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當空頭,帶着些許暖意落在定王府的檐牆上,秋風拂起帶起絲絲涼爽之意。
馮寶捧着廚房新做的冰飲子踏入內屋,托盤中除了雪梨冰飲子,還有桂花慄子糕,糖糯米糕,拌着紅棗的甜香,甜而不膩。
但是……
定王漫不經心撇一眼,徑直端起雪梨冰飲子就往嘴裏灌。
冰爽的氣息縈繞在喉中,竄入心肺,他蹙起的劍眉逐漸恢復原樣,心底的煩悶淡去兩分。
也只是僅僅兩分。
馮寶想要勸解,張了張嘴,算了。
此刻的主子就算喫再多的冰爽飲子都無法敗泄心中的火,由着他去吧,看着眼前的甜糯糕點,他把東西放到桌上。
“殿下,不如出去透透氣,贏一把,如何?”
馮寶抬眼望望天。
“贏一把?”
定王冷哼一聲,扯一把領口上的衣襟,敞開胸口,迎着秋風涼意才舒坦些。
鬥蛐蛐,贏得周圍所有人的歡呼。
可無人知道,他只想那個女人爲他歡呼。
偏偏那個女人的心如同石頭一樣硬,這麼多年了,半點機會都不肯給他。
如今更是連見一面都不願意了。
一小太監進來,稟報:“王爺,督主夫人求見。”
“有沒有說來此所爲何事?”
小太監恭敬回答:“督主夫人說,歷經定王府正好想來看看王爺,順道恭喜王爺喜得良緣。”
定王冷笑一聲。
喜得良緣?
他這個便宜外甥女今日怎麼倒想起他來了?
他理了理衣裳,順手拿上蛐蛐,去了正廳。
秦綰見他前來,正要起身行禮,定王擺擺手:“今日怎麼有閒情來我這?”
說話間,定王已經落在主位上,把蛐蛐放在桌面上,那模樣一如既往紈絝無賴。
秦綰開門見山。
“宋清歡是我剛收的小徒弟,我希望定王舅舅可以推掉這門婚事。”
“條件?”
定王面上並無異色。
“阿姐在顧家磋磨多年,我想幫她。”
氣氛一下子靜謐,馮寶看看自家主子,又看看秦綰垂下頭。
我的姑奶奶,這位顧少夫人是能提的嗎?
定王淡淡瞥秦綰一眼,忽而扔下蛐蛐,換了個姿勢,嘴角微微上揚。
“怎麼幫?”
“自是有情人終成眷屬。”
…………
顧府。
謝茵茵跪在顧老夫人牀前,直到碗裏最後一滴藥喂完,爲顧老夫人掖好被褥,看着人閉上眼睛,才攙扶着丫鬟桃枝的手顫顫巍巍地起身。
出到院子外,桃枝抹了抹眼角的淚,心疼謝茵茵:“這都過去多少年了,老夫人還在磋磨您……”
“要是讓夫人知道,她該多心疼!”
謝茵茵停下腳步:“別讓母親知道。”
桃枝點頭。
謝茵茵禁不住摸摸發疼的膝蓋:“走吧。”
當年顧凌川禁不住父親謝修遠的挑撥,起了貪婪之心,挪用戶部銀子,釀下大禍,死在獄中。
正是娶了她,謝長離纔會盯上顧凌川,拿他開刀以儆效尤在錦衣衛立威,在景瑞帝面前討封。
顧老夫人便把這一切的罪責歸咎到她身上,怒罵她是掃把星。
她不辯駁,不爭吵,任由顧老夫人責罵打罰。
“少夫人,等等。”身後院子裏的秦嬤嬤追出來。
謝茵茵停下腳步轉身。
秦嬤嬤道:“老夫人睡不安穩,思兒過度,讓少夫人去祠堂焚香祈福。”
謝茵茵聞言,纖弱的身形輕輕一晃,垂在身側的指尖悄然蜷縮,指節泛出青白。
方纔跪在牀前喂藥已是半個時辰,雙膝早被堅硬的青磚硌得麻木酸脹。
桃枝當即急了,上前一步擋在謝茵茵身前。
“嬤嬤,少夫人身子本就弱,方纔跪了許久,雙腿早已受不住,老夫人已然安睡,祈福之事,可否改日?”
秦嬤嬤垂首按着規矩回話:“桃枝姑娘,老夫人的吩咐,奴婢不敢違逆。顧府規矩,老夫人憂思難眠,府中主母自當齋戒焚香,晝夜祈福,少夫人是顧家名正言順的少夫人,此事本就是分內職責。”
多年來,這頂“掃把星”的帽子死死扣在謝茵茵頭上,顧府上下人人心知肚明。
老夫人喪子之痛無處宣泄,所有怨懟盡數傾瀉在她身上,府中下人見主母厭棄,便也跟着踩低捧高,半點體面都不肯給她留。
謝茵茵抬手,輕輕按住躁動的桃枝,語帶疲憊。
“無妨,我去便是。”
這般磋磨她早已習慣了。
自顧凌川身死獄中,這偌大的顧府,只剩無盡的責罰、苛責與日復一日的煎熬,歲歲年年,看不到盡頭。
桃枝鼻尖一酸,眼眶瞬間紅透。
自家小姐從前是太傅府溫婉尊貴的嫡女,何等風光明媚。
可嫁入顧府之後,素日嬌養的身子,如今仿若風一吹便會倒。
身爲下人,桃枝也不敢再多言語,只能死死咬着脣,攙扶着謝茵茵,一步步朝着後院祠堂走去。
祠堂大門厚重陳舊,推開時發出沉悶的“吱呀”聲響,打破了庭院的寂靜。
謝茵茵望着那方冰冷的牌位,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茫然,心底五味雜陳,說不清是怨,是憾,還是早已麻木的漠然。
“少夫人,請吧。”
秦嬤嬤遞過一束燃好的檀香,語氣淡漠疏離,“老夫人吩咐,需跪滿三個時辰,香火不斷,誠心禱告,盼老夫人夜眠安穩,也盼顧家祖宗庇佑府中安寧。”
三個時辰。
本就雙膝痠痛的人,這般跪上一夜,明日定然連起身都難。
桃枝再也忍不住,低聲求情:“嬤嬤,夜色已深,露寒深重,少夫人體弱,實在撐不住整夜跪拜,求嬤嬤通融片刻……”
“規矩不可廢。”
秦嬤嬤冷聲打斷,“少夫人若真心愧疚,便該誠心贖罪。若連這點苦都受不得,豈不是更辜負老夫人的養育喪子之痛?”
“贖罪”二字,如針般狠狠扎進謝茵茵的心底。
這些年,她聽得最多的便是這兩個字。
謝茵茵抬手接過檀香,指尖觸到微涼的香杆,她垂眸,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緒,只剩一片溫順平靜。
“我知曉了。”
言罷,她緩步走到蒲團前,直直跪了下去。
秦嬤嬤見她安分守禮,不再多言,掃了一眼,便轉身退出祠堂,重重合上了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