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被攤販死死拽住的女子一身衣衫與大景制式全然不同。
衣料是極輕薄的月白鮫綃,領口袖緣繡着暗銀色的北越雪紋,腰束窄帶,懸着一枚剔透的冰晶玉佩,長髮未梳大景繁複髮髻,僅用一根素玉簪鬆鬆綰起,餘下幾縷青絲垂落肩頭。
她眉眼生得極是明豔深邃,眼尾微微上挑,帶着北越女子獨有的凌厲野性。
那果蔬攤販是個粗糲的中年漢子,攥着她的袖口不肯鬆手,嗓門扯得極大:“你有銀子?有銀子爲何掏摸半天分文不見!我看你就是外地來的扒手!買了我一車鮮果乾貨,轉頭想白喫白拿,今日說什麼也不能放你走!”
周遭看熱鬧的百姓紛紛附和,指指點點,議論不休。
“看着穿得光鮮亮麗,沒想到是個賴賬的。”
“許是衣裳好看都是租的,打腫臉充胖子罷了。”
“這年頭外地人最是狡猾,專挑我們本地人欺負!”
細碎的非議入耳,獨孤萱眉峯擰得更緊,腕間微微用力,一股暗藏的巧勁迸發,猛地甩開攤販的桎梏。
她自幼長在北越皇宮,是金尊玉貴的十八公主,身份尊崇,一言一行皆有宮人遵從,何時受過這般當衆羞辱?
攤販見她掙脫,以爲是心虛想逃,當即上前一步又要去拽她:“想跑?給我站住!今日要麼付賬,要麼隨我去官府評理!”
眼看粗糲的手掌就要觸到獨孤萱衣袖,一道清冷淡然的女聲驟然響起,穩穩截斷紛亂。
“鬆手。”
秦綰緩步上前。
冷霜緊隨其後,見狀立刻上前半步,不動聲色隔開攤販與獨孤萱,氣場凜然。
攤販一愣,轉頭看向秦綰,見她衣着素雅卻氣韻不凡,舉手投足皆是大家貴態,一時不敢放肆,語氣稍緩:“這位夫人,此事與你無關,是這女子買東西不給錢,蓄意賴賬!”
秦綰目光掠過獨孤萱腰間那枚冰晶玉佩,眼底微光一閃,心中已然確認身份。
這玉佩是北越皇室宗親專屬配飾,如今在京城的北越皇室人,除了孤獨皇子,還有一位公主。
北越十八公主,獨孤萱。
秦綰收回目光,抬手示意,身側隨行的冷月立刻上前,掏出一錠雪白紋銀,遞到攤販手中。
“這銀子,足夠付她的賬,餘下的,便當是賠你的驚擾之資。”
攤販接過銀錠入手沉甸甸的,藉着街邊燈火一看,成色十足,遠超貨物價值,頓時滿臉喜色,連忙鬆開了糾纏的架勢,連連道謝:“多謝夫人!多謝夫人!是小人唐突了!”
看熱鬧的百姓見風波平息,沒了熱鬧可看,議論聲漸漸淡去,三三兩兩散開,街邊終於恢復幾分清淨。
喧鬧褪去,晚風靜靜吹拂。
獨孤萱轉頭,目光直直落在秦綰身上,細細打量着眼前女子。
眼前人一身素雅錦裙,不施粉黛,眉眼清絕溫婉,氣質乾淨通透,看似柔和無害,可那雙眼眸極亮極靜,眼底藏着旁人讀不透的深沉城府,周身隱隱縈繞着掌控一切的從容氣場,絕非尋常深閨婦人可比。
她混跡大景市井多日,見過無數世家貴婦、朝堂命婦,卻從未有一人,能有這般沉靜通透、暗藏鋒芒的氣度。
獨孤萱生性聰慧敏銳,瞬間便知,出手幫她的絕非普通女子。
“多謝夫人解圍。”獨孤萱收斂了眼底的戾氣,微微頷首,語氣褪去方纔的慍怒,添了幾分真誠,“今日是我疏忽忘帶銀錢,並非有意賴賬,連累夫人破費,實屬抱歉。”
她的中原官話說得極爲標準純正,字正腔圓,毫無北越口音,顯然是自幼勤學苦練,刻意習得。
秦綰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驕傲與坦蕩,淺淺勾脣:“舉手之勞而已,公主不必掛懷。”
簡簡單單六個字,讓獨孤萱渾身一僵,瞳孔驟然微縮,神色瞬間警惕起來。
眼前這陌生婦人,竟然一眼看穿她的身份!
獨孤萱下意識收斂起周身鬆弛的姿態,指尖悄然扣住袖中暗藏的短刃,周身氣場瞬間繃緊,眼神凌厲如刀,牢牢鎖在秦綰身上,字字謹慎:“夫人何出此言?我不過是尋常遊歷客商,何來公主之說?”
她語氣平穩,卻暗藏十足戒備,已然做好隨時脫身、應對變故的準備。
秦綰並未點破她的防備,也無半分窺探逼迫之意,只語氣清淡從容道:“公主腰間冰晶佩,衣料雪紋繡,皆是北越皇室專屬規制,尋常客商,絕無可能佩戴穿戴。我不過是恰巧識得罷了。”
她坦然道出緣由,坦蕩磊落,沒有半分算計窺探的陰私,反倒讓獨孤萱緊繃的心神稍稍鬆動。
原來並非刻意探查跟蹤,是自身行跡配飾露了破綻。
獨孤萱眼底的警惕稍稍褪去,卻依舊滿心詫異。
大景朝堂之中,能識得北越皇室配飾紋樣的人本就寥寥無幾,這般精準道出規制來歷的,更是屈指可數。眼前這位年紀輕輕的婦人,究竟是何身份?
“夫人見識不凡。”獨孤萱微微頷首,語氣鄭重幾分,“今日之恩,我記下了。不知夫人高姓大名?今日所費銀錢,我明日必親自登門歸還,絕不拖欠。”
她性情坦蕩,恩怨分明,從不佔人分毫便宜。今日秦綰替她解圍破費,於她而言便是人情,必要如數奉還,堂堂北越公主,無需賴一筆市井小錢,更不願欠陌生人分毫情誼。
秦綰垂眸淺笑,語氣溫和卻帶着分寸感:“無名無姓,不值一提。些許碎銀,無需歸還。”
她刻意不欲過早暴露自己督主夫人的身份。如今北越與大景朝堂暗流湧動、博弈正酣,獨孤泓周旋於皇權世家之間,意圖不明,這位神祕的十八公主更是來意難測。
過早亮明身份,只會讓雙方陷入對峙僵局,不如保持模糊距離,靜觀其變,看清對方真正目的與立場。
可獨孤萱卻是執拗性子,最不喜含糊敷衍,聞言微微搖頭,眼神堅定:“一碼歸一碼。夫人仗義解圍是情分,我拖欠銀錢便是失禮。若是不留姓名住處,今日這份人情,我便無從償還,我心難安。”