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澈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將自己拉向蜥蜴。
他想抗拒,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動彈。兩團光芒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終於——
融合在一起。
剎那間,陳澈感到一股龐大的信息湧入腦海。那不是文字,也不是圖像,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近乎本能的傳承。
他“看到”了遠古的時代。
那時天地初開,混沌未分。有神獸名玄武,生於天地之先,長於混沌之中。它的身軀龐大如山,揹負着天地間的祕密。它的龜甲上,刻着宇宙的紋路。它的蛇尾,能攪動星辰。
後來天地開闢,玄武隱於北方,成爲鎮守一方的神獸。
而蜥蜴,是玄武旁支的後裔。它們繼承了玄武的一絲血脈,在漫長的歲月中,這一絲血脈越來越稀薄,最終淪爲凡俗。
但血脈的源頭,從未斷絕。
陳澈感到體內的蜥蜴正在蛻變。它的身軀開始膨脹,鱗片變得更加厚重,四肢變得更加粗壯。背上的鱗甲漸漸隆起,形成一塊塊厚重的甲片,如同龜甲一般。
最神奇的是它的尾巴——原本修長靈活的尾巴,此刻竟然開始分叉,漸漸形成了兩個尖端,隱約有化爲雙尾的跡象。
這不是真正的玄武,而是朝着玄武方向進化的半玄武。
陳澈的意識與命魂完全融合,他感受到了蜥蜴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血脈的躍動。那是一種古老而強大的力量,正在他體內甦醒。
不知過了多久,蛻變停止了。
蜥蜴——不,現在已經不能叫蜥蜴了——半玄武趴在那裏,身形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圈。它的背上,厚重的甲片層層疊疊,如同一面天然的盾牌。它的四肢,肌肉虯結,蘊含着爆炸性的力量。它的雙尾,輕輕擺動,每一次擺動都能攪動周圍的混沌。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
那雙眼睛,不再渾濁,而是變得深邃、古老,彷彿藏着千萬年的智慧。它看着陳澈,陳澈也看着它。
這一次,他們是真正的一體。
混沌漸漸散去。
陳澈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在練功房裏。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
臘月的滬都,天陰沉沉的,像是要落雪,卻始終落不下來。
民國二十六年的日曆翻到了十二月十二日。
清晨六點,天還沒大亮,人民廣場周圍就開始戒嚴。警備司令部的士兵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黑洞洞的槍口對着圍觀的人羣。廣場正中,一座新搭的絞刑架矗立在寒風中,木架子刷着刺眼的黑漆,絞索垂下來,在風中微微晃動。
七點剛過,囚車從警備司令部駛出,前後各有兩輛卡車押送,車上架着機槍,黑洞洞的槍口對着街道兩旁。路邊的店鋪早早關了門,行人貼着牆根走,連頭都不敢抬。
囚車在廣場邊緣停下。
蘇燕卿被押下來時,圍觀的人羣中響起一陣騷動。她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袍,頭髮有些凌亂,但脊背挺得筆直。臉上的傷已經結了痂,可那雙眼睛依然明亮,掃過人羣時,帶着一種說不出的從容。
“夜鶯!夜鶯!”有人低聲喊着,隨即被士兵的槍托砸得蹲了下去。
蘇燕卿聽到了,微微偏過頭,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嘴角甚至彎了彎。然後她收回目光,一步步走向絞刑架。
腳下是冰冷的石板路,兩旁是荷槍實彈的士兵,頭頂是陰沉沉的天。
她想起小時候,蘇州河邊的柳樹,想起娘做的桂花糕,想起爹教她認的第一個字——那是“人”。
一撇一捺,頂天立地。
蘇燕卿被押上絞刑架,雙手反綁在身後,絞索套上了脖頸。粗糙的麻繩磨着皮膚,帶着死亡的涼意。
臺下,一個穿着灰布棉袍的年輕人低着頭,混在人羣中。
是李餘。
他微微抬眼,看了一眼絞刑架上的蘇燕卿,然後垂下眼皮,手指在袖子裏輕輕動了動。
東邊的巷子裏,三十幾輛黃包車擠在一起。車伕們三三兩兩蹲着抽菸,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但仔細看,就會發現他們的眼神時不時往廣場方向瞟。
領頭的車伕是個精瘦的中年人,姓周,外號“周快手”。他把菸頭往地上一摁,朝身後的車伕們點了點頭。
西邊的茶樓二樓上,窗戶開了一條縫。
一支槍管從縫裏探出來,又縮了回去。
餘半樓坐在窗邊,面前擺着一壺茶,茶杯冒着熱氣。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絞刑架上的蘇燕卿身上,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九點整。
一個穿着黑色中山裝的男人走上絞刑架旁邊的臺子,展開一張紙,開始念判決書。
“查革命黨人蘇燕卿,勾結亂黨,煽動暴亂,圖謀不軌,依照《危害民國緊急治罪法》,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他的聲音在寒風中飄蕩,人羣裏有人低聲啜泣,有人別過頭去不敢看。
蘇燕卿抬起頭,看着陰沉沉的天,又看向臺下的民衆。她的嘴脣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絞索勒得太緊,什麼也說不出來。
她只是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像是在告別,又像是在說:沒關係。
臺下,李餘的手握緊了。
茶樓上,餘半樓的手指搭上了扳機。
巷子裏,周快手站了起來。
九點零五分。
行刑官舉起手,正要下令——
“砰!”
一聲槍響。
不是餘半樓的方向,而是廣場東邊。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絞刑架下的士兵。
“媽的!你撞老子幹啥!”一個粗嗓門炸雷似的響起。
“老子撞你?是你擋老子的路!”另一個嗓門更大。
兩幫車伕不知什麼時候擠到了廣場邊緣,你推我搡,罵罵咧咧,轉眼間就打成了一團。黃包車橫七豎八堵住了路口,有人掄起車把子,有人抄起木棍,乒乒乓乓打得好不熱鬧。
“打死他!”
“龜孫,往哪兒跑!”
人羣被這突如其來的鬥毆攪亂了,有人往後退,有人往前擠,想看看熱鬧。士兵們還沒來得及反應,混亂就已經蔓延到了廣場內部。
行刑官臉色一變:“快,快執行——”
“砰!”
又是一聲槍響。
這一次,是茶樓的方向。
子彈穿透寒風,準確無誤地擊中了絞刑架上的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