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的這道旨意一下,讓徐大帥他們在山西可謂是樹敵無數,想要收拾山西各道州府,沒這麼容易。”
“不止如此。”朱標接着道:“王保保只是逃了,他也沒有死,元廷在北方的根基依舊在,假以時日說不定還會捲土重來,元軍咽不下這口氣的,我覺得徐大帥他們不僅僅要面對山西的一片狼藉,還要面對元軍隨時會到來的反撲。”
“看似大勝,實則形勢也並不樂觀。”
沐英聽着太子的話不住點頭。
朱標道:“這都是跟那幾位叔伯大帥學的,小時候在軍中沒少聽他們討論局勢,我便自己常會想如今的形勢。”
沐英道:“殿下所言不錯,此刻不能鬆懈。”
是啊,半路不能開香檳,在北方還有大量的元廷人口,那些人口被重新編成隊伍,那就又是一支支的騎兵。
想要掃清外患,大明唯有殺去漠北,將元廷的根基連根拔起。
“我想向沐英哥,借一些人。”
“多少個?”
“不用多,一隊就夠。”
沐英蹙眉,道:“一隊三十人。”
隨即,沐英也神色嚴肅了起來,道:“要殺誰?是應天的人,還是……”
“不不不……”朱標擺着手。
“殿下要殺誰與我說便好,這應天除了義父與母後……”
“沐英哥,哥!”朱標忙打住他的話,也讓他把殺氣收了起來。
沐英道:“不殺人?”
“我要建設市舶司,常榮叔在外需要人手,我想過在軍中挑選,但又不太放心。”
沐英道:“嗯,我這裏的兵信得過,都是親信。好幾個都是小時候就跟着我,算是我養大的。”
“我也是這麼打算的,想着沐英這邊的人手更放心些。”
隨即沐英挑了一隊人出來,這隊人都是十七八歲的年輕人,他道:“這些人都是最早跟隨我的,常將軍也都認識。”
“回太子,我們跟着沐英將軍也隨着榮將軍打過仗,殺過敵。”
這支隊伍是沐英的,從編制上來看是皇帝親衛的隊伍。
朱標遞給領隊的人一封書信,道:“怎麼稱呼?”
“末將沐陽,名字是沐英將軍起的。”
“好,有勞諸位遠行一趟,以後凡事可直接呈於沐英將軍。”
“領命。”
直到夜裏,朱標這纔回了應天城內,市舶司的事業到瞭如今這一步,才覺得算是有了起步的樣子,也不知道如今海上形勢如何,只能希望一切都順利。
夜裏的應天又下起了雨,朱標與毛驤走向街道上還能聽到路過的行人正在抱怨着這雨下得沒完沒了。
好在雨勢不算大,綿綿細雨落在身上只是平添了幾分涼意。
身爲大明的開國太子能夠參與的國事其實也不少,就譬如說父皇還允許自己參與編撰元史。
朱標順路去了一趟翰林院,便見到了在這裏的劉璉。
劉璉在翰林院有一份文書的差事,平時都是在這裏整理書籍。
朱標走入院內,見到他面前還堆放着不少卷宗,道:“劉兄,這麼晚了還不回家嗎?”
“在下收拾完這些就回家了。”
劉璉與他的父親劉伯溫一樣,劉伯溫在朝廷中幾乎沒什麼朋友,其實劉璉也是一樣。
這個朝廷拉幫結派的風氣是從當年的朱元璋還是大帥時的大帥府就有的風氣,直到如今好似愈演愈烈。
但看劉璉一個人收拾着卷宗,也沒人來幫。
朱標問道:“平時你都是一個人忙這些事嗎?”
“回太子,在下一個人忙的完。”
“其實我也不喜歡朝廷上那股拉幫結派的風氣。”朱標拿起一卷書,自顧自地又道:“劉兄以爲呢?”
聞言,事涉議論朝廷的事,劉璉又想起了父親的叮囑,他惶恐退後一步,不敢答話。
朱標道:“元史編寫的如何了?”
聞言,劉璉又從一旁的桌上拿起一卷書,雙手遞上道:“這是提綱。”
朱標拿着這卷提綱就離開了,也沒有久留。
翰林院的燭火一直燃到了夜裏,等應天府的街道上也沒什麼行人了,劉璉這才急匆匆離開了翰林院。
當劉璉回到家中,外面的打更聲也響了。
劉伯溫坐在油燈邊,捧着一卷書看着,先是瞧了眼已被雨水淋溼的兒子道:“今天怎這麼晚?”
“翰林院的文書很多,孩兒整理得晚了些。”說着話,劉璉換下了溼漉漉的外衣,他又倒了一碗熱水,先是自己喝了一口,“今天我在翰林院見到太子了。”
劉伯溫稍稍抬頭,隨即又是撫須不言。
自己在翰林院等的那幾天沒有見到太子,自己的兒子卻見到了。
當時,劉伯溫懷疑太子與軍中將領們走得近,對文人的事沒興致。
劉伯溫的目光依舊看着書,沒有言語。
屋外的雨水又大了一些,劉璉道:“父親,太子今天說他也很不喜朝中那些拉幫結派的風氣,這太子的話是何深意?”
劉伯溫依舊神色平靜。
“這太子殿下看着不像李善長一系的人,也不像是浙東一派的人,以後我們家是不是可以與太子多走動。”
劉伯溫道:“太子只是隨口一言,你不用放在心上。”
“可是孩兒見太子說那些話,很認真。”
又見父親的神色有所不悅,劉璉也不再多言了。
翌日,下了一夜的雨停了,因昨天的捷報送到,今天早朝還未開始,將士們便尤爲熱鬧的議論了起來。
文官們較爲安靜,李善長遲疑道:“劉軍師,聽聞昨晚太子去了翰林院?”
劉伯溫道:“是嗎?”
似乎劉伯溫真不知道太子昨晚去了翰林院,李善長再問道:“劉軍師不知?”
劉伯溫道:“不知。”
“當時太子去翰林院,劉璉見到太子了。”
“是嗎?倒沒聽那孩子與我說。”
說話間,隨着一聲高喝,皇帝與太子來了。
多數時候都是太子先到,而後皇帝纔來,也有時候皇帝與太子是一起來的。
當朱元璋走入奉天殿,羣臣山呼行禮。
朱標在一旁的位置上站好,看着滿殿的大臣,今天有一個從山西而來的將軍來了應天,其人是當年與父皇在鄱陽湖與陳友諒決戰、又隨徐達攻打太原,如今前來送捷報的郭英將軍。
郭英少年時就跟隨朱元璋了,其親近程度雖說不如李文忠,但深得朱元璋器重,也是軍中比較有能力的年輕將領。
在朱標的印象中,這位郭英顯得很低調。
這一次郭英不僅僅講述了攻打太原的過程,還帶來了汪廣洋的奏疏。
奏疏在大殿內被唸誦,說的是如今汴梁的情況,奏疏中所言多是淒涼,汪廣洋的奏疏上幾乎沒有好消息,元廷把人都禍害得不像人了,那景象好像是末日。
聽罷奏疏,朱元璋道:“若軍糧充裕,汪廣洋可自行分糧給饑民。”
早朝結束之後,原本大家還爲山西的大捷振奮,但汪廣洋的奏疏又像是一盆冷水,澆在了衆人的頭上,仗打贏了幾次,可憐百姓依舊困苦,外敵是趕得遠了一些,但治理天下又談何容易。
朱標又想起了母後曾經說過的話,希望這皇宮的富麗堂皇以及人們的奉承之聲不要擋住了父皇的眼睛與耳朵,要多去看看百姓們,別忘了百姓們還活得很苦。
朱標正想着,已走到了文華殿前,見到常妹讓幾個宮人抬了一個小箱子。
“標哥,這是叔叔讓人從泉州送來的。”
“常榮叔送什麼來了?”
常妹打開箱子,入眼的是滿滿當當的銀子,隨即她又將泉州的書信遞上。
朱標看着書信中的內容。
“叔叔怎麼說的?”
“常榮叔說這是市舶司收來的第一筆海稅,有一艘船到海邊,運來了一百兩白銀,按照市舶司的稅收了一半白銀,讓人送來了……”
如今軍中將領多數都是樸實的,常榮就是一個樸實的人,他覺得銀子應該落袋爲安,拿了銀子就立刻讓人送來了。
只不過這是第一次收稅,常榮遭遇了抵抗,殺了幾個抵抗的船伕私兵之後,將對方船上的銀子全數抄沒了
常榮在書信中提到了海運民戶的彪悍以及富裕。
朱標也才明白,原來並不是所有船都不能出海,有些人家買通了海盜也能夠出海。
前有常榮這個將軍在泉州,湯和的水師雖說未到,可也有威懾力。
更讓朱標驚訝的是,第一筆海稅就這麼豐厚,換言之足夠大的利潤,也難怪會讓他們養私兵,鋌而走險。
常妹見到標哥的神色帶着幾分怒意,她牽着靜兒的手沒有再言語。
朱標寫下書信,待沐陽等人到了泉州,市舶司提舉常榮可捉拿與海盜有勾連的富戶,抄沒他們家產。
換言之,有些人朱標一定要殺,這是膽敢反對朝廷的代價,立威是必須的。
原來市舶司的成立真的沒這麼順利,但好在是喫到了第一口甜頭。
一百兩白銀能做不少事,甚至可以養出一支規模不小的北伐軍了。
那麼那些勾結海盜的海戶又有多少家底呢?
朱標知道這封信送出去,恐怕會死不少人,寫完之後,擱下筆低聲道:“他們勾連海盜,若我不殺他們,難道要市舶司與他們分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