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八號,洛杉磯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雨。
陳樂站在水晶影業二樓的窗戶前面,看着樓下的街道被淋成深灰色,路燈的光在水窪裏碎成一片,晃來晃去的。
卡洛琳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裏端着一杯咖啡,腋下夾着一沓文件。她把咖啡放在桌上,把文件攤開,用指節敲了敲最上面那張。
“《朱諾》的宣傳方案定了,獅門和華納各出一半,一千萬美金。電視、網絡、戶外廣告,全渠道鋪。安妮·海瑟薇那邊已經簽了宣傳合同,她八月份《公主日記》上映之後熱度還在,正好借勢。她現在走到哪兒都有人認出來,上週去超市買牛奶都被拍了。”
陳樂轉過身,靠在窗臺上,手插在口袋裏。
“檔期呢?”
“十二月二十八號,最後一個週五。金球獎提名12月末出來,正好卡在中間,頒獎出來的時候電影還在上映,能蹭一波熱度。”
卡洛琳翻了一頁文件,手指在紙上點了一下,指甲蓋泛白。
“同天上映的有《黑鷹墜落》,但它是小規模點映,大規模要等到一月十八號。跟我們正面競爭的是早十天上的《指環王:護戒使者》,還有二十一號上的動畫片《天才小子吉米》。”
她頓了頓把文件合上抱在胸前,看着陳樂,“你定的這個檔期,是想喫金球獎和奧斯卡的紅利。萬一沒提名呢?金球獎那幫人,口味很飄的。”
陳樂從窗臺上直起身,走到桌邊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那就靠口碑,片子好,不怕沒提名。觀衆喜歡的東西,評委也會喜歡。不是每次都這樣,但大部分時候是這樣。”
........
劉藝菲最近在片場越拍越順,諾蘭是個很有耐心的導演;他從不喊,從不摔劇本,從不指着演員的鼻子罵人。
蔣文麗和劉葉也教了她不少,蔣雯麗教她怎麼控制呼吸。
哭戲的時候呼吸要斷不斷,斷得太乾淨顯得假,不斷又顯得滿,要在中間找一個點,讓觀衆覺得你在忍。
劉葉教她怎麼放鬆肩膀,緊張的時候肩膀會聳起來,一聳起來整個人就僵了,演戲的時候肩膀要沉下去,沉下去了人才能鬆下來。
她聽得認真,學得也快,有時候諾蘭喊了“過”,她還站在原地琢磨,手指在裙襬上捏來捏去,嘴裏唸唸有詞,眼睛盯着地上的某個點,半天不動。
片場的工作人員一開始以爲她是來鍍金的,十四歲的小姑娘,哥哥是老闆、投資人、製片人,這配置怎麼看都是“關係戶”,拍兩天玩夠了就走。
拍了幾天之後,沒人這麼想了。
她跑得腿軟也不喊停,摔得膝蓋青了也不吭聲,有一場戲要在冷水裏站二十分鐘,諾蘭問她行不行,她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劉小麗,又看了一眼陳樂說“行”。
拍完之後腿都是紫的,劉小麗蹲下來給她搓腿,她咬着嘴脣沒叫疼,但眼眶紅了,睫毛上掛着水珠,分不清是冷水還是眼淚。
陳樂站在旁邊,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她低着頭說了一句“不能給你丟臉”。
聲音很輕,被化妝師的吹風機蓋住了,但陳樂聽見了。
平安夜前一天,陳樂在片場待了一上午。
中午收工的時候,陳樂正在跟諾蘭聊明天的拍攝計劃,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洛杉磯本地的,區號310。
他接起來,對面是安妮·海瑟薇的聲音,比電影裏低一些,帶着點猶豫,像是想了很久纔打這個電話。
“Leo?我是安妮·海瑟薇。你今晚有空嗎?我想請你喫個飯。感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她的聲音在話筒裏有點飄,像是在室外打的。
陳樂愣了一下,他跟安妮見過幾次面;試鏡的時候、劇本討論的時候、宣傳方案會的時候。
每次都聊得不錯,她是個聰明人,說話得體,不繞彎子,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
私下喫飯,這還是第一次。
“有空,幾點?哪裏?”
安妮報了餐廳的名字,在比弗利山莊,一家意大利餐廳,不便宜但安靜。
掛了電話,諾蘭在旁邊翻了一頁劇本,頭也沒抬,筆在紙上劃了一下。
“約會?”
陳樂把手機收進口袋裏,“不是,談工作;宣傳的事。”
..........
第二天中午,陳樂是被卡洛琳的電話炸醒的。
手機在牀頭櫃上又震又叫,屏幕亮着,卡洛琳的名字在上面跳。
“Leo,你看新聞了嗎?”她的聲音帶着點無奈,像是已經打了好幾個電話了。
陳樂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天剛亮,灰濛濛的。
“什麼新聞?”
“你跟安妮·海瑟薇昨晚被拍了,照片在TMZ上,標題是‘好萊塢最年輕製片人與《公主日記》新星祕會’。你進餐廳的時候,她笑的時候,你們一起出來的時候。”
陳樂坐起來,靠在牀頭,把枕頭墊在腰後面。
“拍就拍了,喫個飯而已;又不是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卡洛琳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長。
“你不在乎,安妮在乎啊。你妹妹在片場,剛纔諾蘭的助理打電話來說的,說她看了新聞之後就不說話了,坐在椅子上看劇本,劇本拿倒了,自己不知道。”
掛了電話,陳樂坐在牀邊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起來洗漱,換了衣服,開車去片場。
.......
下午,陳樂來了片場。
他進門的時候先跟諾蘭打了個招呼,諾蘭從監視器後面探出頭來,點了點頭,指了指屏幕,說今天的戲很順,劉藝菲狀態不錯,三條就過了。
陳樂站在監視器後面看了一會兒回放,劉藝菲在畫面裏跟蔣文麗說話,表情很自然,嘴角帶着一點笑意。
他轉身往角落走,劉藝菲坐在椅子上,手裏拿着劇本,膝蓋上放着那杯涼了的茶。
看見他走過來,她把劇本合上放在膝蓋上,抬頭看着他。
她的表情很平靜,嘴角翹了一下,算是笑了,笑意很淺,只翹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哥哥,你來了。”
陳樂在她旁邊坐下,椅子在他體重下嘎吱了一聲,“聽說你中午沒喫飯?”
劉藝菲搖了搖頭,把劇本翻過來扣在膝蓋上。
“喫了,喫了一半。沙拉不好喫,生菜有點苦。”
“爲什麼喫一半?”
“不餓。”她把劇本拿起來翻開又合上了,“你昨天跟安妮·海瑟薇喫飯了?”
陳樂愣了一下,手裏轉着的車鑰匙停了一下,“嗯,怎麼呢?”
劉藝菲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
“你跟她很熟嗎?”
“不熟,就是談工作。她感謝我,請我喫個飯。”陳樂看着她,她的眼睛盯着桌上的劇本,手指在桌沿上輕輕蹭了一下。
“怎麼了?”
“沒怎麼。”她把劇本從桌上拿回來抱在懷裏,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褶子,“我去對臺詞了,諾蘭導演說下午那場戲要提前拍,三點鐘開拍,還有半個小時。”
她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站
“哥哥。”
“嗯?”
“她沒我好看。”
陳樂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嗯,是沒茜茜你好看。”
劉藝菲露出了燦爛笑容,點了點頭轉身走了。馬尾在肩膀後面甩了一下,甩到左邊,又蕩回來。
腳步比剛纔輕了一些,鞋底踩在地板上聲音小了很多,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又繼續走了。
劉小麗站在走廊那頭靠着牆,手裏端着一杯涼了的水。她看着女兒走過去,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馬尾在肩膀上晃着,走到拐角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了。
她又看着陳樂坐在椅子上,低頭看電腦,什麼也沒發現,手指在按鍵上敲打着。劉小麗的手指在杯壁上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水珠在她指尖下滾了一下,滑到杯底。
哎!這孩子開始惦記別人了,咋辦?
(推薦新書:《重生,我的網友是本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