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澈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黑洞洞的入口上。寒風從洞口湧出，帶着一股說不清的潮溼和腐朽氣息，像是地底深處沉睡了千百年的什麼東西，正緩緩吐息。
“各憑本事。”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平靜，“芥川先生既然這麼有興致。”
芥川微微頷首，轉身對身後幾個黃軍裝吩咐了幾句。那四人立即挺直腰板，動作整齊劃一，眼神銳利如鷹隼。陳澈餘光掃過——都是硬茬子。
錢伯湊上來，壓低聲音：“少爺，使不得啊！這洞邪乎得很，昨晚扔火把下去，那火落着落着就沒了，跟被什麼東西吞了似的。工人們都說，底下不乾淨……”
“錢伯。”陳澈打斷他，拍拍老人的手，“您老別擔心，我心裏有數。幫我準備幾樣東西：長繩，足夠結實的，一百丈往上；火把，越多越好；還有糯米和雄黃，用布袋裝上。”
錢伯愣了愣：“糯米？雄黃？”
“防蟲蛇。”陳澈說得輕描淡寫，目光卻沒離開那個洞口，“這洞打穿了地下水層，底下潮氣重，怕是有些不該有的東西。”
錢伯應了聲，小跑着去準備。
陳三站在陳澈身側，低聲道：“少爺，一會兒我先下。”
“輪不到你。”陳澈看了他一眼，“咱倆在上面，守着繩子。底下萬一有事，接應的人比下去的人要緊。”
陳三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爭辯，只是重重點頭。
半個時辰後，東西備齊。
芥川那邊也換好了裝束，五人皆是短打束腰，背後揹着行軍包，腰間別着短刃和手電筒。陳澈這邊除了他自己，還有四個錢伯從工地上挑出來的精壯漢子，都是膽大心細的老工人，以前挖井掏洞的事沒少幹。
“陳少爺。”芥川走到洞口邊，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誰先？”
陳澈沒說話，從陳三手裏接過一盤繩子，在一個工人的腰間繞了兩圈，打了個死結。又拿起一根火把，用洋火點着，火苗跳動了幾下，在寒風裏倔強地燃了起來。
“我們先。”他說。
話音未落，五個工人已經到了洞口邊沿。
他低頭往下看——黑，純粹的黑，像是能把光都吸進去的黑。火把的光芒照下去，只能照亮不到一丈的距離，再往下，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那工人深吸一口氣，抓着繩子，縱身一躍。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還有繩子與洞壁摩擦的窸窣聲。他雙腳不時點在洞壁上借力，控制着下降的速度。火把在他手中搖曳，照亮了四周的洞壁——那些壁面光滑得不正常，像是被什麼高溫的東西熔鍊過，又像是被某種極其鋒利的工具切削過。
三丈。
五丈。
十丈。
越往下，空氣越潮溼，帶着一股說不清的腥甜味。陳澈的眉頭越皺越緊——這味道他隱約有些熟悉，像是在哪裏聞過，卻又一時想不起來。
“李哥！”頭頂傳來陳三隱約的喊聲，“到底沒有？”
那工人仰頭看了一眼——洞口已經變成了拳頭大小的亮點。他深吸一口氣，正準備回應，腳下突然踩到了實地。
到底了。
他舉起火把，向四周照去。
這是一處地底溶洞，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穹頂高約三四丈，四壁怪石嶙峋，腳下是潮溼的沙土地。空氣裏的腥甜味更濃了，還夾雜着一股隱隱約約的腐朽氣息。
解下腰間的繩子，扯了三下——這是給陳三的信號。
片刻後，又有幾道身影順着繩子滑下來。是芥川手下的五個人。
他們落地後，沒有急着動作，而是舉起手電筒四處照了一圈。燈光掃過洞壁時，他突然停住了。
洞壁上，刻着一幅巨大的浮雕。
那是一條龍。
不，不是一條完整的龍，而是一顆龍首。那龍首栩栩如生，怒目圓睜，鬚髮皆張，龍口大張，像是在無聲地咆哮。雕刻的線條粗獷而有力，帶着一種蠻荒而威嚴的氣勢。
龍口之中，是一條幽深的甬道，不知通向何處。
芥川手下那幾人顯然也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手電筒的光束在龍首浮雕上來回掃動，一時間竟沒有人動彈。
領頭的那個矮壯軍官最先回過神來，低聲用倭語說了幾句，幾人這才收斂心神，舉起手電照向四周，開始探查這處地底溶洞。
陳澈派下去的李姓工人也不含糊，按照陳澈事先交代的，從腰間解下一隻布袋，抓了把糯米撒在地上，又捏了一撮雄黃粉末撒在四周。做完這些，他才舉着火把，沿着洞壁慢慢走了一圈，把看到的一切牢牢記在心裏。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後，繩子再次抖動起來——是李哥發上來的信號，三長兩短，表示平安，請求返回。
陳澈鬆了口氣，對陳三點了點頭。陳三招呼幾個工人，合力往上拉繩子。
第一個上來的卻不是李哥，而是那個矮壯的倭國軍官。他攀着繩子利索地翻出洞口，落地後對芥川嘰裏咕嚕說了一通，臉上帶着壓抑不住的興奮。
芥川聽完，眼中的光芒更盛了。
片刻後，李哥和其他幾人也陸續上來。李哥走到陳澈身邊，壓低聲音把他看到的景象一一說了。當他說到龍首浮雕和龍口甬道時，陳澈的眉心跳了一下。
“甬道有多深？”他問。
“沒敢進去。”李哥老老實實地回答，“按少爺吩咐的，先探外圍。不過那幾個倭人往裏走了幾步，手電光照進去，看不到頭。裏頭有風，是活風，不是死洞。”
有風，就意味着另一端有出口。
陳澈沉吟不語。
芥川那邊已經聚在一起，低聲商議着什麼。片刻後，芥川走過來，臉上帶着那種讓人極不舒服的笑容：“陳少爺，底下情形你也知道了。龍口已現，甬道幽深，說不定真能通到那傳說中的龍脈核心。咱們再各出五人，一同下去，如何？”
陳澈看着他，沒有立刻回答。
芥川又道：“當然，陳少爺若是不願涉險，也可以留在上面。只是——這地契如今有一半在我手裏，底下無論發現什麼，按理說也該有我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