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樂靠在頭等艙的椅背上,蓋着毯子,閉着眼睛想事情。
旁邊坐着楊佳,卡洛琳給他配的助理,二十六歲,ABC,UCLA畢業,中英文都利索,做事也麻利。
卡洛琳原話是:“你一個人回國我不放心,帶着她,至少有人幫你拎包。”
陳樂說不用,卡洛琳說不是給你配的,是給公司配的,你代表公司出去,總不能一個人拎着行李箱滿街跑。
陳樂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就帶着了。
飛機落地深圳寶安機場的時候,是下午三點。
艙門打開的一瞬間,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又溼又悶,跟洛杉磯的夏天完全是兩個概念。
楊佳站在他後面,小聲說了一句“好熱”,然後就開始脫外套。
陳樂沒說話,把西裝外套脫了搭在胳膊上,往外走。
到達大廳裏有人舉着牌子,上面寫着“水晶影業陳樂先生”。
舉牌子的是一個年輕人,穿着白襯衫,黑褲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着像剛畢業的大學生。
旁邊站着一個人,深藍色Polo衫,卡其褲,戴着一副金絲邊眼鏡,比去年在香港見面的時候瘦了一些,正往出口方向張望。
陳樂走過去,馬花騰已經看見他了,笑着迎上來兩步伸出手。
“陳總,好久不見。”
陳樂微笑着握住他的手,“馬先生,辛苦了。還特意來接我。”
馬花騰笑了笑,推了推眼鏡。
“應該的。你從美國飛過來,十幾個小時,辛苦的是你。”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楊佳,“這位是?”
“我的助理,楊佳。”
楊佳伸出手,笑容很職業,“馬先生好。”
馬花騰跟她握了握手,然後轉身介紹那個舉牌的年輕人。
“這是我們公司的司機,小劉。車在外面。”
......
走到車旁邊,是一輛黑色的奧迪,擦得很乾淨。
小劉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動作很輕。
楊佳坐副駕駛,陳樂和馬花騰坐後面。
車開動的時候,馬花騰指着窗外說了一句:“這是深南大道,深圳的主幹道。”
陳樂順着他的手指看出去,馬路很寬,兩邊種着棕櫚樹和芒果樹,樹下有花壇,花壇裏開着紅色的花,像是三角梅。
路邊的高樓一棟接一棟,有的已經建好了,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着光,有的還在施工,外麪包着綠色的防護網,塔吊在樓頂慢慢轉。
路上車不少,不算堵,自行車和摩托車在車流裏穿來穿去,偶爾有一輛公交車靠站,嘩啦啦下來一羣人。
路邊有一個巨大的廣告牌,藍底白字,寫着“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
馬花騰順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笑。
“這個牌子立了好多年了。我剛來深圳的時候就見過。那時候深圳到處是工地,到處都是這種標語。”
“深圳速度。”
馬花騰看了他一眼,有點意外,“你也知道深圳速度?”
陳樂笑了笑,“聽說過。八幾年的時候,國貿大廈三天一層樓,全國都知道。”
馬花騰聽後也笑了,“你雖然是第一次來,比很多來過的人還了解。”
“做功課了啊,總不能來了什麼都不知道。”
車開了大概四十分鐘,到了羅湖區的酒店。
香格裏拉,大堂很高,水晶燈亮閃閃的,空調開得很足,從外面進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涼快下來了,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前臺辦入住的時候,馬花騰站在旁邊等着,等辦完了,“晚上一起喫飯?我請你。”
“今天太累了。明天談完了再說。”
馬花騰點點頭,“那行。你早點休息。明天上午九點,我來接你。”
陳樂跟他握了握手,馬花騰帶着小劉走了。
楊佳站在旁邊,手裏拎着陳樂的行李箱。
“陳總,晚上喫什麼?我去買。樓下好像有餐廳,或者叫客房服務。”
“不餓。先回房間。你喫你的,不用管我。”
楊佳猶豫了一下,“卡洛琳姐說了,要盯着你喫飯。她說你忙起來就不喫東西。”
陳樂愣了一下,“她什麼時候說的?”
“出發之前。特意叮囑的。”楊佳的表情很認真,嘴角有點翹。
陳樂嘆了口氣,“那你幫我叫個炒飯。送到房間。”
“好。”
.......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馬花騰的車到了酒店門口。
陳樂下樓的時候,他已經在大廳裏等着了,手裏拿着兩杯咖啡,看見陳樂遞過來一杯。
“酒店的咖啡不好喝。我在路上買的。深南大道那邊新開了一家星巴克,美國人開的,你應該喝得慣。”
陳樂接過來喝了一口,比酒店的濃,苦得很,但確實是美式咖啡的味道。
“謝謝。”
楊佳跟在後面,手裏拎着公文包。
三個人上了車,往騰訊的辦公室開。
馬花騰坐在前面,回頭說了一句:“公司現在搬到賽格科技園了。比之前大一點,但還是擠。本來想換個好點的地方,但錢要花在服務器上。”
“用戶多少了?”
“註冊用戶快五千萬了。同時在線最高一百二十萬。比去年翻了好幾倍。”
“去年才一百萬吧?燒錢也燒得快吧?”
“對。”馬花騰推了推眼鏡,笑了笑。
“用戶越多,服務器成本越高。所以這次融資很關鍵。”他頓了頓,“我們算了一下,如果按照目前的增長速度,年底用戶可能突破一個億。到時候服務器要翻三倍。沒有這筆錢,撐不住。”
陳樂沒說話,靠在椅背上喝咖啡。
車窗外,深圳的街道在早晨的陽光裏亮得晃眼,路邊的芒果樹結了青色的果子,一串一串的,還沒熟。
有人在路邊賣早餐,蒸籠冒着白氣,旁邊站着幾個等公交的人,手裏端着豆漿。
.......
賽格科技園是一棟灰色的樓,不高,外面看着有點舊,牆上有些地方水泥剝落了,
門口有幾個年輕人進進出出,有的揹着電腦包,有的手裏拿着盒飯,還有一個蹲在臺階上打電話,聲音很大。
馬花騰帶着陳樂和楊佳上了三樓,走廊裏鋪着灰色的地毯。
辦公室不大,幾十個工位擠在一起,桌上堆着電腦、文件、泡麪碗、可樂罐。
牆上有一塊白板,寫着“用戶突破5000萬”幾個字,下面畫了一個笑臉,笑臉的眼鏡框是用兩個“0”畫的。
角落裏有一臺飲水機,旁邊堆着一箱礦泉水,箱子上壓着幾本編程書。
馬花騰推開會議室的門,裏面已經坐着兩個人了。
一個四十多歲,圓臉,戴眼鏡,穿着淺藍色的襯衫,沒打領帶,袖子挽到手肘。站起來的時候先笑了笑,伸出手。
“陳總,你好。我是IDG的熊曉鴿。久仰大名。”
陳樂笑着握住他的手,“熊總,久仰。”
熊曉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說:“你比我想象的還年輕。去年你截胡我們的時候,我還以爲是個老手。後來一打聽,才二十歲,還在上大學。”
“熊總還記着呢?”
“記着呢。”熊曉鴿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過後來想想,你出手快是對的。這個項目,要是等你猶豫完,可能就不是這個價了。”
旁邊坐着一個白人,四十出頭,金髮,藍眼睛,穿着一件深藍色的西裝,沒打領帶,領口敞着一顆釦子。
站起來的時候比熊曉鴿高半個頭,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說了一句:“你好。我是史蒂芬。南非報業。”
陳樂微笑着跟他握了握手,“你好。MIH?”
史蒂芬點點頭,英文語速不快,帶着點口音。
“對。MIH。我們在亞洲投了幾個互聯網項目,騰訊是最有潛力的。”
.......
幾個人坐下來,馬花騰坐在桌子的一頭,面前攤着幾份文件,手裏拿着一支筆,筆帽沒蓋。
熊曉鴿坐在左邊,史蒂芬坐在右邊,陳樂坐在熊曉鴿旁邊,楊佳坐在他後面,打開筆記本準備記錄,手指放在鍵盤上。
馬花騰先開口,把騰訊的情況簡單過了一遍。
融資方案談了一個上午,南非報業領投,一千二百萬美金,佔12%的股份。
IDG投八百萬,佔8%。陳樂追加投資,股份保持不變,最後水晶投資和茜茜投資加起來和騰訊團隊同持一樣股份。
熊曉鴿笑着站起來,“陳總,晚上一起喫飯?咱們老鄉,還沒好好聊過。”
陳樂愣了一下,“老鄉?”
熊曉鴿看着陳樂的表情笑了笑,“我是湖南湘潭人。你祖籍湖南湘陰,對吧?隔得不遠。湘陰我以前去過,洞庭湖邊上的,風景好。”
“那確實是老鄉。”
“那就這麼說定了。晚上七點,酒店餐廳。我讓他們做幾個湘菜,你嚐嚐。”
陳樂點點頭,熊曉鴿走了,史蒂芬也走了,用英文說了句“明天見”。
會議室裏剩下陳樂和馬花騰,馬花騰坐在桌子一頭,手裏拿着一杯涼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皺了皺眉頭,放下。
“陳總。謝謝。”
陳樂愣了一下,還沒明白小馬哥爲啥要謝謝,“謝什麼?”
“謝謝,你一直支持我們。投了錢,從來不過問。如果是IDG哪種肯定會問很多問題,你從來不問。說實話,像你這樣的投資人,很少見。”
“我問了也聽不懂。技術的事,你們比我懂,我只會簡單的算賬。”
馬花騰看着他,表情認真,“不是技術的問題。是信任的問題。”
“我投你的時候,你說了一句話;你說‘用戶體驗是核心’。這句話我記住了。一個把用戶體驗掛在嘴邊的創始人,做事不會差。”
馬花騰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還記得這個?”
“記得啊。做電影也是一樣道理,觀衆體驗是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