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天才之間的巔峯對決,可最終決定戰局結果的並不天才他們。
世事無常,方是人生。
秦無銘面色沉了下去。
一個半。
張鰱說的沒錯。
他自己算一個,黑影人身受重創,只能算半個戰力。
小山建陽、鳩田哲也、魘,三人皆已無力再戰。
龍門神境的交鋒,想要一戰定生死,終究沒那麼容易。
“撤!”黑影人沉聲開口,語氣不容置喙,決斷利落。
“想跑?問過你張爺爺我了嗎?”張鰱急聲喝道,身形一動便要追擊。
“別追!”凌承當即出聲阻攔。
他心裏清楚,今日這場大戰,到這裏已經結束了。
窮寇莫追。
魔島地形詭異難測,對方在此盤踞百年,遠比他們熟悉周遭地勢。
敵人雖暫時敗退,但他們不得不回來。
更何況己方已佔據明面優勢,大可從長計議。
更關鍵的是,他根本摸不準兩位師弟如今的實力。
二人剛剛破境,氣息尚且不穩,神通都未必能熟練施展。
倘若黑影人暗藏後手,追擊途中生出變故,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師兄,瞧見沒?”李魚大步上前,滿臉得意,“學着點,這就叫氣場!咱們一出場,直接把他們嚇得屁滾尿流!”
“都這時候了還喊什麼師兄?”張鰱一臉趾高氣揚,“叫師弟!凌承師弟,這般帥氣出場的門道,學會了沒?”
凌承臉色一黑,忍不住連連咳嗽,沒死在驚天大戰裏,差點被這兩個師弟活活嗆死。
他咬着牙,一字一頓冷聲道:“你們兩個小王八蛋,少在這扯犢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還不快來幫忙!”
說完,他抬手指向聚靈陣的方向:“李魚,去蘇仙子那邊照看一二!”
“哦哦,這就去!”見師兄面色嚴肅,兩人立刻收斂嬉皮笑臉,腳下步伐不由得加快幾分。
蘇沁荷在聚靈陣前,來回踱步,神色慌亂,口中唸唸有詞,語無倫次。
“王曉,你一定不會有事的。”
“一定有辦法救你出來……一定會有辦法的……”
可她心裏早已亂作一團,不知所措。
整整一個月時間,衆人反覆鑽研過這座聚靈陣,推演無數次,始終無果。
陣法無門可入,無法開啓,更沒辦法損毀。
這座遠超他們認知的上古大陣,讓衆人都束手無策。
八位龍門神境強者聯手轟擊,都沒能撼動陣法分毫。
她一遍又一遍拍打陣面冰冷的紋路,彷彿只要自己力道足夠,那層隔絕內外的光幕就會開啓,那個人就會從裏面走出來。
原來,這就是心痛!
眼睜睜看着他消失在聚靈陣中,蘇沁荷一時間竟覺得天不會再亮了!
“蘇仙子……”李魚快步走到她身後,滿心勸慰的話到了嘴邊,卻不知如何開口。
他撓了撓頭,斟酌許久,才結結巴巴地寬慰:“盧陽他……他吉人天相,肯定不會出事的。你看他闖過那麼多難關,都安然無恙……”
他話說到一半便再也說不下去。
炎梓溪緩步走上前來,輕輕搖頭,抬手攔住李魚,聲音輕柔卻透着無奈:“讓她自己呆一會。”
李魚如蒙大赦,連忙退到一旁。
炎梓溪轉身,朝着衆人休憩的方向走去。
她腳步虛浮無力,體內元氣損耗極其嚴重。
方纔與魘的死戰,幾乎耗盡了她全身修爲底蘊。
魘對雷法的參悟絲毫不遜於她,部分手段更是詭異莫測。
那暗紅色的掠奪性雷法,每一次法術碰撞,都會順勢侵蝕她的元氣。
更棘手的是魘那神鬼莫測的身法,好幾次她明明穩佔上風,眼看便能將其擊敗,卻都被對方憑藉詭異身法閃身規避,功虧一簣。
蕭賀拖着疲憊的身軀,從懷中取出一隻玉瓶,倒出數枚正氣丹,逐一遞給在場衆人。
他面色慘白如雪,嘴角還掛着未乾的血色痕跡,傷勢不輕。
“聊勝於無,暫且療傷。”他苦澀一笑,“我身上還剩幾株珍稀靈草,稍後熬製成湯藥,應當能助大家快速恢復元氣。”
正氣丹雖是療傷聖藥,但如今衆人皆已晉升龍門神境,這丹藥的品階已然跟不上修爲,藥效大打折扣。
誰也未曾料到魔島會有如此鉅變,更未料到,衆人會在魔島突破至龍門神境。
他們此前所有準備,都是按照魚躍境的標準來的。
若非如此,以他們這些各大勢力天之驕子的身份,身上必然會有幾件頂尖防身至寶。
若是多幾件伯嚴級的攻防武器,今日這場大戰,必然是一邊倒的碾壓之勢。
如今衆人手中僅有的一件至寶,還是從扶桑五忍手中奪來的坎離歸真爐。
環顧四周,可謂一片悽慘。
凌承席地而坐,嘴角血絲未消;圓空雙手合十,閉目凝神調息;雲清瑤倚靠在巨石旁,隨身綾帶靜靜垂落身側,臉色蒼白毫無血色;夜無痕直接癱倒在地,呼吸都有點微弱。
這一場鏖戰,敵我雙方皆是損失慘重,元氣大傷。
“張公子、李公子!”蕭賀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傳入衆人耳中,“勞煩二位一趟,去把書衡、林姑娘、李姑娘全都接過來,將整個營地一併搬遷。從今日起,我們就在這聚靈陣旁紮營駐守,衆人合力,一同想辦法破陣救人!”
李魚與張鰱對視一眼,雙雙點頭應下,旋即起身騰空,朝着原營地疾馳而去。
蕭賀收回目光,輕輕長嘆一聲。
王曉被困陣中,蘇沁荷心神大亂,主持大局的重擔,自然而然落到了他的肩上。
“接下來,我們該如何行事?”蕭賀沉聲問道。
“這一戰打下來,對方若無隱藏後手,我們已然佔據上風。”圓空率先睜開雙眼,開口說道,“只不過我們也高估了自己的實力。待衆人休整完畢,下次再戰,定能擊潰對手,阻止君幗復活。”
“沒錯。”凌承接話附和,“這一次,對方明顯察覺了我們的意圖,想要分頭逐個擊破。我們不能再被動應戰,核心目標始終要盯着君幗的血脈下手。”
“我贊同。”蕭賀點頭附和,“我們優先集中戰力,除掉小山建陽與鳩田哲也。下次開戰——”
他話語稍頓,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所有人:“我、凌承,再加夜兄,我們三人聯手先行襲殺鳩田哲也,得手之後,所有人合力圍剿小山建陽。”
“妙!”凌承一拍大腿,“先斬斷君幗的血脈,再想方設法救出盧兄……不對,是王兄,最後再清算天易教,逼他們說出離開魔島的法子。”
夜無痕緩緩坐起身,靠在巨石之上,雙目緊閉,沉默不語。
唯有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算是默認應允。
“好,那衆人安心養傷調息,四天之後,還有一場惡戰等着我們!”蕭賀強撐笑意說道,“但我們同心協力,此戰必勝!”
衆人沉默了片刻。
“真沒想到……”圓空忽然感慨出聲,“盧陽,竟然就是一年前攪動九州風雲的王曉。鍾雲豪賭、劍劈釐山,這般傳奇事蹟,當真令人心生嚮往。”
“我聽聞他的種種事蹟後,一直盼着能與他結識相交。”凌承輕嘆一聲,滿是惋惜,“沒想到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相識相知卻逢此變故。”
“他那麼好的身法,卻一直沒有聽說過他的師承。”雲清瑤輕聲開口,“我還以爲他是皇朝世家的貴族子弟。”
“皇朝貴族子弟,按規矩絕不會踏入魔島險境。”炎梓溪接過話頭,似是知曉些許內情。
“其實……”蕭賀猶豫片刻,終究還是開口解釋,“王曉並非有意隱瞞身份,只是怕給我們所有人招來禍端。他與艾鑫家之間的恩怨糾葛……”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在場衆人皆是心知肚明。
“不管他叫盧陽,還是叫王曉,”凌承擺了擺手,神色堅定,“都是與我們並肩浴血的兄弟。如今他被困陣中,我們拼盡全力,也要把他救出來。”
“可這座聚靈陣……”雲清瑤望向遠處閃爍流光的陣幕,眉頭緊鎖,“我們鑽研整整一個月,連陣法門道都摸不透,又該如何救人破陣?”
衆人再度陷入沉默。
“先安頓營地,休整落腳吧。”蕭賀站起身,拍去身上塵土,“就紮營在聚靈陣旁。衆人同心籌謀,總能找到破陣之法。”
他轉頭看向炎梓溪:“炎姑娘,稍後勞煩你去向林姑娘幾人說明原委。”
炎梓溪默默點頭應下。
林月瑤趕來之時,手中還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鮮魚湯。
這是她耗費一下午精心熬製的,取用山澗鮮活鯽魚,搭配數株滋補元氣的靈草慢燉而成。
她知曉衆人今夜前去死戰迎敵,便想着等大家歸來,能喝上一口熱湯暖身補元,驅散疲憊。
她的目光掃過新的營地,掃過滿身傷痕、神色疲憊的衆人。
下一刻,她的腳步頓住了!
營地之中,少了一個人。
少了一個她最熟悉、最牽掛的人。
一個不管有多少人在場,她總能第一時間發現的人。
而現在,這個人她沒看到。
咔嚓——
碗碎裂在地。
滾燙魚湯潑灑,熱氣嫋嫋升騰,頃刻在涼夜風中消散無痕。
林月瑤站在原地,身形僵住,臉色剎那慘白,雙脣微微顫抖。
李馨與趙書衡見狀一愣,下意識四處張望,心底已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王曉……盧陽他……”炎梓溪快步走到林月瑤身前,想要柔聲解釋。
可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本以爲林月瑤會失聲痛哭,會崩潰失態。
可林月瑤沒有。
她眼眶泛紅,熱淚在眼底打轉,卻始終沒有落下來。
那雙澄澈的眼眸,反倒比來時更加堅定。
“月瑤妹妹……”沉默良久,炎梓溪還是將所有事情和盤托出。
“他在那陣法裏面,對嗎?”林月瑤聲音極輕,輕得像是風一吹就會散。
林月瑤沒有再多問一句,她緩緩轉身,一步一步,朝着聚靈陣的方向走去。
腳步緩慢,卻異常沉重。
背影纖細單薄,像是一株在風雪中倔強生長的寒梅。
“你要去哪裏?”炎梓溪心頭一緊。
林月瑤沒有回頭。
“我要去把他挖出來。”
她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彷彿在訴說一件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事。
夜風拂過,吹動她的髮絲。
聚靈陣的流光映照在她臉頰上,襯得她那雙紅了眼眶、卻無比堅毅的眼眸,愈發明亮耀眼。
全場衆人默然無聲,無一人言語,無一人阻攔。
所有人靜靜望着那道纖細倔強的身影,一步一步,走進那片無人能撼動的光幕之中。
少女自有少女的倔強與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