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提到了三皇子,這讓艾略特心頭微動。
他微微皺眉,彷彿隨口提起:“我記得你說過,薔薇劇團去帝都後,三皇子會來捧場?”
康拉德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用目光掃視了一下立在旁的僕人,僕人們心領神會,無聲地躬身遠離。
“是的,三皇子西德尼殿下一向特立獨行,在貴族中口碑多有爭議......不太好的爭議,最近甚至在公開場合大談治國政策,言辭犀利地抨擊陛下不久前簽發的《濟貧法》,正巧陛下身體越來越差,前段時間大病一場………………”
艾略特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
三皇子對一位病重的老皇帝如此高調地指手畫腳?
“啊這......”他一時不知該如何評價。
老管家也深以爲然地輕嘆一聲:“三皇子這趟渾水,您最好保持距離......如果您有所顧慮,我立刻安排回絕瑞安爵士的來訪。”
“不必。”艾略特搖頭,眼神恢復平靜,“按原計劃接待便是,他預計何時抵達?”
“午宴時分。”
艾略特點了點頭,毫不遲疑的轉身就走。
他心中其實極想追問輓歌小姐是否來訪,但硬生生壓了下去,他絕不會主動提起,甚至不會流露一絲知曉此事的痕跡。
目前看來老管家是值得信任的,但既然決定保密就要做到極致,哪怕看起來是和空氣鬥智鬥勇。
當他走了幾步之後,身後傳來老管家的聲音:“還有一事,少爺。”
艾略特駐足。
“悼亡詩社的輓歌小姐也遞來了拜帖,時間與瑞安爵士的來訪衝突,我已代爲調整,將芙蘿拉小姐的拜訪安排在了今晚。”
艾略特整理好儀容,踏入會客室時,瑞安·道爾頓爵士已經在等候了。
他此刻正坐在沙發上,一頭精心打理的金髮整齊地向後梳找,左眼佩戴着一副做工精巧,金邊鑲嵌的單片眼鏡,整個人散發着溫文爾雅的學者氣質。
他手中正翻閱着一本厚重的硬皮書,聽到腳步聲,才從容抬起頭。
“久等了,瑞安爵士。”
艾略特矜持的打了個招呼。
之前無論是莉莉安還是芙羅拉,雖然兩人甚至連爵位都沒有,艾略特卻都是親自在宅邸門口迎接的,這主要是爲了展示風度。
這位瑞安爵士自然沒有這等待了,他本就不是傳統貴族,斯特林家族又是金衡學會的金主,他過來甚至一定程度上就是爲了平息艾略特的怒火。
瑞安立刻起身,動作優雅地摘下單片眼鏡放入胸前口袋中,方纔微微欠身行禮:
“能受到您的接見,已是我的榮幸,艾略特少爺。”
艾略特微微頷首,抓住他低頭行禮,視線挪開的瞬間,悄然開啓了【靈視】。
瑞安本身並沒有什麼問題,但艾略特卻隱隱看到,一縷若有若無,如同極細白霧構成的絲線,正輕柔地纏繞在爵士胸前的口袋上。
那口袋上嵌着一根細細的鏈子,一端別在衣服上,另一端......
艾略特看得分明,那正是那剛剛被摘下,此刻已經在口袋中的單片眼鏡!
他忍不住挑起了眉。
這提升之後的【靈視】,比想象中還要好用啊。
之前的靈視只有直視時才能看到異常,現在居然多了這種蹤跡。
現在對面的瑞安是他的客人,可若是在敵對情境下,這豈不是瞬間就能鎖定對方隱藏的底牌?
更關鍵的是......
在夢世界中,艾略特能找到不少超凡物品,但這也是有極限的,他得看得到纔行。
如果那些材料被壓在了廢墟之下,視線被擋住了,他也沒辦法。
而現在,有了這一縷縷的銀絲作爲線索,他或許能有更多收穫!
艾略特恨不得當場入個夢試試,可惜眼前之人還需要應付。
“聽聞閣下對差分機很感興趣?”
瑞安試探着開口。
“確實有些興致,”艾略特順勢坐下,“可否請您爲我講解一二?”
“這是我的榮幸,不知您想瞭解哪方面?”
艾略特兩眼一亮,思考了片刻,抬頭說道:“我想知道......差分機的極限,它究竟都能做到什麼?”
這個問題似乎有些出乎了瑞安的意料,他眼珠轉了轉:
“在崔斯特大帝的《翠玉錄》中,差分機被賦予了近乎神蹟的期許,據稱可以‘演算世界,但這並非事實,甚至三重偉大”的說法本就是騙局。”
“差分機本就是精巧的玩具。”
“真正的差分機,主要的優勢在於.......它可以如人般思考。”
“您可以使用模糊的指令向差分機下達任務,不必像操作其他精密機械那樣必須輸入精準的參數,您可以與它交談,它會如一位善解人意的摯友般回應您,寬慰您。”
“例如,菲茨傑拉德大公府邸那臺著名的【詩歌劇】,可以獨立創作格律嚴謹的舞臺劇;也有專門用於寫作的差分機,您只需提供一個粗略的故事梗概,它便能在一個下午爲您呈現一部完整的小說。”
“然而......”瑞安話鋒一轉,帶着一絲無可奈何的坦誠,“這就是它的上限了。”
“正因爲它模仿的是人類的思考模式,便也繼承了人類的侷限性——其思考的總量存在一個固定的上限,別說演算世界,僅僅是完整推演一部小說的所有可能性分支,便足以耗盡一臺頂級差分機的全部算力。”
瑞安攤了攤手。
艾略特本來想問的話題卡在嗓子中。
這個世界的差分機,怎麼和他記憶中的完全不一樣啊?
另一個世界的差分機自然比這邊差的多,可方向也完全相反啊,在他認知裏,差分機應該是純粹的機械計算機械,最擅長的是高速、精準的數學計算!
可瑞安描述的差分機,怎麼給他的感覺更像是......AI?
無論是使用方式,還是限制,都更像是AI,可AI也得有大規模集成電路作爲硬件基礎,這個世界的差分機.......又是以什麼爲硬件基礎的呢?
“這.......似乎有些矛盾,機器本該以精準、死板的計算見長,可您說的這種卻完全不同。”
艾略特斟酌着說道。
瑞安微微一笑,似乎對這個問題並不意外:
“您真是敏銳,您描述的那種差分機,在歷史上確實短暫存在過,是由一個早已消失的組織:鐵錘兄弟會,所製造的。”
“這種差分機,被稱爲I型機。”
“它們被設計爲純粹又冰冷的計算工具,而我們金衡學會在I型機的基礎上進行了根本性的革新,製造出了II型機,它更強大,更.....……完美。”
艾略特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緊。
“不知道您想要一臺怎樣的差分機呢?我這邊有很多種類.....……”
艾略特心不在焉地接過瑞安遞來的產品圖冊,一頁頁翻看那些造型、功能各異的差分機型號介紹。
忽然,他的指尖停在了某一頁。
圖頁上展示的差分機造型格外簡約,甚至有些冷峻,與那些裝飾華麗的型號截然不同。
“這臺是......”
“哦,”瑞安爵士順着他的手指看去,語氣依舊平和,但艾略特卻捕捉到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遲疑,“這是我們內部的一個實驗型號,它最擅長的是......”
瑞安的語速略微放緩,似乎在斟酌用詞。
“......推演。”
(今天就這五更了,晚安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