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應該是做夢都夢不到這樣的景色。
面前的林見夏......
黑白相間的連身裙剪裁合體,裙身上層層疊疊的蕾絲與緞帶交錯,花紋繁複卻不顯累贅。
裙襬蓬鬆垂至小腿,純白色長襪裹着小腳,再往下是一雙鋥亮的黑色小皮鞋。
少女長髮未束,如墨如緞般披散至腰間,露出一對通紅的小耳朵。
頭頂則是帶着純白色的蕾絲髮箍,邊緣綴着細碎的鏤空花紋,襯得那張本就清麗的臉龐愈發白皙透淨。
此刻她雙手安靜地交疊在小腹前,微微垂着眼,姿態端正,一副乖乖等待主人的小女僕模樣。
沒錯.....就是女僕。
江渝白這段時間幾乎都已經把“女僕”這兩個字列爲禁詞了,可他做夢也沒想到......
林見夏居然會穿着這樣一身精緻的女僕裝,俏生生地站在他的房門口。
他‘“呃'了一聲,甚至有種轉身上牀的衝動。
總覺得自己是不是還在夢裏,得重新醒一遍纔行。
而對面的林見夏察覺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流連,耳根的紅意漸漸蔓延到臉頰。
交疊着的雙手不自覺地絞緊了緊,卻仍強撐着沒有移開視線。
而江渝白也完全摸不清她這到底唱的是哪一齣,更不敢輕舉妄動。
於是兩個人就這麼面對面站着,一時間竟是陷入了僵持。
最後,終於還是江渝白打破了這份寂靜:
“話說.....今天早飯喫什麼?”
面前的小女僕明顯怔了一下,表情有些茫然,似乎完全沒料到他第一句話居然會是這個。
“是.....煎餃、”她小聲回答,“還有豆漿和煎蛋......”
煎餃、豆漿和煎蛋都是樓下買來的,今天林見夏倒是罕見地沒有下廚。
倒不是嫌麻煩或者偷懶什麼的,而是這件衣服.....她是真不捨得油煙濺上去。
江渝白轉頭往餐桌方向瞥了一眼,點點頭:
“行,那先喫飯吧。”
一旁的林見夏嘴脣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後還是默默跟在他身後。
這頓早飯喫得甚至比以往還要沉悶。
江渝白全程低着頭,慢吞吞地喫着煎餃和煎蛋,一副還沒完全清醒的樣子。
他的目光始終沒往林見夏身上落過一下,彷彿她身上那套精心穿戴的女僕裝,和平時那身校服並無什麼區別。
林見夏小口小口地喝着豆漿,偶爾悄悄抬眼看他,眼神裏帶着點困惑,又有些說不出的茫然。
直到江渝白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站起身
“我喫好了,先回去補個覺。”
林見夏抬起頭,怔怔地看着他轉身往房間走的背影,好一會兒才輕輕“哦”了一聲。
那聲音空落落的,落在安靜的客廳裏,很快就被關門聲蓋了過去。
她獨自在餐桌前又坐了一會兒,眸子裏還帶着沒散去的茫然。
桌上剩下的豆漿已經涼了,溏心蛋也慢慢凝固下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繁複的裙襬,又抬眼望向江渝白緊閉的房門。
——他甚至連一句評價都沒有。
林見夏慢慢站起身,椅子腳在地板上拖出些摩擦的聲響。
她沒有收拾碗筷,只是有些遲緩地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站在小小的玄關前,那股熟悉的茫然又湧了上來。
鼻子好酸啊......
那身輕盈的女僕裝忽然變得好沉,沉得讓人呼吸都有些發澀。
不能回房間,妹妹還在呢....
等到再回過神來時,林見夏才發現....自己已經坐在了衛生間的小隔間裏。
她抱着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裏。
什麼啊……………………
明明都說好了的…………………明明都已經拉過鉤,說好誰也不準生氣的......
她一直以爲,道歉就會好的。
可江渝白的態度......依舊是那樣不冷不熱,像隔着一層透明的牆。
她也努力過了啊。
努力找話題,努力讓相處回到從前,學着之前江渝白做的事,把那些寫滿瑣碎心情的草稿本一次次推過去。
當初我是因爲小女僕這個詞生的氣......那我現在穿上女僕裝來找你,好不好?
你不是...就想看我穿這一身嗎......
曾經那麼討厭“女僕”這個稱呼,覺得明明低人一等,好像就只是端茶倒水的僕人而已。
而女僕裝這種東西,除了討好別人以外便毫無意義。
她甚至想過,如果江渝白真敢強迫她穿這種衣服,她寧願帶着妹妹離開這裏。
可.....
明明江渝白提都沒提過,反倒是她居然自己偷偷買回來,心甘情願地穿上了這一身。
其實.....很好看的啊。
她今天天沒亮就悄悄起牀,躲着妹妹換上衣服,在鏡子前反覆調整發箍和裙襬。
心裏明明漲滿了忐忑,卻也帶着一點點期待。
會喜歡的吧?
那個女僕控、那個笨蛋,一定會喜歡的吧。
可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他沒有笑,沒有驚訝,甚至連多看一眼都沒有。
是自己不好看嗎?
林見夏茫然地抬起頭。
面前的鏡子裏映出一張蒼白的臉,眼眶周圍紅得厲害,睫毛溼漉漉的,眼底還盛着水光。
她怔了一下,後知後覺地抬起手,指尖觸到一片冰涼的溼潤。
什麼啊……………………
眼淚一顆一顆地滾下來,順着下巴滑落,滴在繁複的蕾絲裙襬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用手背去擦,可眼淚卻越擦越多,怎麼也擦不乾淨。
最後…………
林見夏終於放棄了,抱着膝蓋,把整張臉深深埋進臂彎裏。
“夏天的風......我永遠記得…………”
“清清楚楚…………………………你愛我....”
“我看見你酷酷的笑容....也......有靦腆的時候.....”
帶着鼻音的哼唱聲,在小小的隔間裏低低響起。
《夏天的風》是她最喜歡的歌。
或許正因爲現實的步履太過沉重,她才格外嚮往那樣輕盈的、被陽光浸透的日子。
嚮往微風拂過髮梢的夏天,嚮往歌裏唱的,那種乾乾淨淨、帶着甜意的戀愛。
“夏天的風.....正暖暖吹過....”
“穿過頭髮......穿過.....耳朵....”
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顫。
到最後,只剩下一點氣音,消散在安靜的空氣裏。
她吸了吸鼻子,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對着自己說:
“江渝白,我再也不要......”
最後幾個字,終究沒能完整地說出來。
它們像水汽一樣,無聲地蒸發在昏黃的燈光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