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陳樂開始和喬納森一起討論剪輯思路。
這是陳樂前世就有的習慣,拍攝期間就開始想後期,等殺青的時候,腦子裏已經有了一版粗剪。
喬納森一開始還有點不習慣,覺得製片人管得太寬了。
聊了幾次之後,他發現陳樂說的很多點,確實是他沒想到的。
一場戲,爺爺教孫女跳舞,教着教着突然去世了。
喬納森的設想是拍得煽情一點,讓觀衆哭。
陳樂說不要煽情,要剋制,越剋制越痛。
鏡頭就停在爺爺倒下去的那個畫面,不要推,不要搖,不要給特寫。
就讓觀衆看着那個畫面,自己消化。
喬納森想了想,“你這個想法,很像歐洲導演的路子。”
“可能吧。我看的電影比較多。”
喬納森又想了想,“還有一個問題。那場戲,爸爸在車上接到電話,得知自己的出書合同黃了。我本來想拍他崩潰大哭,但你覺得要收着演。”
“對。這個人物的性格就是‘端着’。他在外面端着成功人士的架子,在家裏端着丈夫和父親的架子。崩潰可以,但不能當着家人的面。讓他一個人走到路邊,背對着鏡頭,肩膀抖幾下就行了。觀衆知道他在哭,但看不見他的臉。比大哭更有力量。”
喬納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拍了拍大腿。
“你說得對。改。”
卡洛琳在旁邊看着這兩個人你來我往地討論,忽然插了一句。“Leo,你真的不考慮當導演?”
陳樂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
“暫時不了。製片更適合我。”
“爲什麼?”
“導演是藝術家,要有個性,要有風格。製片人是商人,要懂市場,懂觀衆,懂怎麼把錢花在刀刃上。我這個人比較俗,還是當商人吧。”
........
十月初,拍攝進入最後階段。
劇組所有人都在加班加點,雖然加班費貴,但有些戲必須在規定時間內拍完,不然場地費更貴。
陳樂每天在片場待到半夜,第二天早上六點又出現在攝影棚裏。
卡洛琳說他像個機器人,不知道累。
其實他知道累,每天晚上回到公寓,倒在牀上就睡着了,連澡都懶得洗。
第二天鬧鐘一響,他又爬起來,洗把臉,灌一杯咖啡,繼續去片場。
有時候累得實在不行了,就掏出手機看看劉藝菲發的短信。
這丫頭每天至少發三條。早上一條“哥哥早安,今天也要加油哦”,中午一條“喫飯了嗎?別餓着”,晚上一條“晚安,記得想我”。
偶爾還會發一些亂七八糟的,比如今天考了多少分,跟同學喫了什麼好喫的,路上看見一隻貓特別可愛之類的。
陳樂每次看完,都會笑一下,然後繼續幹活。
有一天晚上,劉藝菲發了一條特別長的短信。
“哥哥,我今天看了你上次發的片場照片,那個金髮小姑娘是不是就是演主角的那個?她長得確實挺可愛的,但是我覺得我比她好看!等我長大了,你也要讓我演你的電影!不許反悔!拉過鉤的!”
陳樂看着這條短信,笑了好一會兒。
他回了一條:“行。等你長大了,讓你演。”
十秒後,手機震了。
“那我要演公主!穿漂亮裙子的那種!”
“好。”
“還要有白馬!”
“好。”
“嘿嘿,哥哥最好了!我去睡覺了!你也早點睡!晚安!”
“晚安。”
陳樂把手機放在牀頭櫃上,閉上眼睛。
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畫面,很多年後,劉藝菲站在鏡頭前,穿着漂亮的裙子,騎着白馬,笑得跟朵花似的。
.........
10月18日,週一。
《陽光小美女》正式殺青。
最後一場戲是在那輛黃色麪包車裏拍的,一家人在車上吵架,吵着吵着,所有人突然笑了。
沒有任何理由,就是莫名其妙地笑了。
笑到停不下來,笑到眼淚都出來了。
然後車子繼續往前開,鏡頭慢慢拉遠,消失在公路的盡頭。
喬納森喊了一聲“Cut”,片場安靜了一秒。
然後所有人都鼓起了掌,陳樂站在監視器旁邊,看着畫面裏那輛麪包車漸行漸遠,忽然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像是把什麼東西放下了,又像是把什麼東西撿起來了。
卡洛琳走過來,遞給他一杯香檳。
“殺青了。”
陳樂接過來,喝了一口。氣泡在舌尖上炸開,有點辣。
“預算超了多少?”
卡洛琳對他翻了個白眼,“你能不能別在殺青的時候問這種煞風景的問題?”
陳樂笑了笑,“我就是關心一下。”
“八十萬。原計劃四百萬,花了四百八十萬。”
陳樂嘆了口氣,“意料之中。多出來的部分,我補上。”
卡洛琳看着他,眼神裏帶着點複雜,“你不心疼?”
“心疼。但該花的錢不能省。”他看着那輛麪包車,“這部片子,值這個價。”
喬納森也走過來,手裏端着一杯香檳,臉上帶着笑。
“Leo,這是我拍得最累的一部片子,也是拍得最爽的一部。”
陳樂和他碰了碰杯,“辛苦了。”
喬納森笑着搖搖頭,“不辛苦。跟你合作,學到不少東西。“下次有項目,記得找我。”
“一定。”
.......
晚上,劇組在片場旁邊的小酒吧裏辦了個殺青派對。
所有人都在,燈光組、道具組、服裝組、化妝組、演員、場務,二十來個人,把小小的酒吧擠得滿滿當當。
啤酒、披薩、炸雞,亂七八糟地擺在桌上,氣氛熱鬧得像過年。
陳樂坐在角落裏,手裏端着一杯啤酒,看着這羣人笑鬧。
那個演爺爺的老戲骨,就是那個要價超預算百分之十五的老頭兒;端着一杯威士忌走過來,一屁股坐在他旁邊。
“Leo,我跟你說句實話。”
陳樂轉頭看他。
“您說。”
老頭兒喝了一口酒,抹了抹嘴。
“我幹了三十多年演員,跟過幾十個製片人。你是最年輕的,也是最懂行的。”
陳樂笑了笑。
“謝謝。”
“不是誇你。”老頭兒搖搖頭,“是可惜。你這麼年輕,就這麼懂,以後得喫多少苦啊。”
陳樂愣了一下,老頭兒看着他,眼神裏帶着點過來人的滄桑。
“這行,懂得越多,越累。什麼都不懂的人,反而開心。”
陳樂想了想,微笑着說,“那我還是寧願累一點。”
老頭兒盯着他看了幾秒,然後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有骨氣。”
陳樂坐在原地,看着酒吧裏熱鬧的人羣,忽然想起前世那些年。
那些年他也參加過很多殺青派對,每次都是站在角落裏,看着別人笑鬧。
那時候他還是製片助理,沒有人跟他碰杯,沒有人跟他說“辛苦了”,更沒有人跟他說“你懂行”。
酒吧裏的音樂還在放,人羣還在笑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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