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周伯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他臉上那些刀刻般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年輕人。”他開口,聲音比方纔溫和了許多,“你知道這片窩棚裏,有多少沒爹沒孃的孩子嗎?”
陳澈搖頭。
“四百七十二個。”周伯緩緩道,“老朽挨家挨戶數過,每一個都記得名字。他們有的住在隔壁王婆子家,有的自己搭個棚子單過,有的今天睡這兒明天睡那兒,像野狗一樣活着。”
他頓了頓,眼眶微微泛紅。
“你剛纔說五百個。老朽不管你那五百個是真是假,哪怕只有一半,哪怕只有一百個,能讓這些孩子喫上飽飯,穿上暖衣,堂堂正正地活出個人樣來——”
他忽然抱拳,深深彎下腰去。
“老朽周大生,替窩棚裏四百七十二個孤兒,給你磕頭了。”
身後,四位長老齊齊躬身。
再往後,黑壓壓的人羣像被風吹過的麥浪,一片接一片地彎下腰去。
陳澈心頭一熱,連忙上前扶住周伯:“周伯,萬萬使不得——”
周伯卻執意彎着腰,老淚縱橫:“使得,使得。年輕人,你不知道,這片窩棚裏的人,幾十年了,沒人把他們當人看過。你是第一個。”
陳澈扶着他的手,沉默了片刻,輕聲道:
“周伯,那就說定了?”
周伯抬起頭,用力抹了把臉,渾濁的眼睛裏迸發出許久不見的光亮:
“說定了!”
身後的人羣中,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
“陳少仁義!”
緊接着,那喊聲此起彼伏,像潮水一般湧來,在荒地上空久久迴盪。
陳澈站在人羣中央,望着那一張張黑瘦的臉,一雙雙含着淚卻亮起來的眼睛,心裏忽然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感受。
武道不是練出來的,是悟出來的。
他想,他今天悟到的東西,比這些天練的所有棍法都重要。
陳澈留下陳伯與窩棚裏的長老敲定細節,自己和陳三、孫從周直接奔孫思成辦公室而去。
陳澈三人趕到時任滬都市長特別祕書、孫思成府上時,已是正午。
孫思成正在用飯,聽聞陳澈求見,擱下筷子便迎了出來。
“陳少,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孫思成笑着拱手,目光在陳澈身後的孫從周身上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孫師父也來了?稀客,稀客。”
孫從周微微頷首,並不多言。
陳澈也不繞彎子,落座後直接開門見山:“孫祕書,我今天來,是爲閘北窩棚那塊地。”
孫思成端茶的手一頓,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卻沒說話,只是靜靜看着陳澈。
“那塊地牽扯太廣。”陳澈迎着孫思成的目光,語氣平穩卻有力,“青幫佔着三成,六分半堂有兩成,剩下的一半在巡捕房的冊子上,一半是各種來路不明的零碎地契。我來找孫祕書,是想請您出面,把這些地統起來。”
孫思成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沉默片刻,緩緩開口:“陳少,你知道那塊地有多大的油水嗎?青幫爲什麼一直沒動手?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牽一髮動全身,誰先伸手,誰就是衆矢之的。”
“我知道。”陳澈點頭,“所以我沒打算讓他們喫虧。”
他從懷裏取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着數字,推到孫思成面前。
“閘北窩棚佔地四十三畝,按市價折算,約合十八萬六千大洋。我願意按市價的一點五倍收購——三十萬九千大洋。這筆錢,青幫、六分半堂、巡捕房,按各自佔的地契分。”
孫思成低頭看着那張紙,眉頭微挑。
“但有個條件。”陳澈繼續說,“這筆錢不是一次性付清,而是分三年。第一年付四成,第二年三成,第三年三成。利息按錢莊的活期算,只多不少。”
孫思成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玩味:“分三年?陳少,你這是在幫他們存錢,還是怕他們拿了錢不認賬?”
“都有。”陳澈坦然道,“青幫洪門雖然勢大,但手底下養着太多人,錢過手就花。分三年付,他們能細水長流,窩棚那邊也能安安穩穩地蓋房子。至於巡捕房那部分——”他頓了頓,“我可以直接撥給閘北的巡捕房,用作改善窩棚一帶的治安和衛生。”
孫思成沉默了很久。
陽光從窗欞透進來,落在他那張不動聲色的臉上。
良久,他忽然笑了:“陳少,你知道嗎,我見過無數人來談這塊地。有想強拆的,有想賄賂的,有想空手套白狼的——你是第一個,把賬算得這麼明白,把所有人的好處都擺在檯面上的人。”
陳澈沒有笑,只是認真地看着他:“孫祕書,那您幫不幫這個忙?”
孫思成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着陳澈,望着窗外。
“青幫那邊,我可以說句話。黃金榮欠我個人情,該還了。洪門那邊,你得自己走一趟,他們的龍頭張樹聲是個硬骨頭,誰的面子都不給,除非你能讓他服你。”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陳澈身上。
“至於巡捕房的冊子——”他頓了頓,“那塊地有三畝七分,地契上寫的是‘公地’,但實際被巡捕房幾位老人佔着,各有各的來路。這部分,你不用花錢買,讓他們搬走就行。但怎麼讓他們搬,是你的事。”
陳澈站起身,抱拳道:“多謝孫祕書指點。”
孫思成擺擺手,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陳少,我多嘴問一句——你折騰這麼大動靜,到底圖什麼?”
陳澈沉默了片刻,抬起頭,迎着孫思成的目光。
“孫祕書,我師父跟我說,武道功夫再高,也只是一個人的功夫。但如果我能讓五百個孩子練出功夫,那就是五百個人的功夫。這五百個人將來走出去,成家立業,生兒育女,他們的孩子還會練功夫。”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您算算,那是多少人?”
孫思成愣住了。
他看着陳澈的眼睛,那雙眼睛年輕,卻沉穩得像一口深井。井底有光。
良久,孫思成忽然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陳澈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任府大門,孫從周忽然開口:“你剛纔說的那些話,是真心話?”
“師父,當人是真心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