一次是那種深入骨髓的癢,像是無數只螞蟻在骨頭縫裏爬。陳澈的呼吸變得急促,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嘶吼。
第三處、第四處......
每一處竅穴的衝擊,都伴隨着截然不同的感覺。有的如刀割,有的如火燒,有的如冰封,有的如萬蟻噬心。
體內的“意”像是被激怒的野獸,咆哮着衝向第八處竅穴。
這一次,是“空”。
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身體消失了,只剩下意識漂浮在無邊的黑暗中。
“破!”
陳實一掌拍在他後心。
“轟!”
陳澈聽不見、看不見任何東西,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
只有一種玄之又玄的感知在蔓延,他能內視自己的每一根經脈,每一處竅穴,每一滴血液流動的軌跡。
八處竅穴,同時亮起。
體內的意不再是困獸,而是化作一條長河,在經脈中奔湧不息。
“成了。”
陳實的聲音虛弱而欣慰,手掌從陳澈後心滑落。
“凝竅八處......”陳實靠在牆上,蒼白的臉上擠出一個笑,“比我當年還多兩處。你小子,真他孃的是個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