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素聽丞相問及青貯之法,頓時精神一振:
“回丞相,此事正要稟報!
“去年六月,陛下東巡馮翊,至此原時,曾召末將到駕前,細細交代了這個法子。
“陛下說,他在馮翊民間見有富豪這般儲草過冬,便留心記下了。
“陛下交代得極清楚,從選址挖窖、割草晾曬,到裝填壓實、密封養護,每一步都說得明明白白。
“末將當時聽着,雖覺新奇,卻也不敢怠慢,時間到了,便照着陛下的吩咐試着做。
丞相聽到這裏,輕輕“哦”了一聲,問道:“此法得自民間,是專爲養畜,還是亦爲儲糧?”
楊素被問得一愣,有些赧然:
“這個......陛下未曾細說,末將也未敢多問。只聽陛下提及,那豪富言此法可使草料經冬不壞,牲畜食之膘肥體壯。”
“嗯。”丞相點了點頭,未再深究,只道,“既是民間智慧,必是歷經試錯而成,你且接着說。
“先是選址。陛下說,要挖在高燥、向陽的地方,不能低窪。”
丞相插言問道:“高燥向陽,是恐地氣潮溼否?”
楊素想了想,答曰:“陛下說,低窪處易聚地水,窖壁易滲,且開春回暖時,窖周積雪融水也會滲入。選在高處,乾燥清爽,草料便不易受潮而黴變。”
“確實有理。”丞相點點頭,“青貯地窖今在何處?”
“末將依陛下之法,在北面坡上選了塊地,那坡白日光照足,背後有營壘擋北風,確是乾燥清爽。”
“善。”丞相再次點頭,示意他繼續。
天子去年六月巡行馮翊,楊素去年秋冬做了一年的小規模試驗,如今已是第二冬,窖藏青貯應比去年更有經驗,規模也要更大些了。
此事天子似乎在交代了楊素後便未再放在心上,他也是月前在與天子書信時才曉得有這麼件事。
“末將挖了豎窖,深約兩丈,寬一丈,長三丈有餘,這是陛下交代的尺寸,說深些纔好隔絕氣息。”
丞相目光微凝,追問:“爲何要深?淺窖不可麼?”
楊素回憶片刻,努力複述道:
“陛下說...窖淺的話,易受外界冷暖影響,冬日窖內溫度變化大,草料易凍易腐。”
丞相面上瞭然,持續而言:“陛下思慮周詳。”
楊素繼續道:
“挖好了,窖壁和底都得用大杵細細打夯實,又以柴火烤乾,不能有溼潤處。
“然後就是等草料。
“待到八月中下旬,野草還青嫩着,但又已過了最盛的時節,陛下說這時節剛好。”
丞相細細一思,忽問:“爲何是八月末?早一月草更嫩,晚一月草籽飽滿,豈不更好?”
楊素對此有體會,立刻答道:
“末將初時也有此疑問。
“去歲試過兩窖早割的,結果草太嫩,水分過足,晾曬不易,入窖後滲出汁水多,反易腐敗。
“又試過兩窖晚割的,兩窖草已結籽,莖稈老硬,窖藏後幾與乾草無異,馬不喜食。確如陛下所言,八月之草,乾溼適宜,正是最佳的青貯材料。”
“末將八月前往華陰、臨晉與宗平東、郭馮翊就地徵發屯民、役民在洛水兩岸跟沙苑割了大半月。
“盡是鮮嫩的苜蓿、野禾、豆葉還有些叫不上名的野稗,洛畔與沙苑草場豐美,都是上好的飼草,平素我們的戰馬都在那裏放牧。”
“割回來的草不能立時入窖。”楊素神色認真,“得先攤開來晾上一兩日。
“陛下特意囑咐,要晾到『手握能成團,鬆手即散開,指縫不見水』的程度。
“末將試了又試,起初把握不準,晾得太溼,後來才慢慢摸到門道。”
丞相聽到此處,不由讚許一笑,溫聲而言:“此事須不小耐性,公樸着實用心了。”
可不是嘛,讓這麼一個八尺高的粗莽羌漢做這等瑣碎事,竟也做得有模有樣,實在教丞相有些意外,心道陛下當真有識人之能,不然光從面上粗看,哪裏看得出此人心細?
楊素得了誇獎,接着說道:
“草晾好了,便是一層一層往窖裏鋪。每鋪一尺來厚,就得讓人跳下去踩實,用木杵搗緊。
“陛下說,這是最要緊的一步,壓得越實,草越不容易壞。末將不敢馬虎,專挑了最壯實的羌漢勇士,在窖裏反覆踩踏捶搗,務必不使草料留一絲空隙。
“裝填時,草料要高出窖口一二尺,因爲窖藏後它會往下沉。全都填滿了,便在頂上先鋪一層乾草,約莫一尺厚,作隔絕氣息之用。
“最後,再蓋上溼黏土,拍打抹平,做成中間高,四周低的形狀,防雨水滲入。
“黏土外面,又蓋了一層茅草防曬,這都是陛下交代的細緻處。
丞相一直靜靜聽着,聽到此時忽然道:“看來此青貯之法能成,便是要隔絕氣息了。”
楊素連連點頭:
“是了,陛下反覆強調,此法必須封嚴,不可漏氣。
“末將後來自己琢磨,或許......就像醃製醬菜,封嚴了纔不腐壞?去年試下來,十窖裏頭成了八窖,那兩窖沒成的,開時一股腐臭味,草都爛了。
“末將查過,正是封口時黏土有裂縫,或是茅草鋪得薄了,進了氣所致。”
丞相捋須頷首:“成了的八窖,開窖時是何種光景?”
楊素回憶一番,道:
“去年開時已是十一月末,揭開黏土茅草,先聞到一股酸香,並不刺鼻,倒有些像...像那醪糟氣味。
“草色則變成了黃綠色,摸着溼潤,但並不黏爛。
“戰馬起初不肯喫,末將便混了些乾草和豆粕,它們嘗過幾口,竟都搶食起來!”
他越說越興奮起來:
“最難得的是,這青貯草料能省下許多精飼。
“往年冬天,戰馬光喫乾草,體力不濟,須得多喂豆粟。
“去冬末將試了,以青貯草混合乾草餵養,馬匹膘情保持得好,省下的豆料約有四成!
“宗平東與末將今年一共貯藏了一百餘窖,供我軍戰馬馱畜五六千頭過冬之用。
“若能全軍推廣,冬日牛馬驢駝之畜所省草秣絕非小數!
“可惜...現在還沒有到開害的時候,不然便能讓丞相一觀!”
丞相思索數息,最後抬頭直視楊素,神色鄭重而言:
“一馬伏櫪,當中家六口之食,丁男一人之事。
“至於戰馬壯畜,一日之耗,可抵十卒之食。
“馬政乃爲軍國興復之本,青貯之法省下精飼四成,便如同爲國家增了糧秣四成。
“陛下慧眼如炬,能自民間偶得之法中見其大用。
“而公樸不避瑣碎,躬行實踐,終得其效,此功可絕然不小啊。”
楊素趕忙抱拳:“末將只是依令行事,不敢居功!”
“雖是依令行事,卻有用心者,不用心者,歸義侯有子如此,夫復何求?”丞相笑着,不吝誇讚,“此青貯之法,公樸可能詳述成文?
“自選址、挖窖、備料、裝填、密封,乃至成敗之辨,取用之法,一一寫明。
“將來可頒行於各農莊、軍屯、馬苑。”
楊素用力點頭:“能!末將記得清楚。那兩窖失敗的緣故,也一併寫上,後人可引以爲戒。”
“善。”丞相真切一笑。
“此事便託付公樸。
“寫成之後先呈我過目,我再抄送司農寺、太僕寺及各莊屯馬苑,來年便可試行推廣。”
他頓了頓,又道:
“明日你率騎北出,襲擾魏軍臨晉糧道,待你凱旋,再靜心撰寫此文不遲。”
“唯!”楊素肅然應命。
待楊素回席坐好,見丞相言及臨晉,兩旬以來對臨晉之圍一直提心吊膽的虎便問道:
“丞相,臨晉...郭侍中、陳侍郎他們能守住嗎?”
丞相不假思索便點頭:“臨晉城防新制,乃陛下同趙老將軍籌劃,集馮翊一郡民力物力所改建。
“其中『拒馬牆』、『馬面』、『甕城』、『暗門』諸法,皆古來未有之新制。
“趙老將軍有言,此制由關公江陵城脫胎而來,其堅比江陵城有過之而無不及,郭攸之,陳奉宗依此制築城,雖十萬兵來,亦無能爲也。”
爨習、馮虎、楊素諸將聞此俱是一驚,然而聽到是天子與趙老將軍所籌謀,又是趙老將軍所親評,難以置信的同時又爲之一安。
衆人繼續議事,至晡時,軍吏奉上飯食,正用飯間,屋外忽有馬蹄聲由遠及近而來。
“報!歸義楊條求見丞相!”
聞得此報,楊素微微一滯,丞相則與姜維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
楊條昨日統率精騎護送大軍至十裏亭後便又西返,回涇水落虎山防備北疆胡騎南下,何以東返來報?
“快請。”丞相擺手。
不片刻時間,屋門被推開一道小縫,似是爲了不使風寒入內,楊條几乎從門縫擠了進來,入屋後便迅速將門掩實。
“末將楊條,拜見丞相!”他朝丞相抱拳行禮。
禮罷,他又迅速向爨習、馮虎略一拱手致意,看到座中的楊素,父子二人目光一觸,楊條只微不可察地搖了下頭,旋即目光再次焦灼地鎖回丞相身上。
“歸義侯何故親至?快請坐下說話。”丞相已起身,揮手示意左右置座添炭。
楊條卻未立刻挪步,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態,疾聲道:
“丞相!
“軍情緊急,且容末將先稟!
“涇水來報!
“兩日前,有一支漢胡組成的精銳輕騎,估摸兩千人上下,不走涇水正道,竟從岐山小道翻越而來。他們拔掉了我們哨崗,直插而下,昨日已劫掠至美陽附近了!”
“美陽?”馮虎微微一驚。
“彼處距長安不過百餘里,騎兵急行的話,不過一日便可逼近京師西北的細柳營了!”
屋內氣氛陡然一緊。
美陽位於渭北腹地,一旦此處被兩千騎突破,不僅威脅京畿之民,更可東向威脅涇水糧道,西向截斷右扶風與長安的聯繫,攪亂整個右扶風的軍屯民屯田地。
而丞相大軍剛到潼關左近,魏軍輕騎便入寇關中,逼近長安,不得不說着實迅速了。
丞相神色未變:
“歸義侯莫急,細細說來。這支敵騎打何旗號?涇水口落虎山情勢又如何了?”
楊條深吸一氣,語氣稍緩:
“回丞相,敵騎旗號雜亂,有鮮卑、烏桓狼頭旄,也有曹魏幷州邊軍認旗,混雜不堪。
“觀其行跡、馬術,還有劫掠時的兇悍配合,非是尋常流寇與散騎遊勇,而是久經殺場的百戰老賊,多半是幷州田豫、牽招麾下那些歸附的鮮卑、烏桓悍騎。
“至於涇水口。
“我軍主力在涇水正面,被曹魏糾合的鮮卑、烏桓雜胡騎萬餘騎牢牢牽制住了。
“彼輩雖不敢輕易渡河強攻,卻廣佈遊騎,日夜襲擾,末將麾下三千『天策』精騎,被釘在涇水防線,若分兵回援美陽,恐防線有失,讓彼輩主力趁虛而入,那禍患更大。
“末將得美陽、涇水急報後,思量再三,決意親自來見丞相!
“丞相不必自別處往涇水調兵,我安定羌男個個能挽弓騎馬,羌女健婦個個能持刀守家,三五萬人,全是戰士!
“我已傳令沿途羌寨,讓各寨首領召集族中青壯健婦,攜帶刀,往涇水口及北面要道集結,協助大軍固守關隘,保家衛土!
“但美陽那支深入之敵,必須儘快剿滅。
“否則任其流竄,或與涇北正面之敵呼應,渭水以北無寧日!
“周邊百姓好不容易種下的冬小麥,若被來犯之敵搗毀破壞,來年又不知要耗多少錢糧安撫。”
大漢關中騎軍幾乎全由安定羌組成,倉促起了個『狼騎』爲名,由安定精銳羌勇三千餘人編成,全是精通騎射的勇士。
一年半來,由丞相以軍法部勒,但有作奸犯科違軍法者,罰之,甚至斬之。
楊條這個安定羌王與部族耆老時時曉以大義情理,多方合力之下,終於把這幾千羌騎改造成了可爲大漢一用的勁旅。
加上內遷關中的安定羌已在關中安定下來,衛國亦是保家,而他們的軍功計較方式又與府兵近似,如今有很強的戰鬥意願。
今年一年,丞相往『狼騎』裏添了五百多漢軍勇士進去,將來,還會有越來越多的漢軍勇士編入,而原本的『狼騎』之名,在今年六月被天子更名爲『天策』,其意上天所策,是爲天子親軍。
原來的大漢虎騎,如今也併入天策騎軍當中,全部由天子直管,丞相代管。
“丞相,末將此來,一是向丞相稟報緊急軍情,二則是請命!
“請丞相允末將親自率領一支天策精銳疾馳美陽,務必將那支不知死活的雜胡騎盡數殲滅在渭北!讓彼輩有來無回!也讓北面諸胡看看,犯我大漢疆土,害我大漢百姓者,究竟是何等下場!”
言罷,他竟單膝跪地而請。
屋內一時靜下,馮虎虎目大張,顯然極爲贊同此議,而其餘諸將多有沉吟思索者,盡在權衡利弊,
丞相上前伸手扶起楊條:“歸義侯,且起來說話。”
待楊條起身,丞相又道:
“歸義侯公忠體國,臨機決斷,召羌民協防,此策甚善,此情甚篤,至於美陽之敵,確如芒刺在背,須得速速除之。”
他說着轉向姜維:“伯約,取美陽左近詳圖來。”
又對楊條道:
“歸義侯既決心親往,便需謀定而後動。
“那支敵騎雖只兩千人,可既孤軍深入,必是輕捷善走,狡猾兇殘之輩。
“歸義侯選多少騎?如何行軍?如何索敵?接戰之後是力求全殲,還是擊潰驅離?美陽百姓可曾疏散?有無本地嚮導熟知岐山小道,防其敗逃流竄?”
丞相一連串問題冷靜而周密,迅速將一場看似熱血衝殺的復仇戰,拉回到了具體的戰術層面。
楊條精神一振,顯然丞相併非簡單同意,而是要與他一同籌劃,確保擊之必勝。
“丞相所慮極是!
“末將打算親率一千二百騎,皆天策軍中騎射最精、耐苦寒、熟知北地形勢的羌漢勇士。
“沿途不經城池,直插美陽以北岐山!”
言及此處,他湊到姜維正在鋪開的美陽詳圖前,看了片刻後重重點在幾個位置:
“據報,敵騎最後出現在這一帶山谷......”
他徐徐道來,條陳清晰,何處可能有敵哨,何處利於設伏,何處可截斷歸路,甚至考慮到敵後如何震懾北面之敵,如何協同地方官吏安定百姓,顯然來時已反覆思量。
丞相則靜靜聽着,偶爾言詢問一二細節,或指出某處地形可能存在的變數。
爨習、馮虎、楊素諸將也加入討論,補充着關於渭北冬季行軍、胡騎慣用戰法的經驗,姜維則快速記錄着要點。
最後,丞相手指在地圖上岐山與美陽之間的某處河谷輕輕一圈:
“此處設伏最佳,但關鍵在於,如何讓這支驕橫的胡騎,走入我軍伏擊圈。”
楊條咧嘴:
“丞相...今年草原白災頗重,鮮卑、烏桓等胡騎之所以大舉南下,衆至數萬,無非是想趁我大漢與魏寇交戰時撈些好處。
“一旦戰事不利則如鳥獸散,不可能願意爲魏寇赴死,而彼無必死之心,我卻有衛家國之念,如是,無須過分憂慮。
“至於伏擊。
“他們既然是來搶掠的,那餌自然是現成的。
“美陽雖已報警,但尚有部分糧秣,牲口來不及轉移,更有一些捨不得家當的富戶。
“末將只需稍作佈置,暫且讓他們劫走一些牛馬糧秣,這些貪婪成性的胡狗必定咬鉤!”
丞相素知楊條頗有智勇,放下心來徐徐頷首:
“兵者詭道。歸義侯既然已有計較,便放手去做。
“不過還當速戰速決。
“倘若伏擊之策不成,切勿過多與其糾纏。
“天策騎軍乃是我大漢鋒刃,解決此腹心之患後,還須即刻回防,涇水北面來犯之寇,仍需歸義侯與天策精騎協從鎮守。”
“末將明白!定不負丞相重託!這便走了!”楊條重重抱拳。
“去吧。”丞相點頭示意。
楊條再不廢話,轉身便走。
辟惡山。
陳霸坐在韓昂下首,問:
“擒虎兄,魏寇從陝西來犯,魏驃騎既授你奮義假尉之職,接下來我們應該如何行事?是繼續盤踞辟惡山退敵,還是向西,與漢軍合兵一處圍攻盧氏……”
“向西?”韓昂搖頭。
“魏驃騎令我整編隊伍,形成戰力,其次密切關注洛陽、盧氏、弘農方向的魏軍動向,相機鼓動豪傑百姓。”
他站起身,走到他自己草草勾畫的韓盧道、辟惡山形勢圖前。
“首要之事,還是整軍據守。
“眼下我等最近兩萬之衆,然魚龍混雜,老弱婦孺過半,可戰者不過四五千,且甲械不全,號令不一。
“如此烏合之衆,不據山守險,反而輕易下山,莫說助戰,恐怕反成了驃騎將軍的累贅。”
一名喚作吳猛的獄勇問道:“如何整?難不成把老弱都趕走?那可都是跟着我們殺出來,指望着一條活路的鄉親!”
“非是驅趕,而是分置。”
韓昂早有思量,“擇山中險要,有水源處,設立老營,將婦孺老弱及部分糧遷入,留精幹者守衛。
“其餘青壯,全部打散重整。
“原新安、宜陽、陸渾之人混編,依漢軍規制,暫設三部。
“陳兄,”他看向陳霸,“你爲左部司馬,統幹人,多選你本部獵戶及驍勇之輩,專司山地哨探、襲擾之事。”
陳霸抱拳:“領命!”
“吳猛,”韓昂看向疤臉漢子。
“你爲右部司馬,亦統幹人。
“你熟知獄中之事,部衆可多收容那些悍不畏死,敢搏命之徒,專攻堅陷陣。”
吳猛當即拍着胸脯應下來:“擒虎兄放心,攻堅陷陣,我等獄人最是在行!”
“中部由我自領,暫編兩千人,多選略通號令,性情沉穩者,以爲中堅。”韓昂繼續道,“各部之下,設軍侯,都伯、什長,人選由你二人初擬,報我覈定。
“記住,首要看其是否敢戰,是否服衆,至於原先來自哪縣哪鄉,不必過於計較。
“既爲我等已爲漢軍一部,便只有『奮義校尉部』,再無新安、宜陽陸渾之分。”
衆人聞此,神色俱是一凜,齊聲應諾。
“其二,是肅紀。”韓昂道。
“魏將軍有令,不得擾民。
“此前爲活命,開倉放糧,情有可原。
“然自今日起,各部還需嚴申軍紀。
“不得擅自劫掠百姓,不得姦淫婦女,不得濫殺無辜。
“違者,無論功勞高低,皆依大漢軍法從事。”
言罷,他目光如刀似劍,掃過在場一衆頭目:
“我知道,兄弟們苦久了,乍得自由,難免放縱。
“但欲成大事,非有嚴明紀律不可。
“漢軍乃是仁義王者之師,我部既打漢旗,便當以王者之師行事,否則大漢何以容我?
“糧秣自今日起,由老營統一調配,各部按人頭領取。若再有無故侵害百姓者,便再不留情了。”
帳內氣氛一時肅殺。
這些草莽出身的頭目,或多或少都存着「造反便是快活』的念頭,韓昂這番話,無疑是一盆冷水。
但看看韓昂面上沉靜決絕之貌,想起那日他殺魏豹的狠辣,再思及漢軍二字背後代表的諸般意義,衆人還是壓下了心中心思,點頭稱是。
弘農。
程喜確實收到了洛陽鍾繇以朝廷名義發來的敕令,措辭嚴厲,命其即刻率軍回防弘農,不得再與辟惡山叛軍糾纏,並嚴加戒備商雒方向。
然而,正如司馬懿所料,程喜接到敕令時,正爲派出去的精銳攻山失利而惱火。
辟惡山地勢險要,叛軍又似乎得了高人指點,於各處隘口設下滾木石,埋伏冷箭,不時更造出小股精銳下山襲擾。
程喜麾下雖多是正規戍卒,但山地作戰非其所長,加之輕敵冒進,初戰便折損了數百人,連叛軍的影子都沒摸到幾個。
“混賬!”程喜將洛陽敕令擲於地上,臉色鐵青。
“鍾元常(鍾繇字)老糊塗矣!
“叛匪盤踞要道,劫我糧,辱我天威,正當一鼓盪平,以儆效尤!
“此時回師豈不前功盡棄?更讓天下匪類以爲我大魏可欺!”
堂下,弘農郡丞、軍中司馬等屬官面面相覷。
郡丞小心勸道:
“將軍息怒。
“太傅之令,亦是出於穩妥。
“叛匪雖然囂張,不過大魏癬疥之疾。
“弘農卻乃是潼關後路歸途,糧秣重地,萬一有失......”
“萬一有失?”程喜冷笑打斷。
“本將軍在弘農經營日久,城高池深,糧秣充足,戍卒八千!
“蜀寇遠在商雒,中間隔着盧氏及華南羣山,再過來還有函谷關,還有陝縣,更有巴人助我大魏,他們飛過來不成?!
“至於那夥叛匪,不過是仗着山勢苟延殘喘!!
“待本將調整方略,增派兵馬,四面鎖圍,斷其水源,不出旬月,必餓死他們在山上!”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
“此時回師,叛匪氣焰復熾,更難收拾!
“待本將軍剿滅此獠,擒殺韓昂、陳霸諸匪,獻俘洛陽,看朝中諸公還有何話說!屆時,陛下面前,本將軍也是大功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